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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驱虎吞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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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七年十月初七,潼州失陷。
消息传到鄞京时,郑元容正在中书省后堂与几位尚书品茶。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沁人。户部尚书鲜于文刚说到“潼州知府请拨剿匪银十万两”,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潼州八百里加急!”
信使浑身泥泞,甲胄歪斜,跪地时几乎瘫倒。她手中高举的军报封筒上,插着三根染血的雉羽——这是城破的象征。
郑元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紫檀案几上。
“念。”
一人接过军报,展开时手指竟有些颤抖:“十月朔,流贼文平波率众十万余攻潼州。知府闭门死守三日,贼以火攻破东门,知府逃窜。府库被劫,粮仓尽开,城中万余流民附贼。贼势遂炽,聚众已逾三十余万,据潼州而窥蜀中……”
堂内死寂。
三十万人——这已不是寻常流寇,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文平波此人,极善蛊惑人心,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声称‘取贪官之财,济百姓之饥’。如今潼州与泾州交界处流民皆闻风往附,每日不下千人。”
“沉州呢?”郑元容忽然问,“姜徽在做什么?”
“姜太守上疏说沉州兵少,只能固守,请朝廷速发援兵。”
郑元容冷笑一声:“她倒是精明。”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从潼州滑向南方——蜀中,陈王嬴霁的封地。天府之国,十余年来风调雨顺,粮仓充盈。如今北地大旱,流民如蝗,蜀中便成了唯一的活路。
“文平波下一步必取蜀中。”郑元容声音冷静得可怕,“蜀道虽险,却挡不住饿疯了的人。一旦贼众入蜀,得了陈王的粮草,便是蛟龙入海,再难遏制。”
“那该如何是好?”鲜于文颤声问,“是否调禁军南下?”
“禁军?”郑元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禁军要守上鄞,守紫微宫,守陛下,怎能轻动?况且,剿匪平叛,本就是藩王的职责。”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我即刻去进宫面圣。”郑元容起身,放下茶盏,“本官会与官家提议让那位太子殿下、魏王和陈王,各率本部兵马,限期一月,会剿潼州贼寇文平波部。”
鲜于文迟疑道:“可陈王封地在蜀中,本就受贼威胁,再令其出兵……”
“正因受威胁,才更该出力。”郑元容打断她,“难道要等贼人打进白帝府,她才知道着急?”
鲜于文欲言又止。她想起陈王那个淡泊且只会吟诗作对的性子——让这样一个藩王去剿匪,与送死何异?
但她不敢说。
“还有,”郑元容补充,“还得三人,剿匪所需粮草,由各镇自行筹措。国库空虚,无力支援。”
紫微宫。
嬴琰披着狐裘靠在榻上,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病态的潮红。她刚服过丹药,精神有些亢奋,眼里却是一片空洞。
郑元容跪在榻前,将一个时辰前所议详述一遍。
“驱虎吞狼……”嬴琰喃喃重复,“好计策。只是,那三头虎,会乖乖听话吗?”
“陛下放心。”郑元容抬头,眼中精光闪烁,“魏王殿下性格深沉老辣,最重名声,朝廷下旨剿匪,她不敢不从。陈王淡泊,世子又在京中为质,她必会出兵。至于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太子殿下最重民心。如今贼寇肆虐,荼毒百姓,她若坐视不理,天下那些赞誉她爱民如子的声音,就会变成唾骂。”
嬴琰笑了,笑声嘶哑:“不错。”
“朕这些女儿啊,”嬴琰轻声道,“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
郑元容低头不语。
“七娘在北境七年,练兵、屯田、开商路、灭姚族,把个苦寒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嬴琰像是在自言自语,“朝中大臣私下都说,她比朕更像皇帝。”
“陛下!”郑元容慌忙叩首,“此话万万不可……”
“怕什么?”嬴琰转身,目光阴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她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玉佩——白玉雕成龙形,是当年她过寿辰时侯,赢长风十岁那年亲手所刻。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彼时她们之间还有几分母子真情。
如今只剩猜忌。
嬴琰将玉佩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旨意里面就说,朕听闻北境盐铁之利丰厚,太子却坐视中原百姓饿死,于心何忍?”
