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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鄞武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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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惨淡如蒙尘的铜镜。姒襄站在生员队列中,手心微湿。
复试考兵法策论与实战推演,策论题目写在丈许长的素绢上,由一个小吏当众展开:“论藩镇强枝弱干之弊及军事匡正策”。
此题锋芒直指四方藩王,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额角已见冷汗。
轮到姒襄登台应答时,她垂眸片刻,声音清朗如击玉:“臣闻,枝强因有沃土,干弱缘自虫蠹。今藩镇本昔日高.祖所封,皇子中需择优镇边陲,固为屏藩。其所以坐大者,一在边患频仍,朝廷许其自募兵甲;二在漕运艰难,中枢补给常滞;三在,”她顿了顿,“在赏罚不明,忠猾莫辨。”
观礼台里,兵部尚书林裕的眉头骤然拧紧。
“故臣以为,匡正之策非在削枝,”姒襄抬头,目光坦然,“而在固本。本固则枝自驯。当遣御史巡边,明察功过;复开屯田,以实边储;更需中枢整饬纲纪,使天下知朝廷赏必信、罚必行。如此,则藩镇知所惧,良将知所向……”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指了藩镇坐大的客观缘由,又将矛头转回中枢吏治,更暗合了皇帝近年“整饬朝纲”的旗号。林裕与身旁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在簿册上记了几笔。
实战推演在沙盘前进行。姒襄抽到的题目是“万人军阵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当如何”。她执起代表守军的黑旗,沉吟片刻,忽然将半数黑旗撤出城墙,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
“分兵三路,夜袭敌营?”考官挑眉。
“非也。”姒襄将黑旗插在沙盘边缘的河流、山道、密林处,“一路伏于水路,劫敌粮船;一路据山道险隘,阻敌援军;最后一路……”她将三面最小的黑旗推向敌营后方,“化整为零,散入乡野,鼓动民妇断敌汲道、焚敌草料。”
“这是游击之法。”另一个考官郑琬若有所思。
“万人守孤城,死地也。然万人散入山河,则如盐入水,无处不在。”姒襄放下令旗,“敌欲决战而不得,欲清剿而不能,久必生疲。待其时,再聚兵击其惰归。”
这套战法阴狠刁钻,全然不似正经兵书所载,倒像是真正在绝境中厮杀过的人才想得出的法子。林裕忽然开口:“司襄,此法你从何处习得?”
姒襄躬身:“家母戍边时,曾随秦王殿下剿漠北马贼。马贼聚散无常,官军屡剿不绝,后殿下令军士扮作商队,散入草原,三月方清。臣少时听家母讲述,铭记于心。”
“秦王……”林裕咀嚼着这个词,不再言语。
复试放榜,姒襄名列第七——既入了殿试名单,又不至太过惹眼。然而,就在放榜当夜,拱辰司的密报已呈到紫微宫御案前。
此刻的紫微宫西暖阁,龙涎香混着药味,在殿内沉浮。
嬴琰披着赭黄常服靠在软榻上,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她手中捏着一页薄纸,上面是拱辰司近日来的监视记录。
“九月初一,武举生员司襄入望江楼,遇魏王世子举、陈王世子恭。交谈约半刻,内容不详。”
“九月初二,司襄所居悦来居,子时三刻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留竹简一枚。翌晨,司襄焚简毁迹。”
“武举复试,司襄论兵提及秦王旧事,林尚书问及,其对答如流。”
嬴琰将纸页凑近烛火,火焰舔上边缘,慢慢蜷曲成灰。她咳嗽两声,喉间有痰音:“崔白圭。”
阴影里转出一人,黑袍如夜,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寻不见。拱辰司指挥使崔白圭躬身:“臣在。”
“这个司襄,”嬴琰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你怎么看?”
