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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石山上 ...

  •   潼州以西三十里,有山名青石。

      此山不高,却险峻异常。山顶有天然石台,传说是前朝将军点兵处。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每逢风起,谷中便发出呜呜回声,如万人同哭。

      文平波登上石台时,身后跟着十七个人。

      她们都是这几个月在逃荒路上结识的。有被夺了田产的农妇,有被克扣军饷的退伍老卒,有老娘和孩子都快饿死的农妇,还有像文平波一样全家死绝的孤女。年龄最大的四十六,最小的才十五——那个叫小草的姑娘,是文平波在乱葬岗捡到的,当时她正在啃一具尸体的手指。

      十七个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火。

      文平波从怀中取出那方血书。经过几日奔波,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字迹却愈发刺眼。她将血书展开,铺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又从腰间解下个破布包——里面是她用最后一点干粮换来的半坛劣酒。

      “今日在此的诸位姊姊妹妹,”文平波开口,声音因为连日呼喊而嘶哑,“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无人应答。只有裂谷的风呼啸而过。

      “因为活不下去了。”文平波自问自答,“朝廷加税,官吏盘剥,天灾连年,我们的田里颗粒无收,我们的锅里没有米,我们的亲人一个接一个饿死、病死、被逼死。”

      她端起酒坛,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我家原本有七口人。阿娘、阿父、阿姊、还有祖母。去年这个时候,我祖母为了省口粮给我们,自己绝食死了。阿娘被官府的衙役一脚踹到了心口死了,我阿姊去县衙求减免田赋,被衙役打了三十大板,拖回来七天就咽了气。”

      “我阿姊临死前和我说:‘阿妹,我梦见我在吃阿娘做的白面馍了。’”

      石台上响起压抑的啜泣声。那个四十六岁的老卒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泪和污垢。

      “朝廷说开仓放粮,粮在哪儿?”文平波举起血书,“县衙说减免赋税,税减了吗?那些官姥姥坐在高堂之上,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可曾看过我们一眼?可曾听过我们一声哭?”

      她将酒碗高举:“这坛酒,是我用最后半块糠饼换的。店家问我:‘都要饿死了,还喝酒?’我说:‘正因为要死了,才要喝一口,做鬼也要做个明白鬼!’”

      文平波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很劣,烧得喉咙发痛,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姊妹们!”她掷碗于地,陶碗碎裂的声响在裂谷间回荡,“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们为何不站着死?为何不拉着那些狗官一起死?!”

      老卒突然站起来,声音如破锣:“文家娘子说得对!俺在边军二十年,替朝廷卖命,落下一身伤。退伍时说好给十两银子安家,结果只给了一两!去找官府理论,反被安了个闹事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俺这条腿就是那时瘸的!”

      “我家阿娘和孩子都饿死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捂着脸哭,“阿娘临死前,还让我把最后一口粥喂给孩子……可孩子也没熬过去……就剩我一个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那就干点大事再死!”十五岁的铁蛋突然尖叫,她瘦得脱相,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娘饿死了,我吃了半个月草根树皮,连老鼠都抓不到。昨天在县城,我看到粮铺掌柜的女儿,穿绸缎衣裳,手里拿着糖葫芦……她吃得那么甜,我却连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文平波环视众人,一字一句:“今日,我文平波在此立誓:愿以此残躯,为天下活不下去的姊妹闯一条生路!愿随我的,饮了这碗酒,从此同生共死。不愿的,现在下山,我绝不为难!”

      她重新倒满十七碗酒。

      老卒第一个上前,端起碗:“俺这条命早该死在战场上了,多活了这些年,赚了!文娘子,俺跟你!”

      “我也跟!”妇人擦干眼泪,“反正没牵挂了,杀一个狗官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

      “跟!”

      十七碗酒,一饮而尽。

      文平波将血书撕成十七份,每人分得一片:“这是我们起事的檄文,也是我们的血誓。从今日起,我们这支队伍就叫青山军——青山不倒,此志不灭!”

      “我们的口号是——”她深吸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诛贪官,均田亩!开粮仓,救苍生!”

      十七个人的声音在裂谷间汇聚、回荡、放大,竟似有千军万马:“诛贪官,均田亩!开粮仓,救苍生!”

