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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山与民 ...

  •   这次文平波终究没能逃脱。

      腊月二十一,武义城破。玄甲军从三面如黑色潮水般涌入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城。最后的青山军将士退守县衙,用桌椅、尸骸、残垣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箭矢用尽了,就掷砖石;砖石掷完了,便白刃相搏。

      文平波身中三箭,仍持刀立于衙前石阶。一箭贯左肩,一箭穿右腹,还有一箭擦颈而过,留下深深的血槽。她浑身浴血,拄剑而立,身边亲卫已全部战死。

      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骇人,像濒死的猛虎,犹带最后一丝噬人的凶光。

      士卒一拥而上,缴了文平波的剑,用牛筋绳将她双手反剪,捆得结实。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但她一声未吭,只昂着头,任血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被押着穿过已成废墟的街道。两旁房屋半数焚毁,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尸体随处可见——有青山军的,有玄甲军的,更多的却是百姓。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蜷缩在母亲尸体旁,冻得小脸青紫,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天空。

      文平波脚步一顿。

      押送士卒粗鲁地推她:“快走!”

      秦军临时帅府设在县衙大堂。昔日县令审案的公堂,今日成了决定她生死的地方。

      嬴长风端坐主位,玄甲未卸,战袍染尘。两侧文武肃立,人人面色凝重如铁。当文平波被押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个令北境精锐损兵折将、震动天下的起义军领袖,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

      她被强按着跪倒在阶下。青石板冰凉刺骨,膝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抬起头,血污模糊了视线,却仍努力聚焦,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四目相对。

      一个满身血污,遍体鳞伤;一个甲胄威严,端坐如松。中间隔着的仅仅三级石阶,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松绑。”嬴长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应拭雪急道,“此贼悍勇,万一……”

      “她若还能暴起伤人,”嬴长风打断她,“那便是我们无能。”

      绳索被割断。文平波踉跄站起,因双手被绑太久,血脉不通,几乎无法动弹。她扶着身旁立柱,指甲抠进木纹,借着那一点痛楚站稳身形。

      堂内烛火通明,照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唇、血污的衣。可她站在那里,却像一尊浴血而立的雕像,自有不可折辱的尊严。

      “都退下。”嬴长风再次开口。

      这次无人敢议。

      大堂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只有嬴长风的四名亲卫按剑立于门内四角,目不斜视。

      嬴长风起身,缓步走下石阶。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在文平波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情绪。

      文平波也在看她。这位名震天下曾经的秦王、如今新立的太子,原来如此年轻。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像寻常贵胄那般浑浊傲慢,反而清澈锐利,如同北境寒夜里的星辰。

      “文将军。”嬴长风先开口,“婋久仰。”

      “阶下之囚,当不起将军二字。”文平波扯了扯嘴角,血痂崩裂,“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何必惺惺作态?”

      “当得起,也未惺惺作态。”嬴长风认真道,“能以流民之众,聚兵三十五万,破潼州而震动天下——古往今来有此能耐者,不过十数人。你文平波算一个。”

      “我知你出身寒微,家破人亡,是被逼造反。”嬴长风继续道,“潼州官吏贪腐,朝廷失察,确有罪责。如今官家已下罪己诏,罢万寿宫,免赋税,开仓赈济,严惩贪官。你若愿降,我可保你不死,且在军中为你谋一职位。以你之才,走煌煌正道,他日封侯拜将,未尝不可。”

      赢长风说得很诚恳——她确实惜才。文平波用兵诡谲,善聚民心,文武双全,说是天纵奇才都不为过。若能收为己用,必是一大助力。

      文平波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与血混在一起。

      “正道?什么是正道?是任由贪官污吏横行乡里,还是坐视百姓饿死沟壑?亦或是像你们这些贵人一样,锦衣玉食,高谈阔论,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

      她向前一步,尽管浑身是伤,这一步却踏得稳稳当当:“太子殿下,你告诉我——当我娘被抢走最后三斗粟米,吐血身亡时,正道在哪里?当我阿姊被饿得皮包骨去求情反而身死时,正道在哪里?当潼州城外乱葬岗尸体堆成山,野犬啃食人骨时,正道此时又在哪里?”

