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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蜀道夜奔 ...

  •   正月十五,蜀道。

      雪是昨夜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山路本就难行,如今积雪深可没膝,更添了几分险峻。

      卫虹已经不知道多少夜没合眼了。

      她是陈王嬴霁麾下第一猛将,使一杆红缨丈二点枪,有万妇不当之勇。昔年南疆蛮族作乱,她单枪匹马闯敌营,连斩十三名酋长,杀得蛮人闻风丧胆,得了个“赤虹将军”的诨号。

      可如今这位赤虹将军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甲胄上满是血污和泥泞,披风被树枝撕扯得破烂不堪,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虽已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让她疼得钻心。

      她□□的战马更惨——这是换的第四匹马了。前三匹都累死在了路上,这一匹也已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如风中残烛。

      “快!再快些!”卫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嘶鸣一声,拼尽最后力气向前狂奔。山路崎岖,马蹄在积雪中打滑,有几次险些坠崖。卫虹死死抓住缰绳,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一周前那场惨烈的突围。

      陈王率三万蜀军踏上归途,但魏王嬴雎的凉州军,早已在路上设好了埋伏,五万凉州兵如狼似虎,趁蜀军刚出峡谷、阵型未整时突然杀出。箭雨如蝗,滚木擂石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蜀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卫虹率亲卫营拼死护住陈王车驾且战且退。

      “将军!魏军太多了,冲不出去!”副将嘶声喊道。

      卫虹一□□穿一名凉州校尉的咽喉,回头望去——蜀军已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而凉州军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

      “保护大王向西突围!”卫虹当机立断,“我带人断后!”

      “将军不可!您走了谁来指挥——”

      “这是军令!”卫虹厉声打断,“带大王走!往西,去巴中!秦王殿下在潼州,我亲自去求援!”

      她调转马头,对身后三百亲卫吼道:“不怕死的,跟我来!”

      卫虹杀红了眼。

      枪尖所向,血肉横飞。她连挑十七名敌将,自己也身中三箭,左肩那箭最深,几乎穿透肩胛。

      最后她看见陈王的车驾终于冲出了包围圈,向西疾驰而去。而自己身边的三百亲卫,皆已全部战死。

      她这才调转马头,朝潼州方向狂奔。

      身后是凉州军的追兵,身前是茫茫蜀道。箭伤、疲惫、饥饿、寒冷……每一样都足以要她的命。求援信就缝在她贴身衣襟里,是嬴霁在被情急之中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

      第四天夜里,卫虹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雪很软,摔得其实不是很疼。但她也再没有力气爬起来。卫虹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好累啊。

      战马已经倒毙,它的口鼻里流出黑血,眼睛还瞪得很圆,瞳孔里映着苍白的天空。卫虹跪在马的尸体旁,轻轻合上它的眼睛:“好伙计,对不住。”

      然后她站起身,用枪当拐杖,一步一步,继续向前。

      没有马那就用脚走,脚磨破了就撕下衣襟裹上,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困了就用雪水擦脸。

      她终于看到了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玄色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城头戍卒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剪影般挺立。

      潼州到了。

      卫虹发不出声音,腿也像灌了铅,故而只能拄着枪,一步一步挪向城门。离城门还有百步时,她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了雪地里。

      “什么人?!”城头戍卒厉声喝问。

      卫虹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陈王……麾下卫虹……求见……太子殿下……”

      声音嘶哑如破锣,在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戍卒看清了卫虹身上的陈军甲胄——虽然破烂,但制式分明。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士卒冲出来。卫虹感觉到有人扶起自己,听到有人在耳边问:“你说你是陈王麾下?殿下怎么了?”

      “魏王……伏击……”卫虹断断续续地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份血书,“求援……”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嬴长风接到通报时,正在与众谋士商议春耕事宜。

      “殿下,城门外发现一名陈军将领,自称卫虹,身负重伤,说有紧急军情禀报。”亲卫跪禀。

      “卫虹?”嬴长风眉头一皱,“卫将军怎么来了?”

      云书立刻起身:“怕是出事了。”

      嬴长风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带她进来——不,直接抬到偏厅,传医官!”

      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卫虹被抬进来时,浑身已冻得僵硬,脸色青紫。医官连忙施救,又是灌热汤,又是扎针,忙活了一个时辰,卫虹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看见嬴长风,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躺着说话。”嬴长风按住她,“阿姊怎么了?”

      卫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份已经被她捂得很热的血书,嬴长风接过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只是比平日潦草许多:

      “七妹亲启:归途遭二姊伏击。凉州军五万,我军伤亡过半,现已退守,粮草仅够十日。其围而不攻,意在逼降。乞望速发援兵,迟则性命难保。万急!万急!”