      声音传出很远。山下正在刨树根的灾民抬起头,茫然四顾。更远处,潼州城头的守军打了个哈欠,嘟囔着:“什么声音?大晴天的怎么还打雷。”
      ——
      云中城。

      烛火将尽,嬴长风仍伏案批阅文书。北境各州送来的流民安置奏报堆积如山,她已经连续三日都只睡两个时辰。

      门被轻轻推开。

      姚焕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将汤碗放在案边,正要退下,嬴长风忽然开口:“重明,坐。”

      姚焕顿了顿,在对面坐下。烛光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下的青黑比嬴长风更重——这些日子,她既要协助处理政务,又要暗中盯着北境那些不安分的贵族,劳心劳力,人都瘦了一圈。

      “汤里放了参片,”姚焕说,“殿下趁热喝。”

      嬴长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端起汤碗。汤是鸡汤,熬得金黄,参片的苦味被红枣盖去大半。她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史那卓那边有消息吗?”嬴长风问。

      “有。”姚焕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姜徽果然出手了。给了粮食、药品和军械,还指了鬼哭泉作为藏身地。玄甲军追兵赶到时,只看到疑兵痕迹,姚族残部已西逃。”

      嬴长风冷笑:“姜徽这算盘打得精。她还真想让北境永远不得安宁。”

      “需要派人去鬼哭泉剿灭吗?”

      “不必。”嬴长风摇头,“阿史那卓经此大败,三五年内掀不起风浪。留着她,反而能让姜徽觉得自己的计策奏效。况且——”她顿了顿,“北境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漠北残部,是朝廷,是天灾,是流民。”

      姚焕沉默片刻:“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太累了。”姚焕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北境七百万人要活命,这担子不该您一个人扛。各州官吏、军中将领,都该分担些。”

      嬴长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重明,你跟我七年了,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些担子,注定只能一个人扛。官吏会推诿,将领会犹豫,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退,不能躲,不能喊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云中城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士卒的灯笼在街巷间游动,像几点飘摇的萤火。

      “我在北境七年,”嬴长风声音很轻,“看过太多生死。边军战死沙场,马贼劫掠村落,雪灾冻毙牛羊,瘟疫夺走婴孩……每一次我都问自己:婋,你能做什么?你能救多少人?”

      姚焕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后来我想明白了,”嬴长风继续说,“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在我治下的这片土地,我要让每一个肯劳作的人有饭吃,让每一个守法的百姓有屋住,让每一个孩子有机会长大成人。这很难,也许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但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试。”

      姚焕侧过头,看着嬴长风的侧脸。烛光从背后照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嬴长风才二十二岁,却已有些老成持重的沧桑。

      “殿下,”姚焕忽然说,“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嬴长风一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那段往事如今想来,竟已隔了六年光阴。

      “重明,”嬴长风忽然问,“你后悔过来北境吗?”

      姚焕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诚实地说,“特别是最初那两年,看着族人因我的计策而伤亡,夜里常常惊醒。但后来看到殿下在龙城立碑,看到北境各族渐渐安定,看到商队能平安穿过草原……我又觉得,这一切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草原不该只有厮杀和掠夺。姚族、匈族、狄族……我们的祖先也曾建立过辉煌的王朝,也曾有灿烂的文化。我想看到的,是草原女儿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为了活下去就去抢、去杀。也不用为了活命向贵族虜颜屈膝,抛却自尊。”

      嬴长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有那一天的。现在中原的粮食、布匹、书籍已经流入了草原。我相信迟早有一天,长城不再是隔绝的墙,而是连接的桥。”

      姚焕肩头微微一颤。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嬴长风几乎没察觉。

      “殿下,”姚焕忽然说,“您该休息了。”

      “还有几份奏报没看……”

      “明日再看。”姚焕难得强硬,“您若累倒了,北境就真完了。”

      嬴长风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终于妥协:“好,听你的。”

      她回到案前,将未批完的文书整理好。姚焕走过来帮她,两人手指无意间碰触——嬴长风的手很凉,姚焕的手却温热。

      那一碰触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姚焕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嬴长风似乎没注意到,只是说:“重明,你也早点休息。眼圈黑得跟食铁兽似的。”

      “食铁兽?”

      “哦,一种南疆的珍兽,眼圈是黑的,很可爱。”嬴长风笑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南疆看。”

      姚焕低头整理文书,声音闷闷的:“好。”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夜色里。

      嬴长风走向内室,忽然回头:“重明。”

      “嗯?”

      “谢谢你。”

      姚焕抬头,对上嬴长风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嬴长风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门轻轻合上。

      姚焕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看着刚才被碰触的手指,缓缓握紧。
      ——
      青石山上,文平波点燃了第一堆篝火;云中城中,嬴长风吹熄了最后一盏灯。而此时潼州知府正在给郑元容写密信:“流民渐聚,恐生事端,请拨兵镇压……”

      沉州边关,姜徽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冷笑:“让她们斗吧。斗得越凶,我沉州的机会就越大。”

      上鄞城内,姒襄在御前值守,袖中的密报还未送出;魏王嬴雎正在点兵,准备厉兵秣马迎接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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