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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上鄞武试(上) ...

  •   鄞水秋深,霜风如刀。

      上鄞城外的官道上,一骑逆着南迁的雁群向北而来。马是青骢马,毛色杂驳,鞍辔陈旧;马上人着靛蓝劲装,肩披灰麻斗篷,风尘满襟。行至十里长亭处,她勒住缰绳,抬眼望那座矗立在平原尽头的巨城。

      城墙高四丈九尺,青砖垒砌如铁,墙垛口旌旗林立。正是辰时三刻,四门洞开,车马人流汇成浊浪,喧嚣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姒襄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剑柄。

      她抖开陈王府伪造的身份文牒。纸张坚韧,印信清晰,“司襄”二字写得工整——一个母父双亡、投奔远亲的边军遗孤,身世清白,任谁查也挑不出错。

      上鄞城分三重,外城、内城、皇城,层层叠叠如同心圆。守城门的是京营卫,白甲红缨,腰牌刻着“朱雀卫”字样。为首的校尉验看文牒时,眼睛在姒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腰间双剑。

      “武举生员?”

      “是。”

      “兵器需登记。”校尉接过姒襄递来的剑,抽出三寸,寒光映亮眼底,“好剑。如此上好的铁——娘子来历不凡啊。”

      姒襄垂眸:“家母曾任陈王殿下麾下千妇长,故传此剑。”

      女校尉深深看她一眼,将剑归鞘,挥手放行。就在姒襄牵马入城刹那,身后传来一声鞭响,接着是哭嚎——原来是个老妇想挤进城,被卫兵一鞭抽在肩头,破袄绽开血痕。

      “流民不得入城!滚回原籍!”

      姒襄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
      ---
      朱雀大街宽十丈,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辙痕。国公府的车驾络绎不绝,金丝帷幕内隐约可见华服女子执扇谈笑,侍虜随行如云。街东侧,万寿宫的工地绵延半里,脚手架林立,役妇们如蚁群蠕动着搬运巨木青石。监工是个肥胖小吏,手中皮鞭不时炸响:

      “快些!十月前正殿要上梁,误了工期,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年轻役妇脚步踉跄,肩上木料滑落。小吏冲上去就是两鞭,血珠溅在青石上。旁边老役妇赶紧跪下磕头:“大人息怒,她娘昨夜饿死了,一天没吃饭……”

      “饿死?”小吏嗤笑,“宫里炼丹的仙师说了,空腹做工更清净,少些浊气沾染灵材!”

      姒襄闭了闭眼,快步离开。

      转入西市,喧嚣换了一副面孔。粮铺前的木牌墨迹未干:“粳米一斗三百文,粟米二百二十文”。穿补丁衣裳的妇人捏着空布袋,在牌前站了许久,最后默默转身,背影佝偻如秋草。茶肆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女子正愤愤低语:

      “东南三道人头税加征三成,说是修宫用度,可万寿宫的木料分明从陈王那边的蜀中运来,与东南何干?”

      “慎言!你不知郑侍中的甥女刚任了漕运使?这加征的银子,怕是有三成进了……”

      话未说完,掌柜猛咳一声,书生们立刻噤声。姒襄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最角落,耳朵却竖着——邻桌是两个京营士卒,正在抱怨:“欠饷三个月了,家里娃儿连粥都喝不稀。”

      “听说北境边军从不欠饷,秦王府自掏腰包垫付。”

      “啧,那是有盐铁之利。咱们守着皇城,反倒不如藩镇……”

      话音渐低,两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姒襄低头饮茶,茶汤浑浊,沉淀着未筛净的茶梗。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云中城。也是秋日,同样是校场点兵,秦王嬴长风一袭玄甲登上将台:“今日发饷,每人多加三百文——不是朝廷的恩典,是北境盐场、马市挣来的血汗钱。拿了钱,记得你们吃的是百姓的粮,穿的是百姓的衣,手里的刀该对着谁。”