      声声质问,如刀如剑。

      嬴长风只得沉默。

      “你说不出来了,是不是?”文平波眼中燃着悲愤的火焰,“因为你们根本没有正道!你们心中只有权术,只有利益!”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以袖拭嘴,却将半张脸抹得更加狰狞。

      “宣朝立国近二百年,气数将尽!”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高.祖起于微末,知民生疾苦,故能得天下,可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深居宫闱,不识稼穑,不知饥寒。只知加赋修宫,炼丹求仙,妄图长生不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堂内回荡着她的声音,字字泣血。

      “陛下既已下诏罪己,罢万寿宫,免赋税,开仓赈济,便是真心悔过。你若愿降,我可保你不死,且在军中为你谋一职位。以你之才,他日未尝不能封侯拜将,一展抱负。”

      文平波盯着嬴长风,眼神讥诮∶“罪己诏上说什么‘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而已’。哈!她心里真正想的,恐怕是‘朕躬无罪,罪在万方’!是百姓不知感恩,是刁民聚众作乱,是天地不仁——总之,错都在别人,她永远圣明!”

      “况且,我的抱负?我的抱负是让天下黔首都能活得有尊严!是让田里的粮食归种田的人!是让这世道不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这些你们给得了吗?”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文平波脸色泛起回忆的神色,“幼时读诗不解,问∶鼠何以硕?黍何以失?如今却懂——硕鼠便是满朝朱紫,食的是民脂民膏,肥的是自家仓廪。”

      她的眼中尽是悲凉:“你们给不了我想实现的抱负。因为你们本身就是这世道的一部分。嬴长风,我敬你是英雌,我也承认你与她们不同——你治军严,囤粟米,筑高墙。灭姚族,振北境。起兵以来,不滥杀,设粥棚,收流民。若天下公卿都如你这般,我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世道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顿了顿,她声音低下来,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可那又如何?你能救万人、十万人、百万人,能救天下千万人吗?能改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道吗?你不能。因为你也是朱门中人,你的血脉、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注定你只能在这个框框里修修补补。”

      “而我,”她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要砸碎这个条条框框。”

      嬴长风久久不语。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良久,赢长风轻声道:“砸碎了,然后呢?废墟之上,如何重建?”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文平波坦然,“我只是一把剑,负责斩断旧日的枷锁。至于新的天地如何建,自有后来人。”

      “可那些跟随你的人呢?”嬴长风问,“三十五万青山军,如今还剩多少?她们信你,跟你,把命交给你。你带她们走上这条不归路,如今却说自有后来人——文平波,这对她们公平吗?”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刺中文平波心底最痛处。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背撞在立柱上,震得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

      “公平?”她喃喃重复,忽然癫狂大笑,“这世道何曾公平过?”

      笑到最后,成了哭。血和泪混在一起,从她脸上滚落。

      “是,我是对不起她们。”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除了这条路,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嬴长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下触动∶“归顺于我,助我重整河山。我们一起让这世道变得公平。”

      文平波止住哭泣,抬头看她。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恢复清明:“你做不到的。你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因为你身上流着嬴氏的血,你的背后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你要改革,她们就会反对;你要动她们的利益,她们就会反扑。到最后,你只能妥协,只能让步——就像历代那些想要革除世家弊病的皇帝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泪,站直身体:“而我,我绝不妥协,我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天换日。”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沉默在堂中蔓延。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血,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此刻染上悲壮的色调。

      文平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给我纸笔。”她缓缓道,“若你还敬我是个人物,便容我写一首绝笔诗,写完我便自行了断。”

      嬴长风看着她。文平波眼中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那是看透生死、了无牵挂的坦然。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江山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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