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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朕躬有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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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
紫微宫含元殿,百官肃立。时值寒冬,殿内虽燃着数十座炭盆,却依然冷得呵气成霜。但比寒气更冷的,是殿中的气氛。
嬴琰高坐御座,面色在十二冕旒珠串后看不真切。她已连续服食丹药月余,精神时好时坏,今日勉强临朝,眼底却有掩不住的青黑。
先是兵部尚书林裕奏报潼州最新的战事,再接着是户部提出泾、密二州请求拨防疫银五十万两,赈灾粮三十万,再是太医署报时疫已蔓延至密州、泾州,染者逾十数万,死者无数,但是疫病解药目前还尚未研制出来。
每一条奏报都让殿中气氛沉重一分。
终于,御史台刘清出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以刚直敢言著称,曾三次因谏言被贬,又三次被召回。她手持象牙笏板,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刘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岁以来,天下各州连年旱涝,蝗灾频仍,百姓流离失所。兖兖诸公,蒙蔽陛下,结党营私,祸乱纲常,致使天怒人怨,灾异频现——皆天象亦曾示警。”
她越说越激动:“而今潼州流寇未平,泾密大疫又起,各地民变蜂拥,皆以青山军为号,遥尊文平波为大将军。此非一州一县之乱,乃天下将倾之兆也!如若再不严惩奸佞,整顿吏治,安抚黎民,则祖宗五代两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嬴琰原本想脱口而出的“放肆”最终没能说出口。她只是沉默了良久后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如此,刘卿以为,朕当如何?”
刘清伏地叩首:“臣请陛下效法古之圣王,下诏罪己,昭告天下:一罢万寿宫之役,二免受灾州县赋税,三开太仓赈济灾民,四严查贪腐官吏,五遣太医署赴疫区防控。如此,或可挽回天心,安定民心。”
“罪己诏……”嬴琰喃喃重复。
殿中百官神色各异。清流一派面露希冀,郑元容一派惴惴不安,中间派则垂首不语,静观其变。
这时,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缓步走出,奏道:“陛下,臣有本报。”
“准。”
“拱辰司聆风所奏报,各地民变虽打青山军旗号,但并非文平波直接指挥。实则是灾民自发而起,只因活不下去才故借其名号。若能及时赈济,严惩当地贪官,多数黔首当愿放下刀兵,归家务农。”
顿了顿,她又补充:“另,密州发回急报,言乐升太守防疫有方,密州疫情已得控制。若朝廷能推广其法,或可遏制大疫蔓延。”
这两条消息让殿中气氛稍缓。
嬴琰闭目沉思。
良久后,嬴琰睁开眼,眼中竟有泪光。她缓缓起身,摘下头上冕旒,置于御案。
满殿哗然。天子卸冠,这是极重之举。
“刘卿所言极是。”嬴琰声音颤抖,“是朕……是朕失德,致此大乱。”
她望向殿下百官,一字一句:“朕当下诏罪己。”
“陛下圣明!”刘清率先叩首,老泪纵横。
郑元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她明白今日之势,已非她能左右。
“拟诏吧。”嬴琰重新坐下,疲惫地挥了挥手。
朝会散去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含元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郑元容匆匆出宫,回到中书省。一名心腹早已等候多时,急问:“大人,陛下真要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那万寿宫的工程……”
“还提什么宫殿!”郑元容怒斥,“如今是保命的时候!你速去安排,将我们在各州的产业能变现的变现,能转移的转移。这场风波,绝不会小。”
“是!”
宣明三十七年,腊月初一,宣明皇帝下罪己诏,颁行天下。
诏书由翰林院三位大学士连夜草拟,嬴琰亲自改稿,最后用传国玉玺加盖,加急发往各州。
诏曰: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托于王公士民之上,三十有七载于兹。夙夜兢惕,弗敢康宁,思所以上答天命,下慰民望。然德薄能鲜,政多阙失,致令阴阳失调,灾异频仍,黎元困苦,朕心实恻。
乃者中原旱涝相继,蝗蝻为害,泾、密等州疠疫流行,潼川妖氛未靖。饿殍载道,疠气熏天,母子不相保,妻夫尽流离。此皆朕教化不孚,抚绥无术,用人失当,听政不明之咎也。
追思厥愆,悔恨何及!
