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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蝉脱壳(2) ...

  •   姒襄穿过重重殿宇,走到了嬴恭的住处。三间正房带一个小花园,陈设简朴,连伺候的宫人都不多——皇帝显然没把这个藩王世子当回事。

      院中一个穿着素白锦袍的小小身影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个棋盘发呆。四岁的嬴恭身量比同龄孩子高些,眉眼继承了嬴家人特有的锋利,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姒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司侍卫。”她起身,有模有样地行了半礼②。

      “世子殿下。”姒襄还以全礼。

      “今日不当值吗?”嬴恭问,声音稚嫩,语气却像个大人。

      “襄来给世子殿下请安。”姒襄走近,目光扫过棋盘。棋局很精妙,黑白交错,杀机四伏,不像四岁孩子能摆出来的。

      嬴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自己跟自己下,解闷罢了。”

      她蹲下身,与嬴恭平视:“殿下,想不想出宫玩?”

      嬴恭眼神微动,随即摇头:“宫规森严,不可擅离。”

      “如果有人带你走呢?”姒襄压低声音,“离开上鄞,去北境找太子殿下。”

      嬴恭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姒襄看了很久,久到姒襄以为她没听懂。正当姒襄再准备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她听见这个稚子问道:“是阿娘让你来的吗?”

      姒襄摇头:“是太子殿下。”

      “姨母……”嬴恭喃喃,眼中一丝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去年秋日在望江楼,这个使双剑的侍卫姨姨,又想起后来宫中几次偶遇,对方总会有意无意地护着自己。好几次她被其她宗室子欺负,也是这个侍卫姨姨暗中教训了那些人。

      “什么时候走?”嬴恭问,干脆利落。

      姒襄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如此镇定,反而愣了一下。

      “正月廿五,三日后。”她如实相告,“那天官家会带宗室子去鄞河祓禊,我会趁乱带你走。但过程会很危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你怕不怕?”

      嬴恭沉默片刻,抬起头:“怕。”

      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但留在这里更可怕。”

      “那天早上,会有一个医者来给你诊脉,让你吃一颗药。”姒襄低声嘱咐,“药不苦,吃了会睡一觉。等你醒来,就在路上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哭闹,听我的话。”

      嬴恭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姒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这个你收好。如果走散了,或者遇到危险,就把这个给任何一家店铺招牌上有风字标识的当铺掌柜看,就会有人帮你。”

      玉环是普通的青玉,内圈刻着细密的花纹。嬴恭接过玉环,紧握在手心。

      “侍卫姨姨,”她忽然问,“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姒襄笑道:“会。我会护送你到北境。”

      她当然会护送,但未必能活着到达。

      “那我们说好了。”嬴恭仿佛读懂了姒襄的潜台词,认真地说,“那你要活着送我到七姨母那里。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姒襄点头:“好。”

      一刻钟很快到了,宫人在院门外咳嗽示意。姒襄起身,最后看了嬴恭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南宫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血色,姒襄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如同一把出鞘的剑。

      宣明三十八年正月廿五。

      辰时三刻,皇帝仪驾出金光门。九龙华盖在前,禁军玄甲护卫两侧,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一条赤金相间的长龙,沿着街道缓缓向鄞河行进。

      姒襄按刀走在世子车驾旁。那是一辆朱漆四轮马车,车厢绣着专属的徽记,由四匹白马牵引。车内被迷昏的嬴恭裹在锦被中,呼吸均匀绵长。替身孩童已换上世子的服饰,坐在车厢角落,由一名宫人看护——这是莫三娘安排的人。

      巳时初,仪驾抵达鄞河涤尘台。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一片密林。台高三丈,以汉白玉砌成,台上设香案、礼器,四周遍插旌旗。禁军沿河岸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弓弩手隐于林中,阳光下偶尔可见箭簇寒光。

      嬴琰在宫人搀扶下登上涤尘台。她穿着十二章纹玄端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

      礼官高唱仪程,太常寺乐工奏《韶》《武》之章,庄严肃穆。

      宗室子按长幼顺序登台行礼。轮到世子车驾时,姒襄掀开车帘。宫人抱着“嬴恭”下车——那孩子本就瘦小,又刻意低着头,加上距离较远,无人看清面容。

      “陈王世子嬴恭,觐见陛下——”礼官拖长声音。

      替身孩童被引到台前,依礼叩拜。嬴琰瞥了一眼,淡淡挥手:“平身。”

      祓禊仪式开始。

      巫祝装扮的礼官手持桃木剑,踏步诵祝词:“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

      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在鄞河上空回荡。

      诵毕,礼官以柳枝蘸取鄞河水,洒向宗室子。这是“祓禊”二字的本意——以水涤除不祥。

      就在此时,城中方向传来第一声巨响。

      “轰——!”

