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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灵武谈判 ...

  •   宣明三十八年三月十七,鄞州与潼州交界,灵武谷。

      谷地狭长,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凿,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勉强容车马通行的通道。此时正值春寒料峭,谷中雾气未散,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只有旌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禁军大营扎在谷口高地,辕门高耸,刁斗森严。营中十万禁军已在此驻扎近数月,名义上是防备潼州流民窜入鄞州,实则是朝廷安插在此地之间的楔子——既可监视各地藩王动向,又能在必要时出手干预。

      中军帐内,郑琬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

      她四十出头,面庞棱角分明,眼角已有细密皱纹,那是常年戍边留下的风霜印记。此刻她手指点在灵武谷位置,又滑向潼州、凉州,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帐外亲卫禀报,“营外有人求见,自称北境使者。”

      郑琬霍然抬头:“几个人?”

      “只一人,书生打扮,未带兵器。”

      “搜身了吗?”

      “搜了,只有一封书信和一枚令牌。”

      郑琬沉吟片刻:“带进来。”

      “是!”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入。

      应拭雪今日穿了件半旧青衫,外罩灰鼠皮坎肩,头戴儒巾,扮作寻常游学士子。

      帐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舆图、一副盔甲架、一张书案外,几乎别无她物。

      “左庶子应拭雪,见过郑将军。”她拱手施礼,姿态从容。

      郑琬没有起身,只是冷冷打量着她:“你就是应拭雪?那个助秦王连破姚族、定凉州的毒士?”

      “毒士之名实不敢当。”应拭雪微微一笑,“不过是为主君分忧罢了。”

      “太子殿下派你来,所为何事?”

      应拭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我家殿下有书信呈予将军。”

      郑琬示意亲卫接过。信是寻常宣纸,蜡封完好,上面只写了“郑将军亲启”五个字,笔力遒劲,确像嬴长风手笔。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内容很简短,无非是客套问候,称赞郑琬治军有方云云。但信的末尾,附了一张小小的草图——鄞州东部三处关隘的布防标记,旁边用朱笔批注:某月某日,戍卒换防间隙约半炷香。

      郑琬的手猛地一抖,纸张险些脱手。

      这草图……这草图与她看到过的鄞州兵马布防图上的细节,一模一样!而那三处关隘,正是她郑琬亲自负责的防区!

      “这图……从何而来?”郑琬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声音却已有些发颤。

      应拭雪不答反问:“将军可记得,去岁腊月,令族姨郑元容郑公死后干了什么好事?”

      郑琬脸色煞白,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郑公高义。”应拭雪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临死不忘将鄞州布防图送至北境,这份大礼,我家殿下一直铭记在心。”

      “你……你胡说!”郑琬霍然起身,手已按在剑柄上,“族姨忠心为国,岂会私通藩王?!”

      “忠心为国?”应拭雪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为何被逼自尽?为何夷三族?郑将军,明人不说暗话,郑公为何将布防图交给殿下,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因为郑公知道,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官家猜忌,党争倾轧,忠臣不得善终,猾佞横行朝堂。她私通藩王不是背叛,是给郑家留一条后路——而这后路,现在不就在将军手中吗?”

      帐内死一般寂静。

      郑琬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应拭雪恍若未见,自顾自在客座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凉,她却不介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才继续开口:

      “将军如今统领十万禁军,驻扎灵武谷,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朝廷让你在此,真是只为了监视太子、陈王和魏王吗?非也。更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让你做那枚弃子。”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锥:“潼州战事已平,魏王已反,陈王殿下殉国,蜀中已归魏王,凉州已归太子。朝廷若真有心制衡,早该增兵灵武,或调将军入潼州接管防务。可将军接到过这样的旨意吗?没有。朝廷只是让你在此空耗粮草,观望形势。为何?官家不就是在等几方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吗?而你这十万人,就是她手中的筹码。”

      “赢了,你是功臣;输了,你就是替罪羊。”

      郑琬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如今被应拭雪挑明,被当作棋子的屈辱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

      “我来是想给将军指一条明路。”应拭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灵武谷,“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在此驻守,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旨意。但我要提醒将军——郑公私通太子之事,朝廷眼下不知,不代表永远不知。一旦事情败露,将军作为郑公远亲,又手握兵权驻扎要地,猜猜官家会怎么想?”