“疑点有三。”崔白圭声音平板无波,“其一,她自称边军遗孤,但臣查过兵部旧档,近二十年陈王麾下百妇长调北境者共九人,其中姓司的只有一人,名司勇,于宣明三十一年战死漠南。其女当时仅六岁,年龄与司襄对不上。
“其二,她所使双剑无拘,虽刻意做旧,但剑鞘云纹是陈地三年前才兴起的流云叠浪样式。其三,无拘的剑格磨损痕迹亦新,不似家传旧物。”
嬴琰闭目,指尖揉着太阳穴:“如此说来,在武举上公然提起七娘,实在不像七娘的人。反而是六娘的慊疑……”
“臣也是如此认为。”崔白圭道,“司襄入京用的是陈州路引,剑是陈地样式,又刻意在复试时提及秦王旧事——若是秦王所派,当竭力掩藏北境关联才对。她此举,倒像是要引我们往北境猜,实则为陈王打掩护。”
“声东击西?”嬴琰笑了,笑声嘶哑,“朕六娘素来淡泊,如今竟也学会玩这套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嬴琰挥挥手,崔白圭悄无声息退入阴影。宫人小心翼翼上前:“陛下,该进药了。”
药碗乌黑,气味辛烈。嬴琰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
“传旨,”嬴琰忽然开口,“殿试后,召武举前十名入紫微宫觐见。朕要……亲自瞧瞧。”
——
九月十四,武举殿试。
这日罕见地放了晴,金砖墁地的大殿被阳光照得晃眼。姒襄随着九名生员跪在丹墀下,听得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高阶之上,御座空悬——皇帝还未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殿外传来静鞭三响,宫人长喝:“陛下驾到——”
玄色十二章纹衮服掠过眼前,玉珠冕旒碰撞出清脆声响。嬴琰在御座坐定,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台下十人。
殿试只考一题:御前演武。
十人抽签对决,胜者晋级。最终决赛和姒襄对决的是个使长枪的河东女子,枪法大开大合,颇有沙场气象。两人在殿前空地交手三十余招,姒襄始终以守势周旋,双剑里右手剑只出鞘七分,剑光收敛如月下寒潭。
“看好了!”使枪女子忽然低喝,枪尖暴起三点寒星,直取姒襄面门、咽喉、心口。
姒襄后撤半步,左手剑鞘格开枪尖,右手剑终于完全出鞘——一道白虹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削断枪头红缨,剑锋在对方喉前半寸骤停。
“承让。”姒襄收剑归鞘。
满殿寂静。这一剑太快也太险,全然不是先前藏拙的路数。嬴琰在御座上轻轻“哦”了一声,侧头对身旁宫人说了句什么。于是宫人旋即高喝:“陛下有旨,点司襄为武状元,留步御前。余者赐宴——”
——
西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姒襄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上首声音传来。
“抬起头来。”
姒襄依言抬头。御案后,嬴琰已褪去衮服,只着素黄中衣,长发披散,面色在窗棂透进的斜阳里泛着蜡黄。
“司襄,”嬴琰把玩着一枚玉如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为何独留你一人?”
“臣愚钝。”
“愚钝?”嬴琰笑了,“一个能在殿试上精准控制剑锋,削缨不伤人的剑客,说自己愚钝?”她忽然倾身,目光如钩,“你那手剑法,叫流云分光吧?六娘府上养着的那个老剑师莫三娘的独门绝技。”
姒襄呼吸一滞。
“莫三娘五年前病故,死前只收过一个徒子。”嬴琰慢条斯理,“那徒弟是个孤儿,被陈王收养在府,赐姓姒,单名一个襄字。后来此人不知所踪,陈王府上报的是病亡。”
姒襄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陛下明察秋毫。”
“所以你是承认了?”嬴琰声音冷下来,“陈王派你潜入京城,意欲何为?接应她的世子出京?”
“不是。”姒襄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演技竟然能够这么好,“臣入京,只为护住世子殿下。”
嬴琰挑眉。
“陈王殿下确有私心,”姒襄声音发颤,“四岁稚子留于京城,若有人欲行不轨,她远在南疆蜀中,鞭长莫及。故遣臣入京,设法接近世子殿下,暗中保护。”她重重叩首,“此乃人伦之常,慈母之心,陛下当能体谅!”
