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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从容楚囚 ...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在端砚里磨得浓稠。笔是狼毫,笔尖饱满。
文平波在案前坐下。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不是怕,是伤势太重,体力已到极限。但她握笔的手很稳,稳如磐石。
易水风寒彻,楚冠月满楼。
字迹清瘦有力,每一划都像刀刻。写到“寒”字时,她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溅在纸上,如雪地红梅。她毫不在意,继续写道:
裂帛书鸿志,清风凭故丘。
倚天持长剑,崩云射帝侯。
欲酬沧海事,敢沸九霄牛。
写到此处,她已气喘吁吁,额上冷汗涔涔。背上的箭伤剧烈疼痛,像有烧红的铁棍在体内搅动。她咬紧牙关,笔锋不停:
烽燧吞残日,孤城困铁骝。
骨成新世础,魂裂旧朝秋。
长歌吟霄汉,碧落响清讴。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①
最后一笔落下,她掷笔于案。笔杆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她瘫坐在椅上,大口喘息,脸上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嬴长风走上前,默默读罢。十六行诗,共八十字,却字字千钧。有易水送别的悲壮,从容做楚囚的坦然,有倚天屠龙的豪情,也有魂归故里的怅惘。
“好诗。”嬴长风轻声道,声音竟有些沙哑,“当传千古。”
文平波笑了笑,笑容苍白却干净:“传不传千古重要,重要的是……我写出来了。”
她艰难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壶酒——那是刚才备纸墨时一并送来的。她倒了两杯,酒液澄澈,映着烛光。
一杯推给嬴长风,一杯自己端起。
“这杯酒,”她举杯,手在微微颤抖,“一半祭奠快崩裂的河山,另一半……敬你。”
她看着嬴长风,眼神复杂如深潭:“嬴长风,其实我很羡慕你。你有出身,有地位,有兵马,有施展抱负的机会。若我能有你一半的起点,或许走的是另一条路。”
想了想,她又摇头:“不,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血,总要有人来流。”
嬴长风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感受到一阵冰凉。
“敬你。”文平波举杯示意,然后仰头,将半杯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混着血,滴在衣襟上。
赢长风没有回话,只是抬起酒杯,把推向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文平波又将剩下半杯酒缓缓倾倒在地,酒液渗入青石板缝隙。
“这半杯,祭山河。”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祭那些饿死的、病死的、战死的百姓。祭这个吃人饮血、却还要披着仁义外衣的世道。”
放下酒杯,她整了整破烂的衣襟。尽管满身血污,此刻却有种殉道者的庄重。
“好了。”文平波站直身体,望向大堂门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逝。
嬴长风没有动。她看着文平波,忽然问:“你可还有话要带给什么人?家人?朋友?”
文平波摇头,眼神飘远:“全家死绝,无牵无挂。至于朋友……青山军的姊妹,活着的,若无大错的,望你给条生路;死了的,黄泉路上,我去找她们。”
她轻声道:“若你日后真能重整河山,革除弊政,可否在我坟前烧张纸,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我的血没有白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嬴长风心上。
文平波转身,面向东方——那是她起事的方向,也是她家人埋骨的地方。她缓缓跪下,不是跪嬴长风,而是跪心中不灭的道。
她从赢长风手中接过剑来。嬴长风看着文平波,眼中竟有水光闪动。
文平波朗声道:
“我文平波,潼州寒门子,举义旗,聚众三十五万,破潼州,诛宵小,震动天下!”
声音清越,在大堂中回荡,穿过门扉,传向外面的风雪。
“今力竭被擒,非战之罪,乃天命也!然志不可夺,道不可屈。今日赴死,无愧天地!”
“赢长风,你乃当世英雌。若有来生,愿与你为友,盼故人挥毫,再相续千章。”
话音落,剑锋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
“噗——”
是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文平波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刻倒下。她拄着剑柄,单膝跪地,头却昂着,望向东方。血从伤口涌出,染红衣襟,顺着刀柄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洼。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终于,她缓缓向前倾倒。但在触地前,用最后力气调整姿势——不是狼狈趴伏,而是侧身而卧,左手枕在头下,右手仍握着插在心口的短刃。像疲倦的旅人终于得以安眠。
血在她身下逐渐蔓延,如一朵盛大而凄艳的红莲,在青石板上缓缓绽开。
堂内寂静。
赢长风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这张年轻却已永恒定格的脸——文平波今年才二十七岁。
这位名字取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最终英勇就义。
赢长风在文平波尸体前蹲下,伸手,想要轻轻合上那双死前不肯闭上的眼睛。手指触到皮肤,凉得刺骨。
那双生前炯然的眼睛始终半睁着,望着望着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方向。
“罢了。”嬴长风声音沙哑得厉害,最终还是为她合上眼睛,“既想看着,便看着吧。”
她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小心盖在文平波身上。大氅上绣着蟠龙纹,是亲王规制——此刻却用来覆盖一具反贼的尸体。
“厚葬。”嬴长风起身背对尸体,唤人进屋,“以军礼厚葬。”
“殿下?”众人惊讶。
“对,以军礼厚葬。”嬴长风再次重复了一遍,“葬于青石山之巅,墓碑就刻她绝笔诗中的那句——骨成新世础,魂裂旧朝秋。不署官衔,不述平生,不记功过,只刻这十个字。”
“殿下,这不合礼制……”有一文官颤声劝谏。
“礼制?”嬴长风冷笑,“礼制能让死人复活吗?礼制能还她家人性命吗?礼制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吗?”