郑元容心中凛然。这话了分明是在逼嬴长风自证清白,要是赢长风还在乎名声,就得不得不倾尽全力剿匪。
“还有,”嬴琰补充,“告诉兵部,她们出兵快胜利后,立即调禁军十万,进驻潼州外围。等她们和贼寇两败俱伤时……”
她没说完,但郑元容懂了。
“臣遵旨。”
郑元容退出暖阁时,身后传来嬴琰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廊下的宫人低头肃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十月十八,北境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云中城的青瓦上,很快就化了。但寒意已透骨,街上行人都裹紧了冬衣。
秦王府内,炭火烧得正旺。
嬴长风坐在主位,下方是一众北境的核心文臣武将。圣旨就摊在长案上,黄绫刺眼。
“限期两月,会剿潼州。”尉迟澜念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嬴长风,“殿下,朝廷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
“不止送死,”应拭雪冷冷道,“是要我们和流寇互相消耗,等我们都死得差不多了,禁军再来收拾残局。好一个驱虎吞狼。”
云书皱眉:“可若抗旨不遵,便是给了朝廷讨伐的口实。如今北境虽稳,但有流寇、朝廷、魏王……三面受敌,我们耗不起。”
“那就遵旨?”尉迟澜提高声音,“从云中到潼州,何其之远?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一路耗费的是诸君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且流寇若据城而守,我们要死多少将士才能打下来?打下来之后,朝廷又怎么会让我们驻守?她们只会以拱卫京师的名义,把我们调去别处,让我们远离北境去别处当马前卒!”
公廨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嬴长风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圣旨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太子受命北境,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贼寇肆虐,荼毒黎民,卿忍坐视乎”……
她忽然笑了。
“诸位,”嬴长风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说,文平波为什么要造反?”
众人一怔。
“因为她活不下去了。”嬴长风自问自答,“她的阿娘被逼死,她的阿姊被打死,她的家乡成了地狱。她写血书,聚流民,不是为了当皇帝,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如今潼州一带,像文平波这样的人有多少?三十万,五十万,还是百万?我们杀一个文平波,会有十个、百个文平波站起来。朝廷不解决百姓的活路,只想着剿灭,这是本末倒置。”
“那殿下的意思是……”崔归试探问。
“旨,要接。”嬴长风转身,目光如炬,“兵,也要出。”
凌城起身抱拳:“殿下,不是末将畏战,是我们实在打不起这场仗啊!我们前脚把粮草耗在潼州,后脚北境自己就要饿死人!”
嬴长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阿娘赐的剑,如今阿娘要她用这把剑,去砍杀那些被世道逼着活不下去的人。
“殿下的意思我大概懂了,”应拭雪忽然开口,“我们不必真打。”
众人看向她。
“朝廷要的是贼寇覆灭,要的是三藩兵力消耗。”应拭雪走到舆图前,“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按她们的棋路走?”
她手指点在潼州:“文平波之所以能聚众三十万,是因为潼州府库有粮。如今粮未散尽,自然人心思齐。可粮只出不进,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她撑不了多久。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
“围而不打。”姚焕接话,眼中闪过锐光,“困住她,等她自己饿垮。同时沿途设卡,截断流民继续往潼州聚集的路径——不是赶她们走,是告诉她们,往北走,北境虽然粮紧,但肯劳作就有饭吃。”
崔归皱眉:“可我们粮草也不够接纳更多流民……”
“所以不是接纳,是筛选。”姚焕转身,“青壮编入军屯开荒,孺子安排到工坊织布制盐,至于老弱实在无力劳作的,每天一碗稀粥吊命即可。这不是善心,是交易——用劳作换活路。”
“那朝廷那边如何交代?”柳霜问。
嬴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朝廷要的是潼州平定。至于怎么平定,死多少人,她们不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子澜。”
“末将在。”
“你先率两万玄甲轻骑为先锋,一日后立刻出发。记住,不要强攻,只在外围扎营,截断潼州与蜀中的通路。每日派小队袭扰,让文平波无法安心筹粮,但不要正面决战。”
“末将遵命!”
“柳姨。”
“属下在。”
“统筹现有粮草,分出三成,沿潼州以北设十二个粥棚。每个粥棚配一队兵卒、两名文书。文书负责登记愿往北境者,按方才重明说的法子安置;愿返乡者,发三日口粮遣散;愿从军者……暂且不收。”
柳霜一惊:“为何不收?流民中必有青壮悍勇……”
“因为她们现在投军,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有口饭吃。”嬴长风转身,目光如炬,“这样的兵,打不了硬仗。等她们在北境劳作半年,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谁真正给了她们活路,到时再招,才是能用的兵。”
众人心中凛然。这算计的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人心。
“重明。”嬴长风看向姚焕。
姚焕起身行礼。
“你擅长潜入——我需你出使潼州,与文平波交涉。”
尉迟澜急道:“殿下!万一那贼首对姚重明不利……”
“她不会。”嬴长风摇头,“文平波若是嗜杀之辈,潼州城破时就不会只斩贪官和世家,而不大开杀戒。我们需告诉她——北境给不了她粮食,但能给她的追随者一条活路。如果她愿意率部归降,我保她们不死。如果她不愿意……”
她顿了顿:“那只能战场上见。但我希望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朝廷那边才是。”
“焕领命。”
“记住,”嬴长风凝视着她,“安全第一,不要冒险。若情况不对,立即撤回。”
“是。”
众人散去后,嬴长风独自站在窗前。姚焕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殿下趁热喝。”她将汤碗放在案上,“入冬了,注意风寒。”
嬴长风接过,碗壁温热,暖着冰凉的手指。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是姚焕特意加了红枣。
“重明,”嬴长风忽然问,“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姚焕沉默片刻:“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殿下选择救民而非杀人,这条路更难走,但若走通了,得到的不仅是潼州,更是天下民心。”
“可若走不通呢?”
