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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两份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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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八年二月初三。
魏王嬴雎站在巴中府衙,此处如今已是她的临时行辕。
正堂内,嬴雎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军报。晨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地面青砖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
第一份军报来自昨夜清理火场的军士,墨迹尚新:
“正月三十辰时,陈王嬴霁自焚于府衙书房。尸骸尽毁,仅余佩剑残片及未熔之亲王印玺。巴中守军降者四千三百人,死战殉主者八百二十一人。俘获陈王次女嬴楷。”
第二份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信筒上插着三支染血雉羽,来自凉州:
“正月廿九,嬴婋率军数万,突袭凉州。连破陇西、金城、武威三郡,兵锋直指石城。我军留守兵力不足,各城皆告急。石城危在旦夕,请大王速回师救援!”
嬴雎将两份军报重重拍在案几上,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嬴霁……好一个嬴霁。倒是狠得下心。”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姐妹情谊,只有被将了一军的恼怒。
自焚。
嬴霁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烧掉了她在天下人眼中的名声。逼死亲妹——哪怕这个妹妹与她并无多少情分,但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她在宗室中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在天下人眼中将成为刻薄寡恩的暴戾之徒。
更何况那个侄子嬴楷还活着。活着的嬴楷比死去的嬴霁更麻烦。若杀了,坐实“屠戮侄女”的恶名;若养着,便是养虎为患。陈王旧部、蜀中旧世家,甚至朝廷和太子,都可以拿这个孩子做文章。
“千里奔袭,围魏救赵……”嬴雎冷笑,“孤围她的阿姊,她便去掏孤的老巢。”
“传令,”嬴雎转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声音冷硬如铁,“让张副将、李司马、还有王主簿,立刻来见孤。”
“是!”
三人匆匆赶到。
张副将张蔚是军中宿将,年过五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是二十年前与羌人血战留下的;李司马李平掌管军需粮草,精于算计;王主簿王瑾则是谋士,是嬴雎最信任的幕僚,擅出奇谋。
三人行礼后,嬴雎将两份军报推过去:“都看看。”
张蔚先看凉州急报,脸色骤变:“石城危矣!大王,我们必须立刻回师!”
李平盯着军报眉头紧锁:“陈王自焚……此事麻烦大了。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大王?”
王瑾将两份军报都看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大王,我们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张蔚急道,“石城是咱们的根本!凉州二十三城,多少将士的家眷都在那里!若凉州有失,军心必溃!”
“正因为家眷都在凉州,我们才回不去。”王瑾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与巴中之间的漫长距离上,“从巴中回凉州,最近的路是走陈仓道,翻山越岭。此路险峻,大军行进,至少需二十日。而太子轻骑突袭,此刻恐怕已兵临石城城下——等我们赶回去,石城早破了。”
她顿了顿,手指移向蜀中:“但我们眼前不是有现成的吗?”
“蜀中?”张蔚一愣。
“对,蜀中。”王瑾眼中闪过精光,“陈王已死,蜀军主力在巴中尽丧,余部群龙无首。蜀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国,有都江堰水利,一年三熟。更兼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剑阁、夔门、阴平,处处天险,一妇当关,万妇莫开。”
她看着嬴雎:“大王,凉州苦寒,地广人稀,虽产骏马,却缺粮草。我们与羌人缠斗二十年,年年征战,民力已疲。而蜀中富庶,粮仓充盈,若得蜀中,可养兵二十万指日可待,足可称霸一方。”
嬴雎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被战火燎焦半边的古柏。
“用凉州换蜀中……”她低声重复,“凉州是根本,蜀中是机遇。”
“正是。”王瑾道,“乱世之中,固守根本不如开拓新局。凉州虽是起家之地,但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四面受敌。朝廷、北境、羌人,以前的姚族,皆可来犯。而蜀中只要守住那几个关口,便是世外桃源。”
张蔚急了:“可将士们的家眷怎么办?!我麾下三千凉州姊妹,母亲孩儿都在石城!若她们知道大王要放弃凉州,定会哗变!”
这才是这个计策难以实施之处。
嬴雎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所以,不能放弃家眷。”
“大王,我们如何能不放弃?”李平苦笑,“太子若占了凉州,岂会放过那些家眷?她巴不得用她们来要挟我军。”
“那就做个交易。”嬴雎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算计,“用蜀中军的家眷,换凉州军的家眷。”
堂内一片寂静。
王蔚最先反应过来,抚掌赞叹:“妙!陈王虽死,但蜀中各地还有驻军,她们的家人多在成都、白帝等城。我们若掌控这些城池,便掌控了蜀军的软肋。而太子若想稳定凉州,也需要凉州军的归附——用蜀军家眷换凉州军家眷,各取所需。”
张副将脸色稍缓,但仍有疑虑:“秦王会答应吗?”