      台下万众齐吼:“护境!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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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举生员多聚居在校场周边的客栈。姒襄选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房间窄小,窗纸破损,但好处是鱼龙混杂——前堂用饭时,能听见各色议论。

      “听说这次主考是兵部尚书林大人,副考是郑琬大人。”

      “郑琬?呵,那可是个厉害角色,去年在河东清剿流寇,一口气砍了三十多个脑袋,眼睛都不眨。”

      “要我说,咱们考武举不就是图个出身?中了进士,外放做个校尉,三年捞够油水,再回京打点个闲职……”

      姒襄默默扒着碗里的黍米饭。饭粒粗糙,夹杂砂砾,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座京城的所有滋味都嚼透。

      入夜后姒襄取出无拘,在灯下细细擦拭。剑身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三更天了。

      姒襄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万寿宫工地隐约的号子声,听见更妇苍凉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
      ---
      武举初试在校场举行。这日,天色阴沉,风卷着尘沙,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校场东侧搭起观礼棚,兵部官员林裕端坐其中,正中是个空位——据说皇帝可能亲临,但最终只来了个宫人传口谕:“圣躬违和,着林尚书主考。”

      初试分三科:力量、刀盾、骑术。

      第一科是举石锁。二百斤的铁锁一字排开,生员需高举过顶,坚持三次呼吸。轮到姒襄时,她深吸口气,扎马沉腰,双臂肌肉贲起——石锁离地、过胸、举顶,一气呵成。但在最高处时,她故意让手腕微颤,锁身晃动,落地时还踉跄半步,喘息声刻意加重。

      监考小吏在名册上勾画:“司襄,力尚可,中中。”

      第二科刀盾比试。对手是个使斧的壮硕女子,吼声如雷,斧刃劈下时带起风声。姒襄持制式圆盾格挡,木盾被劈出深痕。她且战且退,第十招时“不慎”露出肋下破绽,对方一斧横削,她惊险后仰,刀锋顺势上挑——刀背敲在对方腕上,斧头落地。

      “胜者,司襄!”裁判高喊。

      那壮硕女子揉着手腕瞪她:“娘子好运气。”

      姒襄抱拳:“承让。”转身时,她瞥见观礼棚里林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如针刺背。

      第三科骑术绕障。她控缰绕过木桩、浅坑、矮栅,动作标准却毫无亮色。

      最后听到监考小吏让自己回家等放榜的声音传来,才如蒙大赦地长呼出一口气——她本来就只是个纯正的江湖中人,武功虽强、力气也大,但是始终是野路子,和君中正统骑术和杀敌术完全不同,要不是她武学天赋高,就凭在王府紧急训练的那半个月,实在是不可能伪装成现在这样。

      从校场回客栈,需经过望江楼。那是上鄞有名的酒肆,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姒襄本欲径直走过,却听见楼内传来争执声:

      “军中兑票为何不认?这是魏王府印信,见票即兑,走遍西陲二十三城都行得通嘞!”

      声音清亮凌厉,带着蜀地特有的口音。姒襄脚步一顿,透过雕花窗棂望去——二楼雅间里,一个着劲装、看着不过四五岁的稚子正拍案而起,眉目如刀。她身后站着四名悍卒,手按刀柄,满面风霜。

      掌柜是个富态妇人,连连作揖:“这位小少姥息怒,不是小店不认,实在是……近日银根紧,您这兑票面额三百两,小店一时凑不齐现银啊。”

      “三百两都凑不齐?”稚子冷笑,“你这望江楼日进斗金,骗谁呢?”

      话音未落,她对面坐着的人轻轻开口:“算了,恭妹,坐下吧。”

      那是个穿素白锦袍的风流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发束玉环,面如凝脂。她说话声音不大,却让稚子立刻收声,悻悻坐回凳上。白袍少女转向掌柜,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兑票我们改日再来,先上酒菜。这金叶子就包了我和我阿妹一月吃食可否?”

