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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剑墨断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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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冷千山雪,月饮一江春。
宣明三十八年二月十五,云中城外三十里,老君庙。
这座前朝所建的道观早已破败不堪,三清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被烟熏黑的梁木。殿内神像倾颓,蛛网横结,唯有偏殿一角尚可遮蔽风雪。
姒襄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擦拭着手中双剑。
无拘剑,是剑阁真传徒子出师时所赐。剑身如一泓寒潭,映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泛起清冷光泽。剑脊上刻着细密云纹,那是剑阁独有的锻造印记——天下兵器,唯此一家。
她擦得很慢,也很仔细,从剑尖到剑镡,仿佛这不仅是两把剑,而是她过去人生的全部。
殿外传来脚步声。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姒襄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擦剑。
直到那人停在偏殿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影子瘦削挺拔,如一支笔直的竹。
“你来了。”姒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我来了。”来人答道,声音清冷如碎玉。
姒澈走进偏殿。
她穿着墨门徒子常见的深灰色布衣,外罩一件半旧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用粗布缠裹,看不出锋芒,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姐妹俩隔着三丈距离对视。
一者锦衣华服,虽经风霜却难掩贵气;一者布衣草履,朴素至极却自有风骨。同出一族,同承一脉,却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京城的事,是你做的?”姒澈开门见山。
“是我。”姒襄坦然承认。
“火雷爆炸,城中骚乱,禁军死伤十七人,平民伤者逾百——都是你一手策划?”
“是。”
姒澈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风声呼啸,从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灰尘。
“为什么?”她问。
“报恩。”姒襄回答得简单干脆。
“所以你就违背剑阁祖训,插手朝堂争斗?”姒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剑阁自立派以来,第一条铁律就是不涉朝政、不卷党争。你是真传徒子,这些规矩,需要我提醒你吗?”
姒襄放下剑,抬头看着族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阿姊你也听到过。”
“我听过。”姒澈点头,“所以我没拦你去北境投军,没拦你为太子效力。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为何偏选最极端的一种?在京城制造混乱,劫持宗室子,这是江湖人该做的事吗?”
“那什么是江湖人该做的事?”姒襄反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像墨门一样,整天喊着兼爱非攻,却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
姒澈的眼神骤然转冷。
“兼爱非攻,是墨门宗旨。”她一字一句道,“不乱杀,不助虐,不为一己之私祸害苍生。而你做了什么?为了报一人之恩,置全城百姓于险地。那些受伤的禁军,她们没有家人吗?那些受惊的平民,她们活该被卷进争权夺利的游戏吗?”
姒襄站起身:“乱世之中,谁不是棋子?我在江湖游历三年,亲眼看见朝廷如何横征暴敛,官员如何草菅人命。官家一顿饭够平民一家吃三年,官员一场宴能买下整条街的铺子——这样的朝廷,值得守护吗?”
“那也不是你制造混乱的理由。”姒澈摇头,“墨门要救世,不是乱世。剑阁要超然,不是入世。你两样都占了,却又两样都没做好。”
她解下腰间长剑,将缠裹的粗布一层层剥开。
剑身露出,竟是一柄木剑。
栎木所制,无锋无刃,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这是墨门巨子的信物非攻剑,象征止戈为武、以德服人。
“姒襄,今日我来,是以墨门巨子身份,也是以姒氏族姐身份。”姒澈持剑而立,声音肃穆,“你所作所为,已违背剑阁门规,更背离墨门理念。我最后问你一次——可愿回头?”
姒襄看着那柄木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记得小时候,阿姊总带着这柄剑。那时候她还小,总笑话阿姊的剑是木头做的,打不过她的真剑。阿姊就会摸着她的头说:“襄儿,剑的锋利不在刃,在心。木剑若能止杀,胜过利刃千万。”
后来她入了剑阁,学了真剑术,再回头看那柄木剑,总觉得迂腐可笑。
直到今日。
“回头?”姒襄笑了,笑容苦涩,“阿姊,我回不了头了。从我答应入京那一天起,我就回不了头了。”
她拾起双剑,两把剑在手中交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对错我都认。但你要说我祸害苍生——我不认。我救了一个孩子,未来或许能救更多人。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这个道理,阿姊你读书比我多,应该明白。”
姒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我姐妹情断。”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你不再是剑阁徒子——我会传书回山,提议将你除名。你也不再是我姒澈之族妹。墨门上下也不会再认你这个人。”
姒襄身体晃了晃,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好。”
“最后一句。”姒澈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太子嬴长风,确有人主之姿。但她走的是王道和霸道,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的路。这条路走下去,脚下必定尸骨成山。你今日救一人,明日或许就要杀百人。到那时,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么?”
话音落,人已远去。
灰色身影融入夜色,转眼不见踪影,只余风雪呼啸。
姒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她缓缓跪倒在地,双剑脱手,插入地面。剑身震颤,发出嗡嗡鸣响,如泣如诉。
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握剑。是阿姊手把手教的,握的是那柄木剑。阿姊说:“剑是凶器,但握剑的人可以选择用它做什么。襄儿,记住,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你要做哪一种?”