一曰,朕赋敛过重,征调无时,致使民力凋敝,田亩荒芜。故泾、密、潼、沉四州,今夏秋两税全免。余天下八州,赋税均酌减五成。若有赈济失时,坐视饥馑之徒,各府可自斩之。疫病州县,着太医署遣良医携药救治,所需费用,皆由内帑支给。
二曰,朕亲佞远贤,忠猾不分。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当安黎庶。凡在臣工,当体朕心,秉公持正,共襄治平。然元容之流,鬻爵纳贿,侵吞库银;纵仆敛财,克扣赈粮;枉法残民,致使法纪弛坏,民怨沸腾。朕戒饬贪墨,竟阳奉阴违,以民脂为私蓄。律法难容,公议难抑。着即革去其中书侍中职 ,褫夺恩赏,交刑部严审议罪。其家产尽数抄没,充补国用,偿于百姓。凡涉案人等,一并按律究治。
另着有司巡察各州,平反冤狱,严惩贪腐。凡有官吏欺压百姓、侵吞赈粮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凡诏令所未及,有利民生者,许各州县条陈;凡政事有不便,害及黎庶者,许天下臣民直言。
呜呼!今灾异迭见,皆朕一人之愆。愿上天移灾朕身,勿伤百姓;愿百姓责朕之过,勿弃国家。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而已。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这日,嬴琰素服免冠,对着列祖列宗牌位在太庙跪了整整一日。
崔白圭悄然进入,跪在她身后:“陛下,诏书已发往各州。泾州姚策已开仓放粮,民变稍息;密州乐升防疫得法,疫情渐控;沉州姜徽……阳奉阴违,发放粮草不足两成。”
嬴琰没有回头,声音疲惫:“知道了。”
“还有一事。”崔白圭迟疑道,“拱辰司在沉州边境的探子回报,发现姜徽与漠北残部仍有联络。似乎在暗中资助逃亡的阿史那卓。”
嬴琰眼中寒光一闪:“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
“先留着。如今当务之急是安民防疫。姜徽的事,等风波过去再说。”
“是。”
崔白圭领命退下。嬴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阿娘拉着她的手说:“琰儿,你要记住,皇帝二字,重如泰山。你的一言一行,关乎天下苍生。”
那时的她郑重答应:“儿必兢兢业业,不敢有负祖宗基业。”
“阿娘……”嬴琰对着牌位低声说,“儿让您失望了。”
而在宫城另一角,姒襄正在御前值守。她自然看到了罪己诏的全部内容,也看到了朝堂上的风波。
等夜深人静之时,她将今日所见所闻,用密语写在丝帕上,塞进暗格。最后又加了一句:“帝心已乱,朝局将变。郑党欲倒,新党未立。宜速定潼州,趁势收揽中原民心。机不可失。”
——
诏书传到泾州时,是腊月初五。
姚策跪接诏书,读罢浑身颤抖。诏书中虽未点她名,但诏书里“着有司巡察各州,平反冤狱,严惩贪腐”几句,仍然让她感觉到利剑悬顶。于是连夜召集心腹:“快,将这些年的账目制造弄一场大火全烧了!还有,立即开仓放粮,设粥厂,样子要做足!”
“那……那些已经起事的乱民怎么办?”
“招抚!”姚策咬牙,“就说朝廷已免赋税,开仓赈济,让她们放下刀枪,既往不咎。”
“可她们杀了县令……”
“那就说是县令贪腐激起民变,罪有应得!”姚策此刻只想保命,“快去办!”
此时,密州太守乐升的反应与姚策截然不同——她长舒一口气,对左右道:“陛下圣明!如此一来,防疫赈灾便名正言顺了。传令各县,按诏书执行,不得有误。”
“那几个起事的县……”
“本官亲自去招抚。”乐升道,“她们本是良民,是被逼反的。如今朝廷既已认错,给条活路,没有不降的道理。”
而在沉州的姜徽读完诏书,只是冷笑一声:“罪己诏?收买人心的把戏罢了。看样子郑元容要倒了,朝中必有一番清洗。也好——乱吧,越乱,本官的机会就越大。”
她将诏书随手一扔,对左右道:“照章办事,但不必太积极,装装样子就行了。粮食省着点发,留着有用,优先青壮。别让那些兵马预备役轻易死了。”
——
潼州。
嬴霁看完罪己诏后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希冀:“阿妹,阿娘既已下诏罪己,减免赋税,那文平波和这些乱民……是不是可以不打了?招抚即可?”
尉迟澜皱眉:“陈王殿下,诏书虽下,但贼寇已反,若不加征剿,朝廷威信何在?”
“可阿娘明明说凡有官吏欺压百姓、侵吞赈粮者,立斩不赦。”嬴霁指着诏书,“文平波起事,正是因官吏贪腐、百姓无活路。如今朝廷既已认错,她若愿降,按诏书精神,该当赦免。”
众将看向嬴长风。
嬴长风抬头,眼中神色复杂:“这仗不得不打。”
“为何?”嬴霁不解。
“因为文平波要的不是赦免,是改天换地。我一开始就曾秘密派重明招降过她。”嬴长风缓缓道,“她要均田亩,诛贪官,重建一个公平的世道——朝廷给不了,我也给不了。”
“诏书是好事,能让许多被逼造反的百姓放下刀枪,回家种地。但文平波和她的核心部众不会降。她们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她顿了顿:“至于文平波本人,若能生擒,我会亲自审问。若不能……”
众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而在武义城中,文平波也看到了诏书。
“罪己诏……好一个罪己诏。”她将诏书扔在地上,“早干什么去了?等到民变四起、疫病横行,才来轻飘飘说一句朕之过也?那些饿死的人,那些病死的人,那些被贪官逼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一个亲卫捡起诏书,犹豫道:“将军,朝廷既已认错,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该降?”文平波替她说出后面的话,眼神锐利如刀,“然后呢?等着被慢慢清算?等着她们秋后算账?等着青山军的姊妹被打散安置,永无翻身之日?”
“那将军的意思是……”
“打。”文平波一字一句,“只要我活着一天,青山军的大旗就不会倒。况且就算我不幸死在沙场,青山不倒,此志不灭,自然还会有其她人站出来接替我的位置。我要让天下人知道——黔首虽愚,却也不是几句好话、几碗稀粥就能打发的。我要的是一个能站着活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