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除旧迎新 ...
-
宣明三十七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雪停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光洒在云中城头,将积雪染成淡金色。钟楼撞响晨钟,一声接一声,悠长浑厚,迎接新岁的到来。
邱丰城内张灯结彩。虽在战时礼制从简,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殿前设九鼎,内焚檀香;廊下悬九九八十一盏宫灯;殿内铺红毡,设长案数十,按官职高低排列。
辰时正,文武百官陆续入席。
文官以资历最老的柳霜为首,皆着朝服,冠带整齐;武将以玄甲军副将尉迟澜为首,虽未着全甲,但也换上了崭新的武服。陈王嬴霁坐于主位左下手——这是贵宾之席,彰显秦陈同盟之谊。
嬴长风最后入殿。
她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绣四爪蟠龙纹,头戴七梁进贤冠。虽无甲胄在身的杀气,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陈王殿下新年——!”
百官齐声拜贺。
“众卿平身。”嬴长风在主位坐下,抬手虚扶,“今日除夕,不论尊卑,只叙情谊。都坐吧。”
乐起。不是庄重庙乐,而是北境民间欢庆的《丰收调》。笙箫鼓乐,热闹欢快。
庖厨开始上菜,酒在鼎中烫得滚热,倒在碗里冒着白气。
嬴长风举杯起身:“除夕第一杯酒,敬阵亡将士。”
她将酒缓缓倾洒于地,满殿肃然。
“第二杯,”嬴长风重新斟满,“敬在座诸君。若无诸位同心戮力,天下难有今日安稳。”
“敬殿下——!”众人齐饮。
酒后,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
尉迟澜端着酒碗来到陈王席前:“陈王殿下,末将敬您一杯。潼州之战,南疆将士英勇,末将佩服!”
嬴霁连忙摆手:“尉迟将军过誉了。陈军能立功,全赖阿妹调度有方,玄甲军将士身先士卒。”她将酒一饮而尽,脸微微泛红。
另一边,崔归正与陈军将领交谈。她虽叛出崔氏,但对世家那套礼仪熟稔于心,此刻与蜀中将官谈笑风生,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应拭雪则与柳霜低声商议着什么——是在讨论开春后的屯田事宜。两人一个谋士一个长史,一个善奇谋一个精实务,倒是相得益彰。
嬴长风看着殿中热闹景象,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她目光逡巡,最后落在云书身上。
云书坐在文官席次,正与姚焕说话。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青色比甲,素净雅致。许是酒意上涌,脸颊微红,更衬得眉眼清俊。
似是感受到嬴长风的目光,云书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嬴长风也举杯回应。
这时,尉迟澜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已喝了不少,大着舌头道:“殿下!末将……末将要献舞!”
满殿哄笑。谁不知尉迟澜战场上是猛将,跳舞却是同手同脚,滑稽得很。
“子澜醉了。”嬴长风笑道,“扶她下去歇息。”
“我没醉!”尉迟澜挣脱搀扶,踉跄走到殿中,“今日高兴!我要跳……跳剑舞!”
她真的拔出佩剑,在殿中比划起来。说是剑舞,却毫无章法,更像是醉汉耍酒疯。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严肃的柳霜都忍俊不禁。
嬴长风笑着摇头,对亲卫道:“扶她下去,给她醒酒汤。”
尉迟澜被搀走后,殿中气氛更热烈了。有文官即兴赋诗,有武将比拼投壶,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嬴长风借口更衣,悄悄退出大殿。殿外寒气扑面,让她的酒意稍退。
嬴长风信步走到后园。此地红梅如霞,白梅如雪,在月光下幽香袭人。
她在一处石凳上坐下,仰头望月,却听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长风怎么独自在此?”是云书的声音。
嬴长风没有回头:“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见你离席,便跟来看看。”云书在她身旁坐下,将手中的暖手炉递过去,“天寒,握着这个。”
嬴长风接过手炉。黄铜炉身温热,雕着缠枝莲纹,做工精致∶“这是你的?”
“嗯。”云书点头,“你知道我一向病弱体寒,冬日离不得它。”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只有风吹梅枝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声。
良久,云书轻声道:“长风可是在想文平波之事?”
嬴长风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长风今日虽在笑,眼底却有郁色。”云书转头看她,“文平波之死,你始终难以释怀,对吗?”
嬴长风沉默片刻,缓缓道:“无涯,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若我当时不逼她,许她一条生路,或许……”
“或许她会再次起事。”云书冷静地打断她,“文平波那样的人,只要活着,就绝不会放弃她的道。今日放她生路,来日便是更多的鲜血。”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长风,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头。文平波选择了她的道,也选择了以身殉道。我们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选择,并以她为鉴,让这世道少一些逼人造反的悲剧。”
嬴长风转头看她,云书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既有文人的悲悯,又有谋士的清醒。
“你说得对。”嬴长风轻叹,“只是……可惜了。”
“是可惜。”云书点头,“那样的才华,那样的气节,本可为国栋梁。可这世道逼她走上绝路,我们也不过是这世道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尖锐,却真实得刺痛人心。
嬴长风忽然问:“无涯,若有一日,我也成了这世道的障碍,你会如何?”