      落款处是嬴霁的亲王印,还有一个血指印。

      嬴长风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她将血书递给云书,云书看完又传给崔归、应拭雪。三人看完,面色皆凝重。

      “魏王殿下这是要撕破脸了。”崔归冷冷道。

      “魏王向来深沉内敛,见陈王殿下新败,潼州战事刚平,便以为有机可乘,撕了那面具。”应拭雪知道魏王和自家主君没有感情,说的话十分直白,“且她算准了殿下刚经大战,兵马疲惫,粮草消耗,未必会立刻发兵救援。”

      嬴长风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良久才道:“卫将军,阿姊现在具体在何处?还有多少兵马?战后魏军兵力如何?”

      卫虹强撑精神,一一禀报:“大王现驻巴中,随行兵马约一万两千,其中伤者三千。魏军五万,主将是魏王本人。她们围了巴中三面,独留往东方向的东门,显然是想逼大王向殿下求援。”

      顿了顿,她又补充:“魏军装备精良,多是西陲老兵,战力极强。且有备而来,粮草充足,恐非短期能退。”

      “一万二对五万……”嬴长风沉吟,“城小而粮少,确实支撑不了几日。”

      她转身,看向三位谋士:“你们怎么看?”

      崔归率先开口:“殿下,此乃魏王试探。若我们立刻发兵,她便知我们与陈王同盟稳固,可能会暂退;若我们迟疑,她必强攻巴中,吞并蜀中。”

      “那该立刻发兵?”嬴长风问。

      “不。”崔归摇头,“恰恰相反,我们不该立刻发兵。”

      卫虹闻言,急得就要起身:“崔大人!大王危在旦夕——”

      “卫将军稍安。”崔归平静地说,“正因陈王殿下危在旦夕,我们才更不能仓促进兵。魏王既然设下此局,必在沿途布有埋伏。我军若贸然前往,恐中其计。”

      云书接话:“然也。我军刚历潼州大战,虽胜却也伤亡不小,粮草消耗巨大。此时再远征巴中,后勤压力极大。”

      应拭雪补充:“还有一点——朝廷虽下罪己诏,但难保不会趁我们与魏王交战时有所动作。若我们主力尽出,北境空虚,朝廷那还在屯兵潼州东境,一旦朝廷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卫虹听得心一点点凉下去。她看着嬴长风,眼中满是乞求:“殿下……大王是您亲姊啊!”

      嬴长风何尝不知自己的阿姊危在旦夕,可她不仅是嬴霁的妹妹,更是北境之主,也是玄甲军的统帅,是天下棋局中的执棋者。

      良久,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波澜:“卫将军一路辛苦,先带下去好好疗伤。援兵之事,孤自有计较。”

      “殿下!”卫虹眼神哀戚。

      “带下去。”嬴长风声音平静。

      偏厅里只剩下四人。

      嬴长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说说吧,到底救不救?怎么救?”

      崔归先开口:“救,当然要救。陈王若亡,蜀中必落入魏王之手。届时魏王坐拥西陲、蜀中两大粮仓,实力大增,必成心腹大患。”

      “但要救,也得讲方法。”云书接道,“我们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她围巴中,逼陈王求援,就是想让我们仓促出兵,她好以逸待劳。”

      应拭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巴中位置:“魏王留东门不围,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条路必有重兵埋伏。”

      “那该如何?”嬴长风问。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云书说出那个冷酷的计划:“让陈王死守巴中,拖住魏军。我们不出兵救援,而是……”

      她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凉州的位置。

      又是围魏救赵。

      魏王主力在巴中,凉州必然空虚。若玄甲军直取凉州,魏王必回师救援,巴中之围自解。但这也意味着,巴中的嬴霁要坚持更久。在五万大军的围困下,每多守一天,都是煎熬。

      “巴中存粮只够十日。”嬴长风缓缓道,“若魏王不回师,阿姊撑不过半月。”

      “所以要让魏王不得不回师。”崔归接话,“我们要打得快,让魏王觉得凉州危在旦夕。她若失去凉州,就算得了蜀中也绝不是划算的买卖。”

      应拭雪补充:“且我们出兵凉州,可走北境朔州,经陇西道。等她得到消息,我们已经兵临城下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补充得越来越完善,唯独没怎么考虑陈王的处境。

      “无涯,”嬴长风忽然问,“若被困巴中的是你,你会希望我如何?”

      云书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若我是陈王,我会希望殿下以大局为重。若为了救我而损兵折将,甚至丢了北境,那我便是千古罪人。”

      “可若你死了呢?”

      “那便死了。”云书声音平静,“乱世之中,谁人不死?重要的是死得有没有价值。陈王殿下若能为拖住魏军、为殿下夺取凉州争取时间,那她的死就有价值。”

      嬴长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此计。仲由伤势未愈,此次由子澜领兵。点朔州军四万,两日后出发,直取凉州。”

      “那陈王那边……”崔归问。

      “派人秘密潜入巴中,告诉阿姊让她再守二十天。”嬴长风声音低沉,“二十天后,魏军必退。”

      “二十天……”应拭雪皱眉,“巴中存粮只够十日。”

      “那就省着吃。”嬴长风闭上眼睛,“城中不是还有战马吗?杀马。马杀完了,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还有死人。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古来守城到了绝境,这就是最后的手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蜀道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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