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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孤城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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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八年正月三十,巴中。
寅时三刻,天还是一片死寂的墨黑。粮仓最后一粒粟米在卯时初分完。
嬴霁的身上玄色王袍已经脏污不堪,下摆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连续多日的围城,让她原本温润的面容瘦脱了形,颧骨如刀锋般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大王,”粮官的声音涩如枯木,“没了,全没了。从今日起,连树皮、草根都得省着吃。”
登上城楼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嬴霁扶着垛口,望向城外。
五万凉州军的营寨如一片黑色的海洋,将巴中城团团围住。营中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晨炊的时候了。风从敌营方向吹来,带着些许肉香和酒香。
“大王。”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是卫律的声音——卫虹的族妹,现任亲卫队长。她今年才三十岁,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左脸多了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皮肉外翻,还没来得及愈合。
“北门……北门守军哗变。她们开了城门,要献城投降。”
嬴霁依旧望着远方。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杀了多少?”
“三百余人,皆已镇压。”卫律单膝跪地,甲胄与青石板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但军心彻底散了。现在还能战的,不足三千。且大多带伤,饿得连刀都握不稳。”
一阵寒风卷过城楼,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面赤底金纹的陈字大纛已经残破不堪,旗面上有好几个箭孔,边角被火烧焦,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知道了。”嬴霁终于转过身。她看着卫律忽然问:“卫律,你跟我多少年了?”
“末将十五岁入伍,”卫律声音哽咽,“十九岁调任大王亲卫,至今已十一年了。”
“十一年。”嬴霁轻叹,声音飘散在寒风里,“你可曾后悔?”
“末将无悔!”卫律眼中涌出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两道清晰的痕,“能追随大王,是末将之幸。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护主君周全!”
嬴霁走上前,伸手扶起她。
“不是你的错。”嬴霁缓缓道,目光越过卫律,望向城内,“是我之错。我太天真,以为淡泊、不争便能自保。我读圣贤书,信仁义道,以为这世间总有讲理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到头来却是害了你们,也害了阿泽和阿楷。”
——
辰时正,城外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这一次,凉州军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五万大军如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巴中城涌来。云梯、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齐齐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落在城头,钉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巴中守军早已无力抵抗。饥饿让她们手臂颤抖,视线模糊。许多士卒连弓都拉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攀上城头。有些人甚至直接瘫倒在地——不是怕死,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卫律率最后的亲卫队死战。她使家传的卫家枪法,枪出如龙,在城头狭窄的空间里左冲右突。一枪挑穿一名凉州军校尉的咽喉,反手又刺穿另一人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她脸上,温热腥咸。
“保护大王——!”她嘶声怒吼,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嬴霁没有退。她站在城楼最高处,拔出了佩剑。这是一把装饰多于实用的礼剑,剑鞘镶金嵌玉,剑柄缠着朱红丝绦。剑锋多年未饮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名凉州卒攀上城垛,看见嬴霁身上的王袍,狞笑着挥刀砍来。嬴霁侧身闪避——她年少时也习过武,虽不如嬴长风那般精通,但君子六艺还是学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削下一片衣料。
嬴霁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
剑锋入肉的感觉很奇特——先是遇到阻力,然后“噗”一声穿透。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了她满脸。腥咸的味道冲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这是她此生中第一次杀人。
更多的敌军涌上城头,卫律且战且退,护着嬴霁往内城方向撤。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石阶,顺着台阶往下流淌。
“大王,从密道走!”卫律推开一扇暗门——那是历代巴中太守为防城破修的逃生密道,入口藏在城墙内侧的假山石后,直通城外山林。
暗门内漆黑一片,散发出陈年泥土的霉味。
嬴霁却摇头:“我不走。”
“大王!”卫律急得几乎要跪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您活着,陈地就还有希望!”
“希望?”嬴霁笑了,笑容凄然,“卫律,你看看这城,看看这些人。三千守军,如今还剩多少?百姓易子而食,士卒饿毙城头——这就是我治下的陈地,这就是我带给她们的希望。”
她转身,望向蜂拥而来的敌军:“我若一走了之,她们怎么办?此战总要有人为战死之人负责。我嬴家先祖祖训有云,权柄所及,责必随之。我忝居高位,不能护境安民,我之过也!勿复言之。”
“可是阿泽和阿楷不能没有母亲啊——”
她神色有些动容,但很快平静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卫律手里:“这封信,务必交予阿妹。”
信是羊皮纸所制,折叠整齐,用火漆封缄。
“告诉她……”嬴霁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卫律能听见,“告诉她,阿姊不怪她,也切莫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她无关。”
卫律还要说什么,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她听见风声,本能地侧身躲过,箭矢差点射中的她右腿。
“走!”嬴霁用力将她推入密道,“从密道出去,去找我阿妹。这是王命,你敢不从?!”
