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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合纵之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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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花枝冷艳,庭前烛火微茫。
十月十五,北境的第一场雪终于停了。
云中城秦王府的书房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裹挟着墨香在室内浮动。嬴长风坐在案前,指尖轻点着刚收到的两封密信——一封来自陈王嬴霁,字迹潦草,泪痕晕开了好几处墨迹;另一封来自邱丰城守将林鸢,详细禀报了这座要塞的布防与粮储。
“霁姊说,她最多能调三万兵马北上。”嬴长风将陈王的信推至案中,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心腹,“蜀道艰险,南疆兵马又不擅平原作战,这三万人走到潼州,怕已是疲惫不堪。不过这个林将军倒是相当识相……”
崔归率先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她的手指从蜀中腹地往东方向划过,停在邱丰城的位置:“殿下,陈王此信虽是求助,却也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何意?”
“诸位请看,”崔归的手指在邱丰城周围画了个圈,“此城地处南疆与中原交界,东扼潼州入蜀咽喉,北控北境朔州门户,城墙高三丈,粮仓可储百万石。更重要的是——陈王的军队若要从蜀中东进潼州,邱丰是必经之地。”
应拭雪眼中精光一闪:“崔九卿的意思是,我们不赴潼州,反邀陈王北上,合兵于邱丰?”
“正是。”崔归转身,语速渐快,“朝廷的诏书是要诸皇子会剿潼州,却没规定必须从何处发兵、走哪条路线。陈王担心独自北上会被流寇或朝廷兵马袭击,我们便邀她至邱丰合兵。三万蜀军,加上我们准备派去的共五万玄甲军,八万之众足以威慑潼州,也足以让朝廷的禁军不敢轻举妄动。”
云书沉吟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但陈王会答应吗?她素来谨小慎微,邱丰虽在蜀中边界,却已出南疆辖境。”
“她必须答应。”崔归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她没有选择。独自北上,她这三万人要么被天灾带来的无数流寇吞掉,要么被朝廷当作替死鬼。与我们合兵,至少我们能保她性命无虞——当然,是有代价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嬴长风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陈王信上那句“七妹,阿姊此生唯此二女,若我有不测,万望照拂阿泽阿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代价是什么?”嬴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崔归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中都想到、却无人敢先提出的计划:
“合兵之后,以统一指挥、提高战力为由,将蜀军打散编入玄甲军各营。主将、副将皆由我们的人担任,陈王的旧部只留虚衔。同时,邱丰城的防务、粮草调度、乃至与后方白帝府的联络,全部由我们接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过程不必急切,可以慢慢来。先以联合作战需统一号令为由,让陈王交出部分指挥权;再以蜀军不熟悉北境战法为名,派玄甲军将领去协助训练;最后等陈王彻底依赖我们时,她手中的兵权,自然就变成了殿下的兵权。”
书房内落针可闻。
尉迟澜喉咙滚动,偷偷看了一眼嬴长风:“这……这是要吞掉陈王的势力?”
“不是吞掉,是整合。”崔归纠正道,语气却毫无温度,“乱世将至,群雌并起。殿下若想成事,北境必须与南疆连成一片。陈王殿下性情淡泊,无争鼎之心,将兵马交予殿下,总好过来日被朝廷或其他藩王夺去后杀之。况且——”
她看向嬴长风:“殿下不会亏待陈王。待大事已成,许她一世富贵荣华,许她的女儿们平安顺遂,这难道不比让她自己带着几万弱兵,在乱世中挣扎求生要好?”
嬴长风闭上眼睛。她想起年少时,有次她贪玩摔伤了腿,是嬴霁背着她穿过大半个皇宫去找太医。那时嬴霁的背还很单薄,累得满头大汗,却一直说“七妹不怕,阿姊在”。
如今她却要去算计这个真心待她的阿姊。
“殿下,”云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此事可缓图,不可急进。陈王虽淡泊,却不愚蠢。若我们做得太明显,恐伤姊妹情分,更可能逼她倒向朝廷或其他藩王。”
“无涯说得对。”嬴长风缓缓道,“给阿姊回信,就按九卿的计策来邀她北上合兵。但信中要写明:蜀军仍由她的将领统率,我们只派参谋协助;邱丰防务可以共管,粮草调度各出一半;战后,蜀军悉数奉还,绝不扣留一兵一卒。”
崔归欲言又止。
嬴长风抬手制止她:“我知道,这些话未必全真。但至少,要给阿姊一个台阶和体面。至于后续如何……视情况而定吧。”
“拟信吧。”嬴长风声音很轻,“告诉阿姊,七娘在邱丰城等她。”
众人散去后,书房里只剩嬴长风和云书。
嬴长风依旧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云书默默添了新炭,又将冷掉的茶换成热汤。
“无涯,”嬴长风忽然开口,“我心煎熬。”
云书微微一怔。
她站起身,走到嬴长风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
“殿下与她们不一样。”云书知道嬴长风厌弃自己成为朝廷上那些满口仁义的兖兖诸公,“公卿算计,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陛下猜忌,是为了坐稳那张龙椅。但主君算计,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顿了顿:“若殿下真是那些公卿之辈,大可不必接纳流民,不必省下军粮设粥棚,不必派重明去潼州劝降文平波。您大可以直接发兵强攻,用流寇的尸骨铺就军功,用陈王的兵马壮大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纵横家。”
嬴长风苦笑:“我没有你们所想这么好。所谓仁义爱民,所谓心怀天下,都不过是我的手段,权力才是我的目的。”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云书直视着她的眼睛,“陈王手握蜀中富庶之地却无自保之力,这是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今日您不取,明日魏王会取,后日朝廷会取。到那时,陈王的下场只会更惨。”
她向前一步,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殿下,您要争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天下。”
嬴长风看着她,忽然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不顾情分到你头上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云书一愣。烛火“噼啪”又炸开一朵火花,映得她脸上光影摇曳。
“罢了,”嬴长风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文平波此人如何?”