她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如刀:“我以太子之令下令——照做!”
无人敢再言。
——
腊月二十九。
各州府衙门前贴出了安民告示:因潼州战事已平,为与民同庆,特许解除五日宵禁。云中城的大街小巷难得有了些年节气息——虽是寒冬,但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桃符,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孩童穿着新絮的棉袄在街上追逐嬉戏,笑声脆如银铃。
秦王府却是一片肃静。
凌城的伤势依然凶险。箭簇虽已取出,但因为伤及心脉,连日高烧不退,医官轮番值守,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人却始终昏迷。嬴长风每日必往探望,坐在病榻前说些军中琐事——尽管明知她听不见。
“仲由,今日腊月二十九了。”这日黄昏,嬴长风又坐在榻前,用湿布巾轻拭凌城额上的汗,“你若醒来,便能赶上明日除夕庆功宴。就算不能亲临,感受下年节气息也好。”
凌城眼皮微动,却仍未醒。
嬴长风轻轻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酒要烫热……”
她猛地转身。凌城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干裂,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殿下……末将还没死……”
嬴长风眼眶一热,随即笑骂:“骟爹的,醒了就惦记着酒!医官说了,你至少得卧床三月,滴酒不能沾。来人!”
“庆功宴……”
“给你留位置。”嬴长风在榻边坐下,声音柔和下来,“等你好了,单独给你补上。”
凌城虚弱地点头,又昏睡过去。但这次呼吸却平稳了许多,医官也闻声赶来。
嬴长风走出病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廊下挂起了灯笼,将积雪映成暖黄色。她信步走到中庭,见云书正站在梅花枝头下仰头望月。
云书披着青色鹤氅,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侧脸在月光下清隽如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见是嬴长风,便微微一笑:“殿下。”
“无涯在此赏月?”
“在等殿下。”云书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马上岁除,按北境风俗,我该与殿下互赠压岁之物。”
嬴长风一怔,接过锦囊。打开看时,里面是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成太极阴阳鱼图案,用红绳系着,上雕“平安喜乐”四字。
云书轻声说道∶“此乃我亲手所刻。岁除日赠玉扣,寓意来年平安顺遂。今日赠给殿下,愿殿下岁岁平安。”
嬴长风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将玉扣仔细系在腰间,抬头笑道:“多谢。其实我也有物赠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山鬼花钱。
“这是前朝昌隆盛世之时所发行的花钱,可惜后来战乱流离,至今存世不过十数。”
云书双手接过,笑意盈盈∶“谢殿下。”
夜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云书肩头。嬴长风下意识伸手,为她拂去花瓣。
指尖触到鹤氅柔软的面料,也触到衣料下消瘦的肩骨。
云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无涯,”嬴长风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云书是最早投奔追随她的谋士,两人相识于微末,说是君臣,其实更像挚友,私下没有公事之时都互相以字称呼。本来互赠礼物是除夕宴的环节,但人心总有偏私,于是两人提前私下便赠送了礼物。
自从潼州战事起,云书既要协助军务,又要统筹后勤,还要安抚流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人瘦了一圈,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
“长风才是真辛苦。”云书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月光,不再唤嬴长风“殿下”称呼,“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分做得好与不好。”嬴长风认真道,“若无你坐镇后方,粮草调度、流民安置以及舆情安抚……任何一环出问题,前线都难以为继。这一仗能赢,无涯,你居功至伟。”
云书还要推辞,嬴长风已转身:“天色不早,无涯,回去歇息吧。明日大宴,还有许多事要忙。”
“长风也早些安歇。”
两人在廊下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院落。走出几步,嬴长风回头,见云书仍站在原地望着她。月光洒在她身上,青衫玉立,如芝兰玉树。
嬴长风心头一动,遥遥挥了挥手。云书也抬手示意,这才转身离去。
①“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出自《被逮口占(其三)》。
全诗如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文平波的绝笔诗其余句子均原创。如需引用或化用标明出处即可。
天好冷!好冷好冷好冷(碎碎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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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从容楚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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