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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诈降之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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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七年腊月初七。
玄甲军的黑色旌旗如乌云压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猎猎作响。各部精兵分驻四门,深沟高垒,营寨相连。
中军大帐设在城东三里处的高坡上,可俯瞰全城。嬴长风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帐前,手中千里镜缓缓扫过城墙。城头守军稀疏,旌旗歪斜,甚至能看到有士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围城已八日,城内毫无动静。”尉迟澜按剑立于身侧,“文平波当真要死守到底?”
“以不变应万变即可。”嬴长风放下千里镜,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她转身走入大帐,炭火驱散了寒意。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武义城:“文平波用兵风格诡谲,向来虚实相间。她明知武义城小粮少,绝非久守之地,却偏要在此死守——她必有后手。”
第七日,武义城头开始有士卒缒城而下。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到第十日,一夜竟逃出百余。
招抚所人满为患。这些降卒被安置在专门的营区,每日两餐,伤者还有医官诊治。更重要的是,嬴长风下令:降卒若愿从军,户籍编入北境各地半年后,则可编入当地驻军;若愿归乡,发少许钱粮遣散。
消息传回城中,军心动摇。
腊月十八夜,武义城县衙。
文平波坐在主位,面色苍白——背上的箭伤虽经医治,但因缺药,至今未愈,稍一动弹就疼得冷汗直流。下首坐着七八名将领,个个面有菜色。
“将军,昨夜又逃了二百多人。”副将赵铁锤声音沙哑,“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城中就无人守城了。”
另一将领道:“秦军招抚所那边,每日都有人来喊话,说降者不杀,还给路费回家。许多姊妹都动心了。”
文平波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唯有秦军营寨灯火通明,与城中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她知道嬴长风在玩什么把戏——攻心为上。用粮食、希望、活路,一点点瓦解青山军的意志。
而她给不了这些东西。武义城存粮只够半月,如今粮仓即将见底。而秦军营中每日飘来的饭香,成了最残酷的折磨。
“将军,”一名将领忽然跪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如今之势,守是死,突围也是死。不如……不如降了。”老卒声音发颤,“秦王虽为藩王,但治军严明,从未滥杀降卒。咱们若降,或许真有一条活路。”
文平波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什么样的活路?被编入她的军队,替她卖命?还是发点路费回家,继续做任人宰割,一到天灾就亲友横尸遍野的草民?”
她环视众将:“你们忘了我们为什么起事吗?忘了饿死的亲人吗?忘了那些被贪官逼死的姊妹吗?”
众人沉默。
“我文平波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文平波一字一句,“要降,你们降。但我绝不降。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要跟嬴长风斗到底。”
她拔出佩剑,剑锋映着烛火:“这把剑,饮过贪官污吏的血,饮过豪强世家的血,还没饮过公卿藩王的血。”
众将看着将军眼中的决绝,羞愧地低下头。良久,一将领抱拳:“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呼声渐起。
腊月二十,招抚所降卒已达近五千。
“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粮草最多支撑三日。”尉迟澜禀报,“末将以为可发起总攻,一举破城。”
凌城道:“文平波重伤未愈,正是虚弱之时。若等她伤愈,恐生变数。”
众将纷纷附议。
“好!”嬴长风起身走到沙盘前:“城中粮尽,军心溃散,文平波重伤——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明日便发起总攻。”
众将领命。
嬴长风又道:“传令各营,今夜加餐,让将士们养足精神,明日一举破城!”
“殿下英明!”
军令传下,全军欢腾。连招抚所的降卒也分到了酒肉,营中一片喜庆。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秦军大营多数士卒已酣睡,只有巡哨队伍在营区间穿行。
招抚所营区,三千青山军悄然集结。
领头的是个独眼女子,名叫石虎。她原是潼州狱卒,因不肯配合知府陷害无辜,被刺瞎一眼,逐出衙门。文平波起事后她就立刻去投奔了。
“姊妹们,文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今夜,就是报恩之时。”石虎独眼中闪着凶光,“秦军主力在东门外,中军大帐在坡上。根据诈降前约定好的任务,我们今晚烧粮草,制造混乱,给城中守军发信号。”
“文将军对我们的好,俺们自己都看得到,可那个所谓的太子殿下空口无凭——那些个贵族公卿,哪个不是翻脸不认人之辈?”