“她必须答应。”嬴雎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巴中已破,陈王已死,蜀中群龙无首。但她若想彻底吞并蜀中,需要时间消化。而我们在凉州的五万大军家眷,便是她最大的隐患——一旦这些家眷有失,凉州必反,她即使占了城池,也坐不稳。”
她顿了顿:“反之,我们握有蜀军家眷,便可逼降蜀中余部,快速稳定局面。这是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
李平沉吟道:“但此事需秘密进行。若让一些将士提前知道,只怕……”
“所以不能明说。”嬴雎眼中闪过厉色,“对外宣称:陈王自焚,蜀中无主,为免百姓涂炭,我们不得不暂时接管。待稳定局势后,自会归还——当然,还不还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那凉州军的家眷呢?”张副将追问。
“派密使去见嬴长风。”嬴雎道,“告诉她,蜀中我可以让给她,但凉州军的家眷,她要一个不少地送还。作为交换,蜀军家眷和嬴楷,我也可以交给她。”
“她会答应吗?”李平问。
“她会的。”嬴雎冷笑,“嬴长风此人从来不掩野心,她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时一地。凉州苦寒,对她来说食之无味,但凉州人的忠心也对她经营北境至关重要。而蜀中——她若想南下,蜀中必是跳板。但她现在主力在北,潼州新定,流民待抚,她抽不出太多兵力经营蜀中。与其与我在此死磕,不如各取所需。”
嬴雎转身对王主簿道:“你亲自草拟密信,用我的私印。派你最得力的徒子去送信,务必亲手交到嬴长风手中。”
“遵命。”
“张将军,”嬴雎看向老将,“你立刻整顿军马,做出要回师凉州的姿态。但暗中将最精锐的三万人马调入巴中城,控制各处要隘。蜀中降卒,打散编入各营,严加看管。”
“末将领命!”
“李司马,”嬴雎最后吩咐,“清点巴中府库,统计粮草。同时,派人去周边等城,以保护陈王家眷为名,将蜀军将领的家人请到巴中来。”
“下官明白。”
三人领命退下。堂内只剩下嬴雎一人。
她重新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从凉州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蜀中的位置。
凉州是她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那里有她亲手筑起的城墙,有她驯服的战马,有她熟悉的一草一木。放弃凉州虽然如同割肉,但乱世之中,感情用事是大忌。
——
命令下达的当天下午,魏军大营便出现了微妙的骚动。
张蔚麾下的凉州老兵最先察觉异常——原本被命令整装待发、准备回师救援的石城部队,被一道军令调回巴中城内驻防。而军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大王不打算立刻回凉州了,要在蜀中暂驻。
“暂驻?什么意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卒在营火旁压低声音,“我娘和我闺女还在石城呢!太子打过去了,她们怎么办?”
“闭嘴!”一个百妇长走过来,脸色阴沉,“大王自有安排,轮得到你们瞎操心?”
话虽如此,但百妇长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的老母和幼妹也在石城。
类似的对话在营中各处悄悄进行。凉州军士卒多是世代戍边,家眷都安置在石城及周边,与凉州血脉相连。如今故土遭袭,家人危在旦夕,军心如何能稳?
张副将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入夜后,她亲自巡视各营,每到一处,都能感受到压抑的恐慌和质疑。等她她回到自己的军帐,解下佩刀后,她听见了亲卫的通传声。
“将军。”帐帘掀开,那名亲卫在张蔚的耳边低声道,“三营的李校尉求见。”
“让她进来。”
李校尉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风霜满面。她进来后,单膝跪地,开门见山:“将军,末将麾下五百姐妹,家眷都在石城。今日军中传言……传言大王要放弃凉州,是真的吗?”
张副将沉默良久,缓缓道:“大王自有计较。”
这话与默认无异。
李校尉脸色煞白:“那我们的家人……就任由太子屠戮吗?”
“大王正在想办法。”张副将只能这样说,“你们要相信大王。”
“相信?”李校尉苦笑,“将军,末将跟您二十年了,从羌人打到姚人,从没怀疑过大王。但这次……这次不一样。凉州是我们的根啊!”
“回去吧。”她疲惫地挥手,“约束好部下不要生乱即可。你且安心,大王……不会不管我们的家人。”
李校尉深深看了她一眼,行礼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