暗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刻,卫律透过缝隙,看见嬴霁转身,提剑走向蜂拥而来的敌军。玄色王袍在火光里翻飞。
嬴霁杀回府衙时,这已经已空无一人。宫人、侍卫、医官,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也早成了尸首。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凉州军的,也有陈军的,血汇成洼,在青石板上渐渐凝固。
她踏过血泊,走进书房。
这里还保持着最后的整洁。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架上典籍按经史子集分类排列,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画的是巴山蜀水,云雾缭绕。
嬴霁走到书案前坐下。
书案上的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松烟,纸是蜀地竹纸——这些都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在无数个深夜,她就在这里批阅奏章,处理政务,给千里外的女儿和阿妹写信。
她想到了那封她刚刚递出去的信。
“七妹亲启。
自潼川一别,倏忽半载。山川间隔,音问久疏。每忆昔年宫中共读,鄞水同游,恍如昨日。不意今生缘浅,竟成永诀。
今困守孤城,粮尽援绝,矢尽弦绝,旦夕且破。非君不救,乃天命也。二姊围城月余,援军杳无消息,此非人力所能为。我命当绝,不敢怨天,亦不尤人。
霁本淡泊,无意争鼎。平生所愿,不过保境安民,教养稚子,使陈地百姓免受兵燹之苦。然匹妇无罪,怀璧其罪。蜀中富庶,竟成祸端。二姊觊觎,朝中昏聩,终至兵临城下,玉石俱焚。
此我之过也。误信仁义,怠修武备,致使将士枉死,百姓流离。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祖。
今有三事相托,望妹垂怜:
一则,世子泽,性敏好学,然自幼离乡,恐失本心。二子楷,年幼无知,然天性纯良。此二子,皆托付于妹,使识文断字,明理知义。不求知权谋机变,但使平安长大,于愿足矣。
二则,蜀中将卒,随我多年,忠勇可嘉。城破之后,若有愿从军者,可尽编入北境。若愿归乡,请助其安家。阵亡者,望妹代为抚恤,使孤儿皆有所依。
三则,我死后,勿立墓碑,勿作祭文。骨灰撒入江流,随波东去。但使世人渐忘,使仇雠渐息。陈王一脉,自此而绝,或可免后来者借我之名,再起干戈。
平生所憾者,非不得善终,乃不得见海内清平,百姓安乐。七妹雌才大略,胸怀天下,必能克成大业。他日河清海晏,四海归一,望焚纸告我,使我泉下心安。
临纸哽咽,不知所言。
姊霁绝笔。
宣明三十八年正月三十。”
书案前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她最常读的一卷,故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阿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阿母,生我劳瘁。”
她轻声念着。
“母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嬴霁点燃了书房里的火折子。
她先点燃了书案上的那卷《诗经》。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木质的大堂陷入火海,梁柱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嬴霁站在火中,玄色王袍被热浪掀起,衣摆在火焰中翻飞,猎猎如旗。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容,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却苍白如纸。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年少时在宫中,与嬴长风一起读书。那个调皮鬼总是不肯好好练字,被太傅打手心,她就偷偷给妹妹送糕点。嬴长风边吃边哭,说“阿姊,字好难写”,她笑着摸摸妹妹的头,说“慢慢来”。
想起就藩南疆时,嬴长风送她到江边。当时的妹妹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横刀立马站在渡口,说“阿姊,若有人欺你,便写信来,我比率军南下,替你讨回公道”。
想起阿泽和阿楷第一次唤她“阿娘”,又想起自己的阿娘。
火焰已经烧到她衣角。布料迅速焦黑、卷曲,发出刺鼻的气味。灼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她纹丝不动。
嬴霁的声音穿透烈焰的噼啪声,清晰而平静。
“嬴霁此生,读圣贤书,信仁义道。一生行事,虽有逃避懦弱,但绝不苟活屈膝。”
火焰蹿上她的手臂,舔舐着王袍上的蟠龙纹。金线在火中熔化,滴落在地后化作小小的金珠。
“今日我焚于此,非为殉国,乃为殉道。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然道不可屈,志不可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如金石相击:
“杀我一人易,服天下人心难!今日嬴雎使我焚于巴中,它日必有焚嬴雎之人!今日朝廷坐视姊妹相残,它日必有倾覆朝廷之师!”
火焰彻底吞没了她。
玄色王袍在烈焰中化作飞舞的灰烬,如无数黑色的蝶,在火光中盘旋升腾。那张温润的面容在火焰中逐渐模糊、融化,最后只剩一个挺直的轮廓,在火海中巍然不动。
梁柱断裂的巨响中,整个书房轰然坍塌。火光冲天而起,将巴中城的天空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