“姊妹们明白的。不知何时动手?”
“丑时正。”石虎道,“那时是人最困的时候。记住,俺们三千人按照之前分好的三队:第一队烧粮草,第二队袭马厩,第三对直奔嬴长风去,若能刺杀,她们群龙无首,我们未必不能翻盘。”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中军大帐守卫森严,如何近身?”
“今晚庆功宴,嬴长风赐酒肉,守卫也分到了酒。”石虎冷笑,“玄甲军军纪确实虽严,但连月征战,早已疲惫。今日又加餐饱食,必疏于防范。”
众军官齐齐点头。
丑时正,招抚所营区火起。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起火。粮草堆、帐篷、草料场,瞬间陷入火海。紧接着,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嘶——有人割断缰绳,放火烧厩,战马受惊,四处狂奔。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敌袭!”
警钟疯狂敲响,但为时已晚。整个招抚所营区已乱成一团,一开始真心投降的降卒们惊慌逃窜,与赶来救火的秦军撞在一起,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混乱迅速蔓延。受惊的战马冲入其他营区,撞翻帐篷,践踏士卒。火光中,到处是惨叫和怒吼。
中军大帐,嬴长风被惊醒。
她披衣而起,帐外已是一片喧嚣。尉迟澜持剑冲入:“殿下,降卒反水!招抚所营区火起,马厩被袭!”
嬴长风瞬间清醒:“诈降?”
“应是如此!”
“传令各营,稳住阵脚!凡乱窜者,格杀勿论!”嬴长风冷声下令,同时快速穿戴甲胄。
但她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厮杀声。
石虎率领一千兵马,趁乱杀到了中军大帐外。
“嬴长风!纳命来!”石虎独眼血红,持刀冲入大帐。
尉迟澜横斧挡住:“保护殿下!”
帐周围亲卫不过一百余人,即使她们都是精锐,奈何面对一千人的冲阵也有心无力。
嬴长风立刻拔剑迎敌,她从三岁就开始习武,战场杀招均熟谙于心,此刻生死关头,更是不留余地。剑光闪过,几名青山军兵马咽喉中剑,倒地毙命。
奈何青山军根本不惧生死,她们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很快,亲卫死伤过半,尉迟澜也中了一刀,鲜血染红战袍。
“殿下快走!”尉迟澜嘶声大喊。
嬴长风一剑逼退石虎,转身从帐后破开营布,冲了出去。
帐外更乱。整个大营已陷入混乱,火光冲天,人影憧憧,分不清敌我。不断有冷箭从暗处射来,嬴长风挥剑格挡,险象环生。
“殿下,这边!”凌城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率一队亲兵杀到,浑身浴血,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仲由,外面如何了?”嬴长风边战边退。
凌城挥刀斩翻一名冲来的小兵:“青山军诈降,此刻正放火袭营,制造混乱。末将怀疑,城中守军很快就会趁乱突围!”
话音未落,武义城方向传来震天鼓声。
城门大开!
剩余的青山军如决堤洪水从城中杀出。他们等待这一刻太久了——趁秦军大乱,直扑东门大营!
而东门大营,此刻正乱作一团。
自己中计了。
那些降卒和逃兵,看似顺理成章的一切,都是只为今日。
“传令!”嬴长风嘶声吼道,“子澜部坚守东营,仲由部随我剿杀内乱!清晏和无涯立刻整顿各营,凡违令者,格杀勿论!”
命令迅速传下。玄甲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初时的混乱过后,各部将领立刻开始组织反击。
石虎率领的兵马还在奋命厮杀。他们知道活不过今夜,只求多杀一个是一个。其中一队甚至冲到了嬴长风面前。
凌城横刀挡在嬴长风身前:“殿下退后!”
