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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西风残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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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深处,已非水草丰美的草原,而是一片逐渐被戈壁与荒丘侵蚀的灰黄世界。狂风卷着沙砾,日复一日地打磨着裸露的岩层与干涸的河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在这片禁区边缘,一片背风的、由巨大风化岩构成的废墟中,聚集着一支狼狈不堪却依旧散发着剽悍气息的队伍。
人数不过万余,衣甲残破,旌旗歪斜,许多人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惊惶与不甘——她们曾是姚族王庭最骄傲的战士,如今却如丧家之犬,惶惶西窜。
废墟中央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地上铺着脏污的毡毯,空气中弥漫着伤药、汗臭与绝望的味道。
阿史那卓——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革新王庭的年轻首领,此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昔日清亮的眼眸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摊在面前一张破烂羊皮上的、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简易地图。她的甲胄多处破损,左肩包扎的麻布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她的身旁跪坐着右相次女阿史那真。阿史那真伤势更重,一条腿用木板勉强固定,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精神,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凌乱的线条。
“真,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战?”阿史那卓的声音沙哑干涩。
阿史那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能骑马挽弓的,不到四千。其余多是伤者和孺子。马匹折损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掉膘。箭矢不足三成,刀剑多有缺损。粮草……只够七日。”每说一句,她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阿史那卓闭了闭眼,胸腔里堵着一团灼热的怒火与冰冷的绝望。龙城一夜,不仅摧毁了姚族经营数年的基业,更将她所有的雌心壮志砸得粉碎。
阿娘在逃亡途中惊怒交加,旧伤复发,兼之缺医少药,半年前便已呕血而亡,临终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只死死抓着她的手,眼中是无尽的愤恨与不甘。
她与阿史那真收敛残部,一路西逃,试图寻找昔日与王庭有盟约或贸易往来的西域小国、绿洲部落寻求庇护,重振旗鼓。然而,树倒猢狲散,秦王威名与悬赏已传遍草原乃至西域边缘,那些曾经卑躬屈膝的小部落,如今要么闭门不纳,要么虚与委蛇,甚至有人暗中向秦王的斥候通风报信,意图拿她们的人头去换取赏赐。
一路行来,追剿不断,如今已经到山穷水尽之处了。
“往西,再往西穿过这片戈壁,或许能到达白水城,那里有我们远亲……”阿史那卓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指尖却微微颤抖。
她心里清楚,那所谓的远亲能否接纳她们这支溃军,是否惧怕秦王的兵锋,都是未知之数。即便接纳,寄人篱下,想要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入石屋,满脸惊惶,“可汗!不好了!东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踪迹,看旗号是秦王的玄甲军追兵,距离我们已经不到百里了!”
“什么?!”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霍然变色。她们已逃得如此深入,秦王的追兵竟还不肯罢休!
“有多少人?”
“烟尘很大,至少三千骑!全是轻装,速度极快!”
三千玄甲轻骑!对于她们这支疲惫不堪、缺粮少械的残军而言,无异于索命的阎罗!
石屋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另一名斥候跌撞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神情:“可汗!西边……西边来了一队人马!打‘姜字旗号,看装束像是宣朝的边军!约莫一千人,配有车仗,速度不快,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宣朝边军,姜字旗?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宣朝边军怎么会出现在这漠北深处?
“沉州……”阿史那真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她记得地图上,在宣朝西北边境有一个名为沉州的边郡,太守就姓姜。沉州地处偏僻,土地贫瘠,与草原亦有接壤,但向来不是主要防线。
“沉州太守,姜徽?”阿史那卓眼中精光一闪。一个远离中枢、身处边陲的宣朝太守,带着数千人马深入漠北,意欲何为?
“拦下他们!不,请他们过来!”阿史那卓当机立断,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真,你还能战吗?”
阿史那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阿史那卓按住。“你留下,统率伤者和孺子,做好最坏的准备。”她抓起靠在墙角的弯刀,大步走出石屋,对着外面惊慌的部众嘶声吼道:“还能拿得起刀的,跟我来!西边来了客人,我们去迎一迎!”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这片荒凉戈壁的边缘,两支截然不同的队伍相遇了。
一方是数百名虽然狼狈却依旧凶悍、如同穷途末路狼群的姚族残骑,在阿史那卓的带领下,勉强列出一个松散的冲锋阵型,刀箭在手,眼神凶狠而警惕。
另一方,则是约一千人的宣朝边军。衣甲相对齐整,但风尘仆仆,显然也经历了不短的跋涉。队伍中有数十辆大车,用油布覆盖,不知装载何物。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的女子,身着太守官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剑,正是沉州太守姜徽。她端坐马上,打量着对面那些如同惊弓之鸟却又龇牙欲噬的姚族骑兵,脸上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与算计。
“对面可是沉州姜太守?”阿史那卓催马上前几步,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宣朝官话高声问道。
姜徽微微颔首,拱手还礼:“正是本官。阁下想必便是阿史那卓殿下?这位是……阿史那真将军?”她目光扫过被搀扶上马、脸色惨白的阿史那真。
“既知我等身份,姜太守率军至此,意欲何为?”阿史那卓单刀直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可是奉了秦王……或是你们皇帝之命,来取我等首级?”
姜徽闻言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殿下说笑了。本官区区一边郡太守,岂能得秦王殿下或陛下亲自调遣?更无资格越境追敌。本官此行,乃是巡边查探,偶遇风沙迷途,不想竟在此地得见殿下。”
“巡边?迷途?”阿史那卓冷笑,“姜太守的边,未免巡得太远了些!此地距沉州,已有数百里之遥吧?”她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姜徽面不改色:“塞外地形多变,风沙无情,走岔了路也是常事。倒是殿下与诸位……似乎处境颇为艰难?”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姚族队伍中那些伤兵和萎靡的战马,以及东南方向隐约扬起的尘头,“后方似有追兵?可是秦王的玄甲军?”
