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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墨山问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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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墨山。
此山位于凉州与北境交界,山势奇峻,终年云雾缭绕。墨门总坛隐于深山之中,外人难寻。
嬴长风只带了姒襄和二十亲卫,轻装简从。一行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走了大半日,才见前方出现一座石寨。
寨门以巨石垒成,高约三丈,上书两个古朴大字非攻。
门前已有数十墨门徒子等候。清一色灰布衣,腰间佩木剑。为首者正是姒澈。
一个月不见,这位墨门巨子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她看见嬴长风,没有行礼,只是淡淡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巨子客气。”嬴长风拱手,“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姒澈的目光扫过姒襄,平静道:“殿下请。”
众人入山。
墨门总坛比想象中简朴。房屋皆是竹木所建,不饰漆彩。路上所见徒子,或读书,或练剑,或制作器物,井然有序。偶尔能看见一些精巧的机关装置,有自动舂米的木人,也有引水灌溉的水车和测量日影的仪具。
墨门技艺,名不虚传。
来到正堂,分宾主落座。姒澈让人上茶,是山间野茶,清淡微苦。
“太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姒澈开门见山。
“求才。”嬴长风也不绕弯,“墨门机关之术,天下无双。我想请墨山徒子出山,助我制造兵甲农具,改善民生,强军备战。”
墨门徒子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姒澈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殿下可知墨门之训?”
“兼相爱,交相利。”嬴长风不假思索。
“既然知道,殿下为何还要来?”姒澈看着她,“制造兵甲是为了打仗,强军备战是为了杀人。这分明与墨门宗旨背道而驰。”
“巨子错了。”嬴长风正色道,“止戈者为武,然也。然天下已乱,今日孤若止戈,各州诸侯却不肯,孤治下百姓何辜?”
“前朝颠倒阴阳,女柄虜尊,迫使女子孳息无度①,以至仓廪空竭,天下诸州相伐,争粟若虎狼竞食。今我阴阳正位,民女皆一胎止得一子,唯贵胄为承家祚,方诞数子。烽燧之警,较前代固然十去七八。”
“然前朝遗毒,流祸千祀。今干戈复起,四野哀鸿。孤虽怀止战之心,愿四海升平,然终非圣人,兼爱天下,何其难也!惟守疆域,保治下黎庶闾阎安宁,春种秋收,无惧兵燹。”
赢长风起身,慨然道。
“若使九州尽入彀中,必当鞠躬尽瘁,销锋镝于尘壤,涤前朝积弊于江河。此志皎然,可质天日。”
姒澈默然不语。
嬴长风继续道:“孤想要的,不是一个两个工匠,而是墨门技艺。用这些技艺研究农具,可使黔首多收三五斗粮食;若制器修路,疏通水利,可使商路通达、民生安居;打造城械,可御外敌,黔首伤亡者渐少。”
她转身直视姒澈:“这些道理,巨子难道不明白吗?”
堂内鸦雀无声。
许久后,姒澈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殿下说的是有道理。但墨门有墨门的规矩。入我墨门者,需立三誓:一不仕公门,二不涉党争,三不为兵器。这三誓自祖师姥开山以来,已守了三百年。”
她看向姒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墨门不是没有尝试过破戒,可皆以付出惨痛代价告终。今日君要更多人破誓,恕难从命。”
“既然如此,”赢长风退而求其次,“孤不要墨门徒子出山。我只求墨门传授技艺。我派人来学,学成即走,绝不强留。墨门可以不涉世事,但技艺可以流传。这总不违背祖训吧?”
姒澈正要开口拒绝,还没等出声,一个年轻徒子忽然大声岔话道:“巨子,不可!技艺外传,与徒子出山何异?太子婋是什么人?害死陈王,吞并凉州,野心勃勃,将来必是祸乱天下的枭雌!我墨门岂能助纣为虐?”
这话一出,不少徒子附和。
“对!不能传!”
“让她走!”
“墨门清静之地,岂容肉食者玷污!”
顿时群情激愤。
姒襄脸色难看,手紧握在剑柄上。嬴长风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姒澈站起身抬手,堂内瞬间安静。
她看着嬴长风,一字一句道:“殿下也听见了。墨门徒子不愿,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墨山向来不见外人。”
嬴长风与她对视许久。
“好。”她说,“我不强求。但请巨子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若有一日战火烧到墨山,有人要毁这流传百年的技艺,杀这徒子,夺这技艺。到那时,墨门是守非攻之训,引颈就戮;还是熔犁铸剑,守护同门?”
姒澈脸色微变。
嬴长风不等她回答,继续道:“如今只是天下将乱。可若有一日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易子而食。到那时,墨门是守不出山之规、闭目塞听,还是入世救人,哪怕违背祖训?”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祖师姥创立墨门,是为了让后世徒子守着几条死规矩在山中终老,还是为了让兼爱非攻的理想,真正实现于天下?”
众人一齐愣住,还没等人接话,赢长风就把目光从姒澈身上移开,转向众人道:“诸位若有愿随我者,必将扫榻以待。今日之言绝非儿戏,万望诸位深思。”
嬴长风言罢,拂袖转身,带着姒襄与亲卫径直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姒澈仍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她才缓缓转身,面向堂内神情各异的众徒子。一张张年轻或年长的面孔上,有激愤和不屑,也有迷茫和动摇。
“今日之事,诸位有何见地?”姒澈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
“巨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先前那位出言反驳嬴长风的年轻徒子名叫季胜,此时又第一个站出来,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太子婋分明是巧言令色!什么守疆域,保黎庶,可她做的哪一桩不是攻城略地、扩张权势?陈王怎么死的?凉州又是怎么到她手里的?这样的野心之徒,我墨门岂能为虎作伥!”