她立刻率亲卫与青山军血战。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凌城连斩七人,但青山军兵马又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保护殿下!”凌城大喝,一刀劈开一名士兵的胸膛,鲜血喷了她满脸。
就在这时,暗处一支冷箭射来,箭矢直奔嬴长风后心。凌城眼角瞥见,想都没想,飞身扑去。
“噗——”
箭矢射入凌城胸口。
“仲由!”嬴长风目眦欲裂。
凌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仍死死护在嬴长风身前:“殿……下快走……”
石虎见状,狞笑着扑上来:“嬴长风!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嬴长风眼中寒意更甚。她不再后退,反而迎上前去,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虹。
石虎只觉喉间一凉,低头看去,鲜血正从咽喉喷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轰然倒地。
至死未瞑目。
主将一死,剩余兵马士气大挫。玄甲军趁机围剿,很快将其歼灭。但武义城中青山军已突破东营第一道防线,正与玄甲军血战。
嬴长风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城:“医官!快传医官!”
“殿下……末将没事……”凌城脸色惨白,胸口箭伤处血流如注,“快去……指挥作战……不能乱……”
嬴长风咬牙,将凌城交给亲卫:“好生安顿仲由,全力救治!”
“诺!”
嬴长风重新上马,持剑冲向战场。
东营已成修罗场。
剩下的青山军抱着必死之心,战斗力远超寻常。而玄甲军初遭内乱,士气受损,竟被压得节节后退。
嬴长风冲入阵中,一剑斩翻一名青山军校尉,厉声高喝:“玄甲军听令——结阵!反攻!”
主帅的出现稳住了军心。玄甲军士卒见主帅亲临,士气大振,重新结阵。
“弓弩手,齐射!”
箭雨倾泻,青山军冲锋势头一滞。
“骑兵,两翼包抄!”
残余的玄甲骑兵从两侧杀出,虽然只有千余骑,但冲击力依旧惊人。
“长枪阵,推进!”
步卒结成长枪方阵,如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向前推进。
青山军终于支撑不住。
他们本就是困兽之斗,凭着一股血气厮杀。如今秦军稳住阵脚,反击凌厉,死伤急剧增加。
“撤退,撤回城中!”青山军将领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嬴长风早已下令:“子澜!截断退路!一个都不许放回去!”
尉迟澜率部从侧翼杀出,堵住了青山军回城的路线。
当最后一名青山军士卒倒下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秦军营寨大半被毁,玄甲军战死两千余,伤者四千余,粮草损失三成,战马损失四成——这是北境七年来最惨重的损失。
嬴长风站在尸山血海中,玄色战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殿下,”一名副将一瘸一拐地走来,她腿上中了一刀,“凌将军她……”
嬴长风心头一紧:“她如何了?”
“箭伤太深,伤及心脉,医官说……生死难料。”
嬴长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全军休整两个时辰。时间一到,立刻攻城。”
武义城头,文平波拄剑而立。
她脸色苍白如纸,背上的箭伤因为昨夜激战而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依旧站得笔直。
城下,玄甲军重新列阵。
虽然经历夜乱且损失惨重,但这支军队维持着军纪。黑甲如墨,长戟如林,沉默中透着肃杀之气。
昨夜的突袭,文平波已经赌上了一切。但凡能杀了嬴长风,就能制造足够的混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她输了。
石虎死了,诈降的兵马全军覆没,而嬴长风还活着。
“将军,城中只剩三千守军,且多是伤兵。”副将低声道,“秦军虽遭重创,但仍有万余可战之兵。我们……守不住了。”
文平波沉默。
城下,战鼓擂响。
嬴长风亲自督战。她站在阵前,手中长剑指向城头。
“攻城——!”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向城墙,箭雨如蝗覆盖城头,云梯也被顺势搭上。
玄甲军源源不断涌上城头,守军节节败退。半个时辰后,西门首先被攻破——
“将军!西门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