云书猛地转头,眼中闪过惊愕。她一字一句道:“那我会尽一切所能,让你不要成为障碍。”
“若已成呢?”
“那就只能帮我们的太子殿下破除障碍喽。”云书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调侃,“我们要走的,不该是文平波的道,也不该是今上的道。当走出一条新道——一条能让文平波那样的人不必造反,也能活得有尊严的道。”
嬴长风看着这个总是温文尔雅、举止从容的谋士,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理性的执着。
“无涯,”嬴长风轻声道,“多谢你。”
“长风何出此言?”
“多谢你始终信我。”嬴长风认真道,“不管什么世道,信一个人,可比爱一个人要难得多。”
云书还欲说什么,只是话未出口,就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柳霜寻来了:“长风原来在此!我等可是找了半天——大家都在准备送年礼了!”
嬴长风起身笑应,拉起云书的手一起往正堂走去∶“好嘞,柳姨。”
宴饮持续到子时。
当钟楼撞响钟声时,嬴长风举起最后一杯酒:“辞旧迎新,愿来年风调雨顺,愿天下早日太平!”
“愿天下早日太平——!”众人齐声。
宴散。
百官陆续告退。嬴霁喝得有些多,被侍人搀扶着去歇息。嬴长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和云书一起站在殿前台阶上。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晕中飞舞。
“无涯,开春后你有什么打算?”
云书放下茶盏,沉吟道:“当务之急有三:一是潼州青山军降卒和流民的安置,需尽快落实屯田方案;二是春耕在即,北境四州需统一调配种子农具;三是……”
她顿了顿:“三是殿下该考虑正式开府建牙了。”
嬴长风挑眉:“开府建牙?”
“如今长风已是太子,按制当设东宫属官,建立自己的体系,之前战事未平,无暇它顾,如今也该考虑起来了。”云书缓缓道,“但这还远不够。我等需以北境为根基,建立一套独立于朝廷的官僚体系——从地方官吏的任免,到赋税的征收,再到律法的制定,都要逐步脱离朝廷掌控。”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等同谋逆。但云书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陛下虽下罪己诏,但朝廷积弊已深,非一纸诏书能改。”她继续道,“且郑元容虽倒,朝中利益盘根错节,必有新的权臣崛起。若一味依赖朝廷,终将受制于人。”
嬴长风沉默良久:“你说的对。只是……步子是否太大了?”
“乱世当用重典。”云书眼中闪过锐光,“如今潼州新定,玄甲军声威正盛,正是改革的最佳时机。若等朝廷缓过劲来,再想动作就难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我拟的《北境新政十条》。”
嬴长风接过细看。十条新政,条条切中时弊:均田制、考课法、科举试、商税制……每一条都直指世家垄断、官吏腐败、民生困苦的根源。
更难得的是,每条新政后都附有详细的实施步骤和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应对之策。思虑之周密,谋划之深远,令人叹服。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的?”嬴长风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云书微微一笑:“我岂敢贪众人功劳。我与崔九卿、姚重明、应清晏还有柳长史都商议过,这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
“但框架是你搭的。”嬴长风肯定道,“无涯,你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云书却摇头:“但这毕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推行这些,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还需承受世家反扑——”
“我不怕这些。”嬴长风缓缓道,“我怕的是,改革不成,反让北境陷入内乱。”
“所以需循序渐进。”云书手指点在文书上,“先从均田制开始。北境地广人稀,土地矛盾不似中原尖锐。且长风自己就是玄甲军统领,军中威望甚高,推行起来阻力也小。等均田制见了成效,百姓得了实惠,再推行其他新政,便顺理成章。”
她抬头看嬴长风,眼中满是期待:“长风,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能让天下真正强大、让百姓真正安居的路。”
嬴长风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文平波临死前的话:“我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天换日。”
“好。”嬴长风点头,“开春后,先从朔州试行实行。你全权负责。”
“臣领命!”云书郑重行礼。
嬴长风正准备歇息,亲卫却送来一封密报,是姒襄从上鄞发来的。
嬴长风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凝重。云书察觉有异:“如何了?”
嬴长风将密报递给她:“你自己看。”
云书快速浏览,眉头也皱了起来。
密报上说,郑元容虽已被革职下狱,但其党羽仍在活动。更关键的是,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近日频繁出入几个世家府邸,似乎在密谋什么。
“崔白圭……”云书沉吟,“她是官家心腹,突然与世家接触,必有深意。”
“她在替陛下物色新的制衡力量。”嬴长风冷声道,“郑元容倒了,陛下需要新的刀子来制衡我——世家不就是最好的选择么。”
云书点头:“不错。”
嬴长风眼中寒光一闪∶“无涯,你回去立刻起草一份奏折,以我的名义上奏朝廷:为安抚潼州降卒、安置流民,请将潼州及周边三县的官田、荒地,尽数划归北境管辖,用于屯田安置。”
“潼州新定,朝廷尚未委派新刺史,此时正是机会。且我有充足理由——青山军降卒及流民,除了北境,谁能安置?”
“官家若不准呢?”
“那她就得自己解决潼州的粮食问题。”嬴长风冷笑,“朝廷现在还有余粮吗?”
云书会意。
等这些事情一一安排完时,天已大亮。元日的朝阳终于升起,金光万丈,照亮了银装素裹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