“那焕陪殿下一起承担。”姚焕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嬴长风转头看她。姚焕站在逆光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澈坚定。
“多谢。”嬴长风说。
西陲,凉州。
魏王府演武场上,嬴雎正在练箭。她用的是一张三石强弓,箭矢离弦,百步外的箭靶应声而裂。
“好!”
周围亲卫齐声喝彩。嬴雎却面无表情,又抽出一支箭。这时,传令官捧着圣旨疾步而来。
“大王!朝廷急旨!”
嬴雎放下弓,接过圣旨扫了几眼,脸色渐渐阴沉。
“剿匪?”她冷笑,“潼州离我凉州万里之遥,朝廷让我去剿匪?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旨意上说,若贻误军机,按军法论处……”传令官小心翼翼。
“军法?”嬴雎猛地将圣旨摔在地上,“她们也配跟我谈军法?!我魏军在西陲戍边二十年,击退羌人百余次,朝廷给过什么?军饷克扣,粮草拖延,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我们自己掏!”
她越说越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箭筒:“如今中原乱了,想起我们了?让我们去送死,她们好坐收渔利!做梦!”
亲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良久,嬴雎喘着粗气平静下来。这个平日内敛深沉的藩王,这么多年第一次失态。
她捡起圣旨,又看了一遍,眼中寒光闪烁,良久后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
“潼州毗邻蜀中,蜀中富庶,六娘又是个软柿子。”嬴雎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我们出兵,但不必真打。等六娘和七娘跟流寇拼得两败俱伤,我们便趁机入蜀,取白帝府!”
先孝仁太子早已病逝,故而嬴雎虽然行二,但也是诸皇子中最年长之人,就藩时间也是最早,故而和这些便宜妹妹没有什么姊妹情深。
亲卫大惊:“大王,这可是……”
“是什么?谋反?”嬴雎打断她,“朝廷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传令下去,点凉州兵五万,七日后再出发。记住,慢点走,等潼州那边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姗姗来迟。”
“遵命!”
嬴雎望向东方,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仿佛已看到富庶的蜀中。她在西陲苦寒之地憋了整整二十年,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
而南疆白帝府,陈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嬴霁接到圣旨前,还在教二女儿嬴楷写字。两岁半的嬴楷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母王”二字。
“大王!急报!”长史慌张闯入,手中黄绫刺眼。
嬴霁看完圣旨,脸色霎时惨白。
“剿匪,潼州……”她喃喃重复,手指颤抖,“南疆我能调动的兵马不过五万,还要防备南蛮,如何能分兵去潼州?况且……况且阿泽还在京城……”
她忽然抓住长史的手:“快,给七妹写信!求她帮我!只有她能帮我!”
“殿下,秦王也接到了旨意,恐怕自身难保啊……”
嬴霁眼神狠厉:“七妹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情义深重。她不会不管我的!快去写!”
嬴霁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儿。嬴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小手擦去母亲眼角似有似无的泪:“阿娘不哭,我乖乖的。”
这个性情淡泊、只想守着女儿安稳度日的藩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而她不知道,此刻的上鄞城内,她四岁的女儿嬴恭,正站在宫殿的窗前,望着西方。伺候她的宫虜小声地说着潼州战事,提到“陈王也要出兵”时,小世子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
鄞京城内,郑元容站在中书省高楼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禁军十万已秘密开拔,兵分三路,分别驻扎在潼州东、南、西三个方向,只等三王与流寇两败俱伤。
“大人算无遗策。”身后心腹恭维。
郑元容却摇头:“未必。”
“大人何出此言?”
“我了解这位太子殿下。”郑元容缓缓道,“她不会乖乖按我们的棋路走——她总能想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她顿了顿:“告诉前线将领,盯紧玄甲军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来报。”
“是。”
——
潼州。
文平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渐起的烟尘——那是秦军的先锋,玄甲铁骑的旗帜已隐约可见。
她身后,是刚刚又临时聚集起来的几万流民军。她们衣衫褴褛,兵器杂乱,但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将军,打还是撤?”副将问。
文平波沉默良久。
她想起几天前那位从北境来的使者说的话:“君为求生而起,吾等为救民而来……”
这个五年来镇守北境、让姚族不敢南犯,最后甚至灭了姚族王庭、北境百姓安居乐的传奇人物,竟然会派遣使者来说服她一个“贼寇”。
她是想过斩杀来使,以此来威慑朝廷,可知道使者竟然是覆灭姚族的最大功臣,又实在难以违背自己的良心去下手——或许这也是那个太子殿下专门派姚焕来的原因。
“你走吧,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我也不会杀你。太子殿下或许是下一个孝仁太子一般的人物,可百姓赌不起,我文平波事到如今,也只敢相信自己。”
姚焕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