云书也恢复了平静:“她骨子里有寒门读书人的傲气,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重明说的那些话,她应当是听进去了——至少,她不会把殿下当作死敌。”
“那就好。”嬴长风轻叹,“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
嬴霁的回信很快。
嬴霁答应了合兵之议,但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蜀军必须保持独立编制,玄甲军将领只能协助指挥;二是邱丰城的粮草需双方共同监管,任何调动都要两人共同印信;三是战后蜀军必须全数归还。
“陈王殿下这是防着我们呢。”应拭雪看完信笑道。
“她防着才是正常的。”嬴长风提笔回信,一一应允了这些条件,“若不防,我倒要怀疑阿姊是不是另有所图了。”
回信送出后,嬴长风召集众将,开始部署邱丰之行的具体安排。五万玄甲军需分批出发,沿途还要设粮草中转站,事务繁杂,一直议到深夜。
散会后,凌城故意留到了最后。
“殿下,”等人都走光了,凌城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公务虽忙,有件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什么事?”
“继承人。”
嬴长风笔尖一顿,一滴墨晕在纸上。她放下笔,看向凌城:“仲由怎么突然提这个?”
“不是突然,是早就该提了。”凌城走到案前,神色认真,“殿下今年二十又二,您贵为藩王,子嗣之事关乎国本,北境上下都看着呢。”
嬴长风揉了揉眉心:“你知道我对那些事没兴趣。”
“自然知道。”凌城点头,“殿下不喜虜男,觉得他们污浊不堪,这话您说过不止一次。但继承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可以从宗室中过继。”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比如……陈王世子,嬴恭。”
嬴长风眼神一凛。
“世子殿下如今才四岁,聪明伶俐,又是您的亲侄子。”云书继续说,“若将来殿下大事有成,立她为储,以世子殿下之聪慧,未尝不可。况且趁早过继,从小带在身边教养,感情深厚,将来也能放心。”
这个提议,与崔归的合兵之谋,竟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嬴长风沉默良久。阿泽从小就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与沉静,虽然年龄尚小,却能保持不骄不躁、谦和持重,如同小大人一般——嬴长风自己四岁的时候还在扯着嬴霁的袖子看着上鄞街上的糖葫芦流口水呢。
“此事……容我想想。”嬴长风最终说。
凌城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抱拳退下了。
十月廿八,嬴长风亲率三万玄甲军主力南下,前往邱丰城与陈王兵马会合。
同一天,陈王嬴霁将幼子嬴楷托付给长史照看后,从白帝府出发,带着三万蜀军北上。
而在潼州,文平波的青山军已扩张至三十五万人。她采纳了老卒的建议,分兵十万守住潼州,自己则亲率主力向西南移动——目标正是邱丰城与蜀中之间的粮道,也就是尉迟澜先锋两万军队率先到达的杶城。
朝廷的十万禁军,此时已抵达潼州以东百里处的灵武谷,统帅正是郑琬。
魏王嬴雎的五万凉州兵,才慢悠悠地走到半路。她每日只行三十里,扎营时还要饮酒作乐,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
上鄞城内,姒襄探听到了“朝廷欲在一网打尽各藩王”的情报,用密语写在一方丝帕上,塞进了与北境联络的暗格。
而合兵的中心——邱丰城的守将林鸢,此刻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渐起的烟尘。
那是玄甲军的旗帜。
她深吸一口气,对副将说:“开城门,迎秦王殿下入城。记住,从现在起,邱丰城的一兵一卒,都要听殿下的号令。”
“那陈王那边……”
“陈王是客,秦王是主。”林鸢转身,眼神锐利,“这道理你需明白。”
副将领命而去。
赢长风策马扬鞭,见城上迎接自己的礼节庄重,便意会到了林鸢想要投靠自己的意图,不由畅想功成名就之时,于是随口吟道:
“幼诵经书淡寡,壮谋韬略深醪。风华掷与城头蒿,冷对空斋残照。七载啮冰吞恨,一朝崩雪惊涛。
何堪病骨没蓬蒿?耻看凌烟冠早!爪污方知血烫,喙秃更识峰高。天姥若惧覆舟潮,且阅汗青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