      声音沉闷如闷雷,来自东市。紧接着,西市、南城、北坊,接连响起爆炸声。远处天际,数道浓烟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惊呼。

      涤尘台上顿时骚动。禁军将领急令:“护驾!”

      朱雀大街上,两伙人突然当街斗殴,刀棍相加,血溅五步。巡城卫兵赶去弹压,却被更多看热闹的百姓堵住去路。一时间,城中多处乱起,警锣声、呼喊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

      “陛下!”禁军都尉跪奏,“城中多处生乱,恐有刺客潜藏,请陛下速速回銮!”

      嬴琰脸色铁青:“查!给朕查清楚!”

      “是!”

      就在这混乱当口,姒襄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世子车驾旁,以身形遮挡,快速掀开车帘。车内,真正的嬴恭还在昏睡。姒襄将备好的深色披风裹住孩子,抱在怀中——四岁的孩子很轻,她一只手就能稳稳托住。

      另一边的宫人已抱着替身孩童回到车驾。

      “走。”姒襄低声道。

      她抱着嬴恭,借着车驾和禁军调动形成的死角,快速退向密林边缘。林中早有安排——莫三娘安排的阿青候在那里,手中握着几个瓷瓶。

      “快!”阿青递过一个药瓶,“洒在周围,能掩盖气息,迷惑猎犬。”

      姒襄接过,迅速洒好药粉后,跟着阿青钻进了密林深处。

      两人沿小径疾行半里,来到一处坍塌的坟冢前。坟冢墓碑已倒,露出黑黢黢的地道洞口。

      一个被阿青唤作“老赵”的中年妇女已在洞口接应。见姒襄到来,她二话不说,接过嬴恭:“地道里窄,我背着快。”

      姒襄点头,将孩子小心绑在老赵背上。

      地洞狭窄低矮,需弯腰前行。洞壁是夯土,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用木桩加固过,但是更多地方已坍塌,还需要人侧身挤过。洞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这条道我探过三次。”老赵在前低语,“往前百步有岔路,走左边。再走半里,会经过一个前朝墓室,那里空间大些,可以歇脚。”

      姒襄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动静上。她耳力极佳,能隐约听到地面上传来的马蹄声、呼喊声——禁军开始搜查了。

      “快点。”她催促。

      老赵加快脚步。姒襄跟在后面,能清晰地听到嬴恭平稳的呼吸。

      又行半里,前方豁然开朗。只见一个墓室约两丈见方,穹顶以青砖砌成,四壁有斑驳的壁画,描绘着贵族的宴饮场景。墓室中央有一具朽坏的棺椁,棺盖已开,里面空空如也——盗墓贼早将这个洞主人的陪葬品洗劫一空。

      “歇一刻。”老赵解下嬴恭,靠在墙边喘气,姒襄顺势接过。

      姒襄感慨:“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是啊,只是个孩子。”老赵接话,“可这世道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墓室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跳跃,在壁画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刻钟后老赵起身:“该走了。还有三里路,得赶在申时前到废砖窑。”

      两人重新上路。申时初,前方出现光亮。

      “到了!”老赵低呼。

      洞穴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砖窑。窑内空间很大,顶部有几个破洞,天光从中透入。窑中央已备好一辆简陋马车,一个人正在检查马匹。

      “阿铁,如何了?”老赵和此人很是熟稔。

      “一切顺利。”阿铁道,“城中乱象已起,拱辰司至少分了三成人手去处置。禁军目前正重点搜查涤尘台,还没查到这边。”

      姒襄将嬴恭小心放在马车内。车内铺了厚毯,备有清水和干粮。她又检查了暗渠的入口——在砖窑东侧墙角,一块青石板下,有向下的石阶。

      嬴恭在姒襄的怀中悠悠转醒。

      “我们快出来了。”姒襄看到孩童睁眼,轻声安抚道,“从今往后,天高任鸟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金蝉脱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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