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极为大胆,嬴琰却怔了怔。
“你既受陈王之恩,为何要向朕坦白?”嬴琰声音缓了些。
“因为臣更是宣朝子民,陛下的臣子!”姒襄直起身,泪水滚落,“陈王殿下于臣有养育之恩,臣当以死相报。但陛下乃天下之主,臣若为私恩欺君,便是不忠;可不答应陈王殿下,又是不义。这半月来,臣日夜煎熬,既怕负了陈王托付,又怕负了君恩。今日得见天颜,臣……臣愿以实情相告,任凭陛下处置!”
她说得字字泣血,额头在金砖上磕出青红。
嬴琰沉默良久,忽然问:“陈王让你如何接近嬴恭?”
“武举入仕,求取御前之职。”姒襄擦泪,“若能得近天子,自然也能得近宫中养育的世子。”
“你倒坦诚。”嬴琰靠回软垫,闭目片刻,“若朕现在将你下狱,以藩王密探之罪问斩,你当如何?”
“臣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姒襄一字一句,“只求陛下……莫要因此迁怒陈王殿下。她只是一片爱子之心,绝无谋逆之意!”
又是长久的沉默。铜漏滴尽一刻,嬴琰睁眼:“崔白圭。”
玄袍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陛下,臣暗访陈王旧部,得知陈王确实常念及京中世子,曾言‘若她有三长两短,孤亦不能独活’。其府中侍虜亦证实,陈王今年至世子生辰时,独坐至天明。”
嬴琰挥挥手,崔白圭退下。她看着跪地的姒襄,忽然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姒襄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嬴琰声音里透出倦意,“你虽欺君在先,但肯据实以告,尚有可恕。何况……”她顿了顿,“六娘那份心思,朕能明白。”
最主要的是,她作为母亲,如何能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女儿是什么模样?二娘内敛深沉,七娘雌心壮志,唯有六娘不似皇子,性情淡漠,绝对不可能有谋反之心。
姒襄这才缓缓起身,膝盖跪得发麻。
“朕可以不杀你,”嬴琰看着她,“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臣遵旨。”
“你要报恩,朕不会阻拦。”嬴琰目光深邃,“朕也可以给你御前二等侍卫的职衔,准你出入世子所居的宫殿。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效忠的只有朕。陈王若有异动,你要第一时间禀报。”
姒襄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臣,谢主隆恩!”
“下去吧。”嬴琰摆手,“明日去拱辰司录籍,崔白圭会告诉你规矩。”
当夜,拱辰司衙署。
“你很聪明。”崔白圭道,“以退为进,这招用得险,但奏效了。”
姒襄心头一紧。
“不必慌,”崔白圭面无表情,“陛下既然用你,我便不会多事。只是提醒你——那位世子那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多了。嬴恭虽只是四岁稚子,但早慧聪颖,背后更是牵扯着陈王、魏王,甚至……太子殿下。宫中想她死的人,和想用她做筹码的人,不在少数。”
“属下明白。”
“每月初一、十五,来此禀报那边的动向。”崔白圭递过一枚铜牌,“这是出入宫禁的腰牌,也是拱辰司暗桩的凭证。记住,你的命从此不在自己手里,在官家手里,也在我手里。”
姒襄接过铜牌,触手冰凉。
走出拱辰司时,已是子夜。上鄞城沉睡在秋寒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游荡。姒襄抬头望天,残月如钩,几粒星子黯黯地亮着。
她想起离了北境那夜,嬴长风送她到云中城外。两人并马立于高岗,北风呼啸,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此去九死一生,”嬴长风说,“成甫,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姒襄摇头:“殿下于我有恩,襄万死难报。”
“我不要你死,”嬴长风望着南方,目光悠远,“我要你活着,看着江山如何倾覆,又如何重建。”她顿了顿,“到了上鄞,若见机不对,就立刻抛却陈王这条线,尾巴我也替你埋好了——霁姊那边,我自会交代。”
这位太子殿下早就算到了会有今日。
意识到自己的主君谋算人心和运筹帷幄的能力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庆幸,反而背后阵阵发凉——如果连一起长大的同胞姊妹都为了权势如此轻易地舍弃,还有什么她不能舍弃的东西?自己为了一个义字来当间谍,从未想过事成之后苟活,但是若有一日主君行事与义字相悖,她该如何自处?
姒襄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身影融入如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