      掌柜如蒙大赦,连连应允退下。

      姒襄心中一动。魏王世子嬴举,陈王世子嬴恭——来京之前她刻意记过两人画像,没想到才初试就竟然在这里撞见。她正思忖是否要避开,嬴举却大步从二楼雅间走下来,似乎是要出来透气,目光却直直落在路过的姒襄背着的双剑上。

      “那娘子!”嬴举扬声道,嘴角勾起弧度,“剑不错,可饮过血否?”

      这话问得唐突,若是寻常人早该恼怒。姒襄却听出其中试探——无论是西陲、南疆还是北境,都向来民风彪悍,军中惯以饮血问兵器成色。她抱拳,声音平静:“止渴足矣。”
      嬴举挑眉,正要再问,二楼嬴恭在窗边稚嫩的声音飘出来:“鄞水汤汤,北来风急。这位娘子从南疆而来,可知去岁蜀地收成几何?”

      姒襄转头,对上嬴恭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如深潭,藏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洞悉。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寒暄,实则是核对她来路。

      “麦浪如金,”姒襄缓缓道,“需防霜早。”

      嬴举接话道:“是啊,霜早伤苗。娘子进来喝杯热茶?”

      姒襄摇头:“某还要备考,拜谢贵人。告辞。”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却借着背对着盯梢的拱辰司①对两人悄悄打了个手势。

      嬴举神色不变,笑容却显得更真实了一些。

      走出望江楼时,秋风卷着鄞河潮气扑面而来。她回头望去,二楼窗边,嬴恭正凭栏远眺,白袍被风吹得鼓荡,像一只欲飞的鹤。而嬴举已经重新回到了二楼站在她身侧,手扶刀柄,望着鄞水流逝的方向而去,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三日后,初试榜张贴在兵部门前。

      姒襄挤在人群中看榜,她的名字挂在中间偏下位置,毫不显眼。周围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个落榜的老生员甚至当场晕厥,被同伴抬走。榜单末尾盖着兵部大印,朱砂鲜艳如血。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两个小吏在墙角低声交谈:“复试要加考察举,听说有宫里的人混进来,专盯言行可疑的。”

      “可不是,昨日郑大人发了火,说有人私通藩镇……”

      姒襄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绕到榜文背面,假装细看细则,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风声。直到人群渐散,她才缓步走回客栈。

      当夜,秋雨忽至,敲打窗棂如密鼓。

      姒襄在灯下整理明日复试的装束,将护腕、束带一一检查。窗外雨声渐急,夹杂着远处钟楼的更鼓。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万籁俱寂。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房门底下传来极轻微的“沙”一声,像是纸片摩擦门槛。姒襄瞬间睁眼,屏息等待片刻,才悄然下床。门缝里塞进一枚三寸长的竹简,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可见上面刻着两行小字:

      “霜降猎狐,勿露爪牙。”

      没有落款,但刻痕清隽工整,与陈王府密信的字迹有七分相似——是陈王之人的警告。霜降正是复试过后,武举殿试之期;“猎狐”喻指朝廷清洗可疑之人;“勿露爪牙”……是让她继续藏拙,还是暗示有更大的陷阱?

      姒襄将竹简在烛火上焚毁,灰烬落入茶碗,搅散后泼出窗外。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她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钟响起时,校场方向传来集结的鼓声——复试要开始了。

      姒襄系紧剑带,推门而出。廊下已有其他生员匆匆奔走,各个考生的脸上混杂着紧张与渴望。她走下楼梯,踏进潮湿的晨雾里,身影渐渐融入前往校场的人流。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客栈对面的茶楼二层,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放下手中茶盏,对身旁同伴低语:“去禀报指挥使大人,那个使双剑的,昨夜有人递过东西。”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身手太快。但递东西的方向……”女子顿了顿,“是从望江楼那边来的。”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上鄞城万千屋瓦上。

      在校场鼓声响起的同一刻,紫微宫深处的寝殿里,明帝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侍奉的宫人慌忙上前,却见她不耐烦得摆手挥退众人,盯着帐顶蟠龙纹样,良久后喃喃自语:

      “朕梦见……北境玄甲军破了朱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上鄞武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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