她当时仰着小脸,大声回答:“我要做护人的那种!”
殿外风雪更大了。
姒襄抬起头,看着破败的三清神像。神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但那双眼睛似乎还在俯视人间,悲悯而又冷漠。
“我错了吗?”她喃喃自语。
——
凉州,石城。
嬴长风正在校场检阅新军。
五千新卒列阵而立,虽还稚嫩,但眼神中已有杀气。这些多是流民,家破人亡,无路可走,投军只是为了一口饭吃。
“杀!杀!杀!”
喊声震天,刀枪如林。
尉迟澜在一旁讲解:“这批新兵底子不错,再练三个月,可堪一用。只是装备还缺,刀枪不足三成,甲胄更少。”
“让九卿想想办法。”嬴长风道,“北境七州的铁匠都集中起来,日夜赶工。钱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支。”
“殿下,”尉迟澜犹豫了一下,“私库的钱也不多了。去年赈灾,今年春耕,再加上军饷……”
“那就去借。”嬴长风斩钉截铁,“世家现在还在冷眼旁观,准备开始几头下注。凉州世家盘踞,如今战乱之秋,不肯借的就要做好被‘匪寇’灭族的准备。”
正说着,亲卫来报:“殿下,姒襄求见。”
嬴长风眉头微皱:“让她去书房等。”
书房里,姒襄已经换了装束。不再是禁军侍卫的玄甲,也不是江湖人的劲装,而是一身素白布衣,如戴孝一般。
“成甫,你这是?”嬴长风进门,看见她这身打扮有些诧异。
姒襄跪地行礼:“殿下,襄今日来,是请罪的。”
“何罪之有?”
“襄隐瞒了出身。”姒襄抬起头,眼中血丝未消,“我不仅是江湖散人,乃是剑阁真传徒子。族姐姒澈,是当代墨门巨子。”
嬴长风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她起来说话:“剑阁、墨门,都是天下显学。你有这样的出身是好事,何罪之有?”
“因为襄的所作所为,已连累师门。”姒襄没有起身,依旧跪着,“三日前,阿姊与我决裂。剑阁已除我名,墨门不认我。从今往后,襄只是孤身一人了。”
“你后悔吗?”嬴长风问。
“不后悔。”姒襄回答得毫不犹豫,“报恩是襄自己的选择,与师门无关。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她终于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放在书案上。
那是剑阁徒子的身份令牌,正面刻着“剑”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师承。如今这枚令牌已经没用了。
“殿下,”姒襄看着嬴长风,眼神坚定,“从今往后,襄只有一条路,就是跟着殿下走下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嬴长风拿起那枚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成甫,”她缓缓开口,“你可知我走的是什么路?”
“知道。”姒襄点头,“王道,霸道。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殿下要天下尽皆俯首。”
“这条路走下去,会死很多人。可能有敌人,也可能有自己人。可能有无辜百姓,也可能有你的故交旧友。”嬴长风盯着她的眼睛,“到那时,你还会跟着我吗?”
姒襄笑了。
“殿下,这世道,哪条路不死人?”她反问,“墨门讲兼爱非攻,可我守孝的三年里,我看见的是饿殍遍野,是易子而食。朝廷讲仁政爱民,可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阿姊说我祸害苍生,可她知不知道,不破不立,不大乱哪来大治?”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襄读书不多,但懂一个道理——重病要用猛药。这天下已经病入膏肓,温汤温水治不好。非得有人拿起刀,把腐肉剜掉,才能长出新肉。”
嬴长风站起身,走到姒襄面前。
赢长风声长八尺①,比姒襄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你想清楚了?”她问,“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不能回头。你会众叛亲离,会背负骂名,可能以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想清楚了。”姒襄迎上她的目光,“阿娘死后,襄在这世上就没什么牵挂了。阿姊……阿姊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选择走殿下的路。”
“好。”赢长风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长条木匣递给姒襄,“打开看看。”
姒襄接过,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对长剑,和她的无拘剑差不多长,剑身泛着暗金色光泽,如夕阳下的河流。剑柄缠着黑色鲛绡,握上去温润如玉。
“这是……”姒襄愣住了。
“玄铁所铸,掺了金精,一柄名为残阳,另一柄名为断虹。”嬴长风道,“我几年前就请人打造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主人。今日,它们归你了。”
姒襄抽出双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室内仿佛亮了一瞬。剑身映着烛火,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残阳断虹……”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落日残阳虽近黄昏,却最是壮烈。长虹断处,正是新天开始。”
“懂就好。”嬴长风拍拍她的肩,“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剑阁姒襄,也不是禁军司侍卫。你是太子府司御率,是我的剑。”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这柄剑要握在你自己手里。杀谁救谁,你需自己判断。若有一日你觉得我错了,可以拿这对剑指着我。”
姒襄单膝跪地,双手捧剑:“姒襄,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