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雏鸟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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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八年二月初八。
雪后初晴，阳光穿过窗棂投下斑驳光影。炭火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嬴长风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巴中方向，是卫律历经九死一生送来的——沾满血污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是嬴霁的绝笔信。嬴长风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当读到“此我之过也。误信仁义，怠修武备，致使将士枉死，百姓流离。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祖”时，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第二份密报简短得多，是姒襄发回的密信：“雏鸟归巢，安然无恙。”
嬴长风放下两份密报，合上眼睛。
书房内，云书、崔归、应拭雪三人垂手立于下首，谁也没敢说话。
良久后嬴长风睁开眼睛，将两份密报推给三位谋士：“都看看吧。”
三人传阅完毕，书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殿下节哀。”崔归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节哀？”嬴长风重复道，“阿姊被逼自焚，我当如何节哀？”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巴中的位置，又缓缓移到凉州：“嬴雎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我攻凉州的消息了。你们猜，她会如何选？”
应拭雪走到舆图另一侧：“依我之见，魏王会弃凉州而取蜀中。凉州虽是她根基，但地势开阔，易攻难守。蜀中则不然，四面天险，易守难攻，且天府之国，粮草充盈。魏王若得蜀中，可养精蓄锐，待时而动。”
“凉州军的家眷尚在凉州，军中一旦哗变，她如何承担？”嬴长风问。
“这正是她最棘手之处。”云书接话，“凉州军家眷多在石城及周边，若弃之不顾，军心必溃。臣料魏王会以此为由，与殿下谈判。”
嬴长风点头：“她必想各取所需。我取凉州，她取蜀中，互换人质，暂息干戈。”
“殿下会答应吗？”崔归问。
“为什么不答应？”嬴长风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凉州苦寒，对我而言食之无味，但凉州百姓悍勇善战，其忠心对我至关重要。蜀中虽富庶，但我如今主力在北，潼州新定，流民待抚，确实抽不出太多兵力经营蜀中。与其在蜀中与嬴雎死磕，不如先稳住凉州。”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这笔账我记下了。她日我兵锋南指，第一个要踏平的必是蜀中。”
正说着，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殿下，魏王使者唐瑞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来得真是时候。”应拭雪低声嘲讽道。
“让她等着。”嬴长风重新坐回书案后，“先处理另一件事。”
她看向崔归：“阿泽到了吗？”
“到了，正在西厢房休息。成甫一路护送，昨夜子时入城。孩子受了些惊吓，但身体无碍。”崔归回答。
嬴长风沉默片刻：“带她来见我。还有，通知上下，即日起，嬴恭更名嬴泽，记在我名下，非为养子，而是亲子。文书手续你去办妥。”
“是。”崔归行礼退下。
约莫一刻钟后，书房门再次打开。崔归牵着一个孩子走进来。
四岁的嬴泽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澈沉静。她走进书房，看见嬴长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侄女嬴泽，拜见太子姨母。”
嬴长风走到孩子面前，弯腰将她扶起。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与嬴霁有七分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中带着倔强，像极了阿姊年少时的模样。
“阿泽，”嬴长风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从今日起，你改名叫嬴泽，是我嬴长风的亲子，也是嗣子。日后你若无过错，便由你继承大统。你可愿意？”
嬴泽看着嬴长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去母亲的悲痛，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
她点了点头：“愿意。”
“你母亲的事，你都知道了？”嬴长风轻声问。
嬴泽又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哭出来：“侍卫姨姨在路上告诉我了。母亲……母亲是殉道而死，我不该为她哭，该为她骄傲。”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让书房里的几人都心头一紧。
嬴长风伸手，轻轻摸了摸嬴泽的头：“想哭就哭，在阿娘这里，不必忍着。”
嬴泽咬住下唇，倔强地摇头：“我不哭。”
嬴长风心中酸楚，将孩子揽入怀中。嬴泽的身体起初僵硬，慢慢放松下来，小手轻轻抓住嬴长风的衣襟。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嬴长风低声道，“你还有我，这里还有这么多姨母护着你。没人能再伤害你。”
