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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宁有种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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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郑元容冷冷道,“她拖着不来京城正式入主东宫,我们也拖说漕运不畅,粮饷在途中。拖到入冬,北境天寒,看她还能不能稳坐云中城。”
鲜于文心中发寒。她读过史书,知道边军缺饷是什么后果——轻则哗变,重则谋反。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头应“是”。
窗外传来更鼓声,郑元容打了个哈欠:“你退下吧。记住,户部是陛下的钱袋子,该紧的时候要紧,该松的时候……也得看对谁松。”
鲜于文行礼退出。走在空旷的户部回廊里,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哀鸣。她抬头看天,夜空无星,只有浓墨般的云层低低压着,像要塌下来。
她忽然想起家乡的母亲。去年母亲来信,说村里办了义学,男娃也能念《男诫》和《男德》了,还让她这个京官给学堂题个字。她题了“耕读传家”四个字寄回去,母亲高兴得摆了三桌酒。
可如今……
鲜于文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剧烈干呕起来。她没吃晚饭,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她看着地上那摊污秽,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耕读传家……耕读传家……”她喃喃重复,笑声在空廊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同一轮月亮下,北境云中城。
秦王府公廨灯火通明,十余名官员分坐两侧,中间长案上摊开北境各州的粮仓账册。嬴长风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众人,望着城外连绵的军帐灯火。
“截止今日,各仓总存粮四千五百七十万石,各应急仓总存粮两千五百四十五万石,另有盐场、马市周转银四千八百四十九万两。”长史柳霜汇报完毕,合上账册,“按目前流民涌入的数量看,如今北境和草原加起来莫约七百万人,这些存粮可支撑到明年丰收。但前提是——不再接纳新的流民。”
“不可能。”尉迟澜立刻反对,“昨日朔州来报,又有近万余流民从河东道涌入,难道真要关闭关隘,让她们死在边境?”
“可我们的粮食有限!”柳霜声音提高,“殿下,北境不是朝廷,没有漕运支撑。这些存粮是我们这七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若是全拿去赈灾,一旦边关有战事,十万玄甲军吃什么?况且十万玄甲军还只是我们自己人的嫡系军伍,北境四州常驻军加起来还有百二十万——”
嬴长风转过身。她没有穿王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革带束得很紧,显得身形挺拔如松:“粮食确实有限,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走到长案前,手指点在账册上:“所以,要想办法变出粮食。”
“殿下的意思是……以工代赈?”云书沉吟。
“不止。”嬴长风指着北境舆图,“你们看,北境四州:朔、望、怀,还有新去年新打下来的北州。北境向来地广人稀,原本耕地只占三成,其余多是草原和荒漠。但这些年我们兴修水利,开辟的屯田已有起色。我的想法是——所有流入北境的灾民,青壮编入军屯去开垦田地,老弱孺子安排到官办织坊、盐场、矿场。我们不白给粮食,让她们用劳作换饭吃。”
“可安置这些人要钱啊,殿下!”柳霜急道,“开垦新田要农具、种子,工坊要原料、器械,这些都要真金白银!”
“钱从哪儿来?”嬴长风笑了,“咱们自己钱可以拿一部分出来,还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手里来。”
她看向崔归:“九卿,你明日发布一道令:北境境内,所有粮商必须按官价出售存粮,违者抄没家产。盐铁专营之利,从本月起加征两成安民税。还有——”她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江南和蜀中的那些大商号写信,就说北境急需粮食布匹,愿以好马、毛皮、药材交换。”
尉迟澜眼睛一亮:“殿下是要用北境特产换粮?”
“不错。”嬴长风手指划过地图,“我们有漠北毛皮,有人参鹿茸,还有千金难求的烈马。这些东西在江南和蜀中都价比黄金。而她们的稻米和布匹,在我们这里能救命。”她环视众人,“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朝廷不管百姓死活,我们管。但管,也不是当菩萨撒钱。”
公廨里安静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柳霜深吸口气,起身行礼:“殿下思虑周全,下官遵命。”
嬴长风扶柳霜起身:“柳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北境被拖垮,怕我们七年心血付诸东流。”她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可你想想,若我们今日闭门不纳,任流民饿死边关,百姓会如何想?她们会说,大王与朝廷那些官姥姥,也没什么不同。”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我要的北境,不是一个割据自保的藩镇,而是一片能让百姓活命、能让人看到希望的土地。今日我们救一人,明日就可能多一个愿为北境死战的士卒,多一个愿在此安家的黎民。”
众官纷纷起身行礼。
嬴长风抬手虚扶:“都起来。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粮仓会空,银库会紧,可能还会有人骂我穷兵黩武。但只要我们撑过这个冬天——等春暖花开之时,北境将不再是边陲苦寒之地,而是天下人心所向。”
赢长风在众人告退后枯坐了一夜。
云中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上逐渐有戍卒巡逻的身影,街巷里开始响起早市的嘈杂,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融入青灰色的天空。
这座城还活着。而嬴长风要让它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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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潼州。
文平波在破败的祠堂里点起一盏油灯。她面前摊开一册史记。灯光昏暗,字迹模糊,但她看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眼里。
“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轻声念着,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祠堂供奉的文氏先祖牌位早已蒙尘,蛛网横结,香炉里积满灰烬。这里曾经是全村最庄严的地方,如今却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文平波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村庄死寂,连犬吠都没有——狗早就被吃光了。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她想起白天在县城的见闻。县衙门口的鸣冤鼓破了个大洞,衙役靠在墙根打盹。粮铺前挤满了人,米价又涨了许多,一个妇人抱着饿晕的孩子跪地哀求,掌柜眼皮都不抬。
她还看到一队官差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走过,说是“抓到的流寇”,要押去府城请功。那些人眼神麻木,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路边围观的百姓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但文平波看到她们紧握的拳头,看到她们眼里压抑的火焰。
那火焰,她心里也有。
她回到油灯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又找出半截烧焦的木炭,在布上艰难地写下第一行字:“潼州文氏女平波,泣血陈情……”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写母亲的死,写阿姊的冤,写村中饿殍,写官府暴行。写到后来,木炭断了,她用指甲掐破手指,蘸着血继续写。血字在布上晕开,像一朵朵盛放的梅花。
天快亮时,她终于写完。白布已被染红大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文平波将血书叠好,塞入怀中。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又埋葬了她所有亲人的村庄。
然后转身,朝后山走去。
母亲坟前,她跪下磕了三个头。“娘,女儿不孝,不能守在这里了。”她低声说,“这个世道,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既然都是死,女儿选择站着死。”
“死即举大名耳。”
她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山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襟,猎猎作响。
在她身后,村庄依旧死寂,大地依旧龟裂,天空依旧无云。但在她面前的东方,朝阳正一点一点挣出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