阿史那卓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直言:“不错!秦王嬴长风赶尽杀绝,派铁骑穷追不舍!姜太守,明人不说暗话!你此刻出现,绝非偶然!是敌是友,给个痛快话!”
姜徽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深沉。她挥了挥手,身后队伍中推出几辆大车,掀开油布,露出里面满满的麻袋。
“本官确实是有意前来,寻访殿下。”她缓缓道,“这些,是粮食、伤药、还有部分箭簇铁料。算是一份见面礼。”
阿史那卓与部下面面相觑,疑窦更深。“无功不受禄。姜太守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合作的机会罢了。”姜徽目光灼灼,“本官开门见山秦王嬴婋,功高盖世,如今更被立为皇太子,威势震天。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其势太盛,于朝廷、于边镇,未必是福。本官身为边郡守臣,不得不为沉州百姓、为自身前程,早做思量。”
她顿了顿,观察着阿史那卓的反应,继续道:“殿下乃姚族贵胄,虽遭挫败,然根基犹在,威望尚存。只要假以时日,重聚部众,未必不能卷土重来。秦王主力在北,若漠北再起烽烟,其必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阿史那卓心脏狂跳,却强自镇定:“姜太守是说,要资助我等,对抗秦王?你身为宣朝官员,此举与叛国何异?万一又是诱敌之计呢?”
“叛国?”姜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殿下此言差矣。本官忠于大宣,忠于陛下。然秦王……储位虽定,变数犹存。朝廷之事,非我等边臣所能妄议。本官所为,不过是以夷制夷,消耗不安定之边患,减轻朝廷北顾之忧,同时……也为沉州换取一些保障与利益罢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却私心不少。
“保障?具体是何?”阿史那真忍不住插言,声音虚弱却清晰。
姜徽看向她,又看看阿史那卓,缓缓吐出惊人之语:“若殿下能重整旗鼓,回归北境,牵制甚至削弱秦王势力,待天下有变,我沉州,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届时,若殿下念今日相助之情,愿与沉州约为姊妹,划地而治,互不侵犯,姚族若能奉我为主,共分漠西之利,岂不美哉?”
奉她为主,划地而治?阿史那卓瞳孔骤缩。这姜徽,好大的野心!一个边郡太守,竟敢做如此妄想——姜徽根本不信姚族人会真心奉她一个宣朝太守为主,这不过是说得冠冕堂皇,拉近些距离罢了。
但反过来想,她们如今濒临绝境,姜徽的援助无疑是雪中送炭。粮食、药品、军械,正是她们如今最急需的。
至于那些遥远而虚无缥缈的承诺——先活下去,拿到东西再说!将来事态如何发展,谁又说得准?或许她们真能东山再起,届时是否履行承诺,主动权在谁手里,还未可知。
同样,阿史那卓也绝不相信姜徽会真心帮助姚族复兴。这人无非是想利用她们作为消耗秦王的棋子,搅乱北境,她好从中渔利,甚至可能做着割据一方、乃至问鼎中原的白日梦。
然而,追兵的蹄声似乎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她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和权衡利弊了。
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共识。
“姜太守快人快语!”阿史那卓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类似感激的表情,“我阿史那卓对长生天起誓,若得太守相助,渡过此劫,重振部族,将来回归草原,必与沉州永结盟好,划草场为赠,尊太守为共主,绝不背弃!”
姜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真的相信了这番鬼话:“殿下爽快!既如此,这些粮草军资,便赠与殿下,助殿下暂解燃眉之急。后方追兵,本官虽兵力有限,但可稍作疑兵,为殿下拖延一二。从此往西约百里,有一处名鬼哭泉的绿洲,水草尚可,地形隐蔽,殿下可暂往彼处休整。后续若有所需,可派人至沉州边境黑石堡联络。”
交易就在这漫天风沙、追兵将至的仓促与互相算计中,以最快的速度达成了。
姜徽的军队留下大半粮草物资,果然分出两股小队,向着不同方向奔去,扬起尘沙,做出疑兵之态。阿史那卓则命令部众以最快速度搬运物资,顾不上清点,扶老携幼,驱赶着瘦马,仓皇向着姜徽所指的西方逃去。
临别前,姜徽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史那卓一眼:“殿下,保重。它日漠南再见,望勿忘今日之言。”
阿史那卓在马上回头,深深看了姜徽一眼,抱拳道:“太守恩义,没齿难忘!必有厚报!”言毕,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残部消失在戈壁卷起的黄沙之中。
姜徽驻马原地,望着姚族人远去的烟尘,又瞥了一眼东南方向那越来越清晰的玄甲军追兵尘头,脸上那伪装的热情与担忧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精明的算计。
“大人,真要将这些物资给她们?若是肉包子打狗……”身旁一名心腹低声问。
“狗?”姜徽嗤笑一声,“她们现在连丧家之犬都不如。给点残羹冷炙,吊着命,让他们去给咱们北边那位太子殿下添添堵,有何不好?那位在北境根基越稳,对我们这些边郡守臣,压力就越大。朝廷……哼,官家老了,心思难测,我们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让姚族残部活着、闹着,秦王就不得不分心北顾。我们沉州,才有喘息之机,或许还能看到些别的机会。”
她调转马头:“传令,留下少量痕迹指向西北,大队立刻转向西南,绕路回沉州。动作要快,别让秦王的斥候摸到我们的踪迹。”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戈壁的底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