嬴泽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无涯，”嬴长风抬头，“带阿泽去休息，待班师回云中之后，便由仲由教她读书习武。起居饮食，你亲自过问。”
“我明白。”
云书牵着嬴泽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嬴泽忽然回头，看向嬴长风：“阿娘。”
“嗯？”
“我阿妹嬴楷……还在巴中。”嬴泽低声道，“阿娘能救她吗？”
嬴长风郑重点头：“能。阿娘向你保证，一定会把你阿楷接回来。”
嬴泽这才放心地跟着云书离开。
书房门重新关上。嬴长风站在原地，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殿下，”崔归轻声开口，“该见使者了。”
“走吧。”嬴长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去见见嬴雎的人。”
——
偏厅里，唐瑞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魏王府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她坐在客座上，姿态从容，手中捧着一杯茶细细品着，仿佛只是来做客闲聊。
当嬴长风带着几位谋士走进来时，唐瑞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臣唐瑞，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嬴长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二姊派你来，所为何事？”
唐瑞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我家大王有书信呈予殿下。”
亲卫接过信，检查无误后递给嬴长风。信是嬴雎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内容与谋士们推测的大致相同——提议用凉州换蜀中，并互换双方军队家眷。信中特别提到，作为诚意，魏王愿意将陈王次子嬴楷一同送往北境。
嬴长风看完信，随手递给云书，目光重新落在唐瑞身上：“魏王的提议，孤可以答应。但有三个条件。”
“殿下请讲。”唐瑞恭敬道。
“第一，互换家眷需同时进行。凉州军家眷离开石城之日，蜀军家眷也必须离开巴中。双方各派使者监督，不得有误。”
“这是自然。”唐瑞点头。
“第二，嬴楷必须毫发无损地送来。若她有失，孤必让你们百倍奉还。”
唐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家大王素来重诺，既答应送还小殿下，必会完好无损。”
“第三，”嬴长风声音转冷，“凉州二十三城，孤要全境接管。魏王在凉州的所有驻军，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撤出。若有拖延，视同宣战。”
唐瑞沉吟片刻：“此事外臣需请示大王。但想来大王既愿用凉州换蜀中，必不会在此事上为难。”
“那就好。”嬴长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瑞，“回去告诉你家大王，这笔交易孤答应了。”
“送客。”
唐瑞行礼退下。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长风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声音低沉：“传令给子澜，让她稳住凉州各城，等待接收魏军家眷。同时准备一支精兵，随时接应蜀军家眷和嬴楷。”
“殿下，”应拭雪忽然开口，“魏王如此爽快答应送还嬴楷，臣总觉得有些蹊跷。”
“你是担心其中有诈？”嬴长风转身。
“正是。”应拭雪道，“嬴楷虽只是稚子，但毕竟是陈王殿下血脉。留着她在手里将来或许还有用处。魏王如此轻易放手，不像她的作风。”
云书接话：“除非……她手中还有更大的筹码。”
嬴长风眉头微皱。
“或是其她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崔归补充，“陈王经营蜀中多年，难保没有留下后手。魏王急着与殿下交易，或许是想尽快稳住蜀中，以免夜长梦多。”
嬴长风沉思良久，终于道：“无论她有什么算计，眼下最重要的是接回嬴楷，接手蜀军。至于其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八日后，巴中。
嬴雎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手中捏着唐瑞快马送回的回信。
“她答应了。”嬴雎将信递给身旁的王瑾，“比我想象的还要爽快。”
王瑾看完信，眉头微皱：“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人不安。她难道不想为陈王报仇？”
“她想，但现在不是时候。”嬴雎冷笑，“她刚经潼州大战，需要时间休整。凉州对她而言是烫手山芋——接了，就要安抚凉州军民；不接，又会失去人心和地盘。与我交易，各取所需，是最理智的选择。”
“那嬴楷……”
“送回去。”嬴雎毫不犹豫，“一个两岁半的遗孤，留着反而是祸患。送还给嬴长风，既能示好，又能让她分心照顾。养孩子可不容易。”
王瑾点头：“大王英明。那我们现在……”
“全力经营蜀中。”嬴雎转身，望向西南方向，“巴中已下，接下来是白帝、剑阁……我要在一年之内，将蜀中彻底握在手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至于嬴长风……让她先去应付朝廷吧。等她在北境与朝廷斗得两败俱伤，便是我出蜀之时。别忘了——朝廷那边，郑琬的十万禁军现在还在灵武谷伺机而动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雏鸟归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