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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雁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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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七年五月,南境陈王府。
相较于北境的苍茫雄阔、京城的繁华奢靡,陈王嬴霁的府邸坐落于西南一隅,亭台楼阁依山水而筑,移步换景,处处透着精巧与闲适。园中垂柳拂波、曲径通幽,有花苞探出水面,在午后微醺的暖风里轻轻摇曳。
嬴霁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发,手中握着一卷前朝山水诗集,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字句间。她面容清丽,眉眼温润,虽然和北境那位同胞妹妹嬴长风容貌极其相似,却少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与棱角,多了几分山水滋养出的柔和平静。
贴身侍虜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声道:“大王,北边来的加急信件。”
北边……嬴霁眸光微动,放下书卷,接过信。看到那独特而熟悉的火漆纹样,心中已了然。示意侍虜退下后,她才小心拆开。
信是嬴长风亲笔所书,言辞简练,先报了平安,又略提了勒石盛典与朝廷立储诏书之事,旋即切入正题:恳请她为一位名叫姒襄的江湖女子,伪造一个经得起查验的南境良家子身份,以便其参加京城武举。信中言明此女性情重诺,武艺不俗,可堪一用。
嬴霁细细读着,指尖拂过信纸上妹妹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隐藏的紧迫与深谋远虑。
为江湖人伪造身份,送入京城武举……七娘这是要在那潭深水里,提前布下暗桩了。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关于陛下有意立雍王为皇太孙的隐秘风声,以及那道突兀的立储诏书,嬴霁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丝淡淡的忧色。
七娘的路,越走越险了。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许多年前,她们都还只是皇子时。她是六娘,性情喜静,最爱躲在内书阁翻阅杂书游记,向往书中所描绘的山川胜迹、桃源生活;而七娘却总是精力充沛,对骑射武艺、兵法韬略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兴趣与天赋,常常拉着她偷偷溜去禁军校场外观摩,或是缠着教授兵法的老师问个不停。
“六姊,你看这舆图,北境如此辽阔,为何历代只能筑墙防守?若能练就一支无敌铁骑,直捣王庭,岂不一劳永逸?”小小的嬴婋指着墙上的巨幅疆域图,眼睛亮得惊人。
她那时只是笑着摇头∶“七妹志向远大。阿姊我却觉得,若能泛舟西湖,醉卧芍药,赏四季风物,才是人间乐事。打打杀杀太累了,这些事以后可要交给你了。”
“六姊就是太没志气了。”小嬴婋鼓起脸颊,“大女子何作虜子之态?我辈当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我才不要像那些在十王宅里的阿姊们一样,一辈子困在四方天井里。”
“七娘,慎言。”
“不过,我相信七娘未来将来定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嬴霁总是这般温和。
后来她们陆续就藩。她选了富庶安宁、远离权力漩涡的南境,如愿过上了诗酒逍遥、治理一方却不多揽权的闲散藩王日子。而七妹,则毅然选择了最苦寒、最危险、却也最可能建立不世功业的北境。如今看来,七妹确实做到了当年“直捣王庭”的豪言,却也走到了更加如履薄冰的境地。
嬴霁的目光落在了信纸最后,嬴长风特意提及的另一件事上:“京城水深,世子恭年幼聪慧,然孤悬在外,妹心甚念。若姒襄之事可成,或可嘱其暗中稍加照拂,虽杯水车薪,亦聊胜于无。恭儿敏慧,望其谨守‘泽’之明润,暂敛锋芒,以待天时。”
看到“泽”字,嬴霁心头一软,随即又是一阵酸楚与无奈。
“泽”……那是七妹当年为她的女儿取的名字。嬴泽。泽被天下,何等大气明亮的期许。
记得那时她们都还年少,玩笑间约定,将来若有了女儿,互相为对方的孩子取名。七妹当时便说:“若六姊得女,当名曰泽,取自易中‘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之意。愿其有容人之量,惠民之德,光耀门楣。”
她听了自是赞同。然而,当女儿真正诞生,她满怀喜悦地准备以此名上报宗正寺时,来自京城的压力与暗示却悄然而至。彼时皇帝对她们这些成年就藩的皇女猜忌已显,母皇更希望看到的是藩王安分守己,而非野心勃勃。
幕僚们苦心劝谏:“大王,泽字寓意太盛,恐招官家忌惮。不若取恭字,以示恭敬柔顺,安分守己,或可保世子平安。”
她也曾挣扎过,但看着怀中幼女无知无觉的睡颜,想起历代皇室倾轧的惨剧,最终还是妥协了。女儿的名字,从嬴泽,变成了嬴恭。
恭顺的恭。
她还记得将此事写信告知七妹时,七妹回信中的愤懑与失望:“恭?何恭之有!向谁而恭?我辈为何要自折羽翼,以恭求存?阿泽便是阿泽,在我心中,她永远是嬴泽!”
那之后,七妹私下里,从未叫过“恭儿”,只唤“阿泽”。这个名字,也成了只有几个心腹和七妹知道的秘密。
“阿泽……”嬴霁低声念着,眼中满是怜爱与愧疚。女儿被送入京城为质,是她之过。她何尝不想女儿能如名字所期,光风霁月,泽被一方?然而现实迫人,她只能教女儿藏慧守拙,伴作风流,以求平安。七妹信中提及的照拂,她心领了,却也知在京城那龙潭虎穴,一个初入武举的江湖女子,能做的实在有限,更多是份心意与渺茫的希望。
沉思良久,嬴霁提笔,开始回信。
给嬴长风的回信,她应承了伪造身份之事,承诺会安排得天衣无缝,南境姒襄的户籍、路引、乡邻佐证一应俱全,保证经得起兵部勘验。同时,她也委婉提醒:“……七妹所谋者大,所行亦险。立储之诏,恐非纯福;京中局势,云诡波谲。姊在南疆,力有未逮,唯愿妹善加珍重,好自加餐。阿泽之事,有劳挂心,然安危之本,在其自身谨言慎行,外力终是辅助。妹之关切,姊已悉知,必转达姒襄。”
她斟酌词句,既表达支持,也透露担忧,更点明利害。
接着,她又另修书一封,是给那位尚未谋面的姒襄的。信中,她以温和但郑重的语气,交代了为其安排的身份细节、需要注意的言行举止。最后,她写道:
“……姑娘重然诺,赴险境,孤感佩之余,亦有一不情之请。我子恭,年幼客居京城,虽得故人照拂,然宫廷复杂,童子无辜。姑娘若有余力,请于暗中稍加留意,非必涉险,但求若遇寻常风波或宵小之辈,能略施援手,或通传一二消息。小女聪敏,左耳后有一小痣,日常喜着月白、浅青衣衫。此事艰难,不敢强求,姑娘量力而行即可。无论事成与否,姑娘为七妹效力之情,霁谨记于心。”
她将两封信仔细封好,唤来心腹府丞,低声吩咐:“以最快的秘密渠道,送往北境秦王府。另一封,待那位姒襄姑娘南下时,由你亲自转交,务必说明情况。”
府丞领命而去。
嬴霁重新倚回榻上,却再无心思看书。她生性不喜争斗,只愿偏安一隅,护佑一方百姓安宁,看着女儿平安长大。奈何身在皇家,树欲静而风不止。七娘选择了那条最艰难的路,她帮不了太多,只能在这南境,尽力为她扫清一些细微的障碍,寄托一份无力的牵挂。
“阿泽……但愿你在京城,真能如你七姨母所愿,暂敛恭形,暗蓄泽光,平安熬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她低声祈愿,声音消散在南境湿润的暖风里。
崔府。
崔归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除了一摞待处理的北境各州县文书、新归附部落的名册外,还多了一封与她素日接洽公务所用截然不同的信函——信纸是上好的纸笺,纸质柔韧光洁,熏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封口处泥金火漆上的纹样,是一枚精巧的“崔”字徽记,周围环绕着代表清河郡望的流水纹。
清河崔氏。
这个她已决然叛出、多年刻意回避的家族,其印记竟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信是直接送到她的住处,言明“崔九卿亲启”,落款是她的长姊,清河崔氏如今的少主——崔和。
崔归指尖微凉,半晌,才拿起银刀,缓缓剔开火漆。
展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一手端庄秀逸、却笔笔透着家族教养规制的行楷。内容开头是寻常的问候,关心她在北地是否安好,饮食气候能否适应,言辞温婉,仿佛寻常家书。但字里行间,很快便透出真正的意图——对秦王殿下龙城大捷、勒石铭勋的由衷钦佩,对秦王殿下被册立为皇太子的与有荣焉,以及——
“闻妹在秦王殿下麾下颇受信重,掌机要文书,参赞枢密,为姊欣慰之余,亦深感崔氏门楣有幸。”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愈发恳切,言及近年来天下局势、朝廷风向,尤其是“储位既明,新朝将启”的大势,认为崔氏作为累世名门,当顺时应变——“辅佐明主,共安社稷”。
最后又委婉提出,希望能通过崔归,向秦王殿下“略表清河崔氏赤诚恭贺之意”,并“倘有机会,