      “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郑公已死,追无可追。但将军你——活生生的郑氏将领,手握十万禁军,皇帝会信你无辜吗?朝中那些党争政敌,会放过这个扳倒你的机会吗?”

      郑琬的呼吸变得粗重。

      应拭雪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话锋一转:“第二条路,与秦王合作。”

      “如何合作?”郑琬下意识地问。

      应拭雪直视她的眼睛,“将军只需做三件事。第一,夸大太子战功。向朝廷奏报时,将秦王平定凉州、收编魏军之功,说得再大三分。就说秦王如今拥兵二十万,良将千员,民心归附,已成北地霸主。”

      “这是欺君!”

      “欺君?”应拭雪冷笑,“朝廷这些年,欺民的事还少吗?将军,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太子越强,朝廷就越不敢轻举妄动,正值用人之际,将军你也就越安全。”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第二,暗中配合。灵武谷是鄞州门户,也是殿下东进的必经之路。将军不必明着投靠,只需在关键时候行个方便。比如秦王商队过关时,查得松些;朝廷密探过境时查得紧些。”

      郑琬沉默。

      应拭雪知道她已经开始动摇,于是抛出最后的诱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将军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郑将军若愿相助,事成之日,必以世袭罔替侯爵之位相待。北境、凉州、潼州,乃至将来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将军一席之地。”

      “世袭罔替……”郑琬喃喃重复。

      这是多少人臣梦寐以求的终点。

      “将军今年四十有二。”应拭雪低语,“在禁军熬了二十年,才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再熬二十年,能到什么位置?就算侥幸位极人臣,也不过是在朝堂党争中苟延残喘,随时可能步郑公后尘。”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在殿下这里,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干。云书,寒门士子,今为太子詹事;凌城,边军小校,今为左卫率;姚焕,虜隶出身,今为主簿。将军有将才,有兵权,若肯相助,她日何止侯爵之位?若能青史留名,岂不比在朝中战战兢兢强过百倍?”

      这番话如重锤般敲在郑琬心上。

      她想起这些年在禁军的憋屈。上司贪腐,克扣军饷;同僚倾轧,互相掣肘;朝廷猜忌,动辄得咎。她曾满腔热血,想要建功立业,却一次次被现实浇灭希望。

      郑琬跌坐在椅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殿下……真能保我?”

      “能。”应拭雪斩钉截铁,“不但能保你,还能让你飞黄腾达。但前提是——将军要做出选择。”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放在案上。印是方形,上刻虎钮,印文是“秦王行军司马印”。

      “这是太子信物。将军若愿合作,就收下此印,三日内呈上夸大的军情,率军班师。”

      “若我不愿呢?”郑琬声音沙哑。

      应拭雪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誊抄的鄞州兵马布防图,右下角有郑元容的私印和签名。

      “这份东西,”应拭雪的声音冰冷如铁,“若送到朝廷,将军猜猜,会是什么后果?”

      郑琬死死盯着那卷帛书,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终于熄灭。

      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枚铜印。

      “我……答应。”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应拭雪真诚一笑。她收起帛书,拱手一礼:“将军明智。太子殿下必不负将军今日之选。”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事。将军回朝述职时,不妨言明魏王势力之强,陈王殿下被逼自焚之惨状。”

      郑琬苦笑:“这是让我欺君到底了。”

      “这是让将军活命,也让天下少些战乱。”应拭雪正色道,“告辞,将军。她日上鄞再见,愿与将军同殿为臣。”

      帐帘掀起又落下,青衫消失在雾气中。

      郑琬独自坐在帐内,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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