“季师姐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是几个同样年轻的徒子,“墨门祖训,兼爱非攻,不涉党争,不事王侯。三百年来,多少乱世,我墨门皆能超然物外,守一方清净,传祖师姥道统。今日若为她破例,它日其余诸侯王公亦来索求,我墨门当如何自处?”
“正是此理!”一位年长些的白发师姨也颔首,语重心长道,“阿澈,你身为巨子,当以守护墨门道统为第一要务。那嬴长风所言虽有其理,然世道纷乱,人心诡谲。她今日求技艺,她日未必不会强索人,甚至以武力胁迫。我墨门偏居深山,何必卷入这滔天浊浪?”
许多徒子纷纷点头。
然而,就在这几乎一面倒的声浪中,一个清朗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诸位师祖、师姨、师姐妹,妘深有惑。”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说话的是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徒子,名唤妘深,字静渊。
妘深站起身走到堂中,先向姒澈及各位长者行了一礼,然后环顾四周,目光清澈而坦然。
“妘师侄,你有何高见?”那位师姨微微皱眉。
“不敢称高见。”妘深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只是听了婋之言,又观今日诸位师长同门之论,心有疑惑,不吐不快。”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缓缓道:“其一,太子婋一问,深以为,我等无法回避。祖师姥当年创立我派,立兼爱非攻之宗旨,究竟是为了让我辈后世避世隐居,独善其身;还是希望我等能将此理想推及天下,真正惠及苍生?”
堂内一静。
季胜忍不住反驳:“自然是惠及苍生!但惠及苍生未必就要入世从权!我墨门历代先贤,或著书立说,传扬兼爱之道;或周游列国,劝说君主息兵;或研制农器水车,无偿传授乡民……这些不都是在践行祖师姥理想吗?何须非得投身某个诸侯麾下?”
“季师姐所言,确是墨门一贯所为。”妘深点头,却话锋一转,“然三百年间,天下战乱依旧,民生多艰?我墨门著书,能读到的有多少人?劝说君主,成功的又有几次?传授技艺,能惠及的范围又有几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渐提高:“因为力量太小,声音太微!偏居一隅,闭门造车,纵然有济世良方、巧夺天工之技,也不过是山间萤火,照亮方寸之地。而天下仍是长夜!”
“你……你这是要否定历代先贤的功绩吗?”季胜怒道。
“非也。”妘深神情恳切道,“历代先贤于困局中坚守道统,筚路蓝缕,功不可没。然时移世易,如今之天下,与前朝又有不同。”
“诚如太子婋所言,前朝颠倒阴阳,女柄虜尊,致使民生凋敝、战祸频仍。今虽阴阳正位,然积弊未清,新乱又生。诸州相伐,争地夺粮,百姓何辜?我墨门空有技艺,却困守山中,眼见山外哀鸿遍野而只能著书立说,这真的是祖师姥所愿吗?”
妘深这番话情理兼备,说得不少年轻徒子眼中光芒闪动。
“静渊师姐说得有理!”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徒子站起身,激动道,“我入墨门前,家乡遭了兵祸,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若我墨门技艺真能造出更坚固的城墙,更锋利的兵器来守护家园,或造出更多更好的农具让百姓吃饱肚子,为何不做?”
“荒谬!”另一位中年师姨驳斥,“技艺本无善恶,然用之者有心!你怎知嬴长风得了技艺,不会用于征伐杀戮,开疆拓土?届时我墨门岂非成了帮凶?祖训明言不为兵器,便是防此弊端!”
“师姨,”妘深毫不退让,“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太子婋已明言,所求不止兵器,更有农具、水利、城防乃至民生百器。且观其所行,据北境,抚流民,定潼州,收凉州,虽有征伐,然治下之地,皆在推行新政,安抚百姓,非一味穷兵黩武。她若真是只知杀戮的暴君,云无涯、崔九卿等贤才,为何甘心效命?成甫师姐为何不惜与巨子决裂也要追随?”
提到姒襄,堂内气氛又是一凝。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姒澈,只见巨子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妘深自知失言,戳到了巨子的痛处,连忙告罪一声,随后继续道。
“再者,若真如太子婋所言,派人来学后学成即走,既可传我墨门技艺于外,惠及更多百姓,又可保我墨门超然,不直接卷入纷争。为何连这也要拒绝?难道我墨门的技艺,只能在这深山之中自生自灭,陪山门的牌匾一同朽烂吗?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当年祖师尚且入世,何况我辈?”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季胜气得脸色发白,“规矩就是规矩!今日为嬴长风破例,明日她人便可效仿,届时墨门还是墨门吗?”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妘深反问,目光炯炯,“虜子都懂的道理,没道理我们不懂!”
争论愈演愈烈,正堂之内,俨然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
姒澈始终端坐于主位沉默。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位白发师姨转向姒澈道:“巨子,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不若暂且搁置,容后再议?也好让诸位都冷静思量一番。”
姒澈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师姨所言甚是。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且散去吧,三日之后,再聚于此,共商我墨门前路。”
众人闻言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僵持无益,遂陆续起身行礼,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离开了正堂返回居所。
一些徒子却并未直接回到住处,而是聚在了妘深的房舍之中。灯火下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燃烧着相似的光彩。
“静渊师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急切地问。
妘深眼神坚定:“巨子给了三日时间。这三日,我们不仅要自己想明白,更要去说服更多同门。将婋的话和山外的疾苦、墨门技艺本当有的用途,一一说与她们听。墨门不当再做乱世的看客了。”
“可若三日后,巨子与师姨们依然坚持反对呢?”另一人担忧道。
妘深沉默片刻,缓缓道:“墨门之道,在心不在形。若山中已无法践行利天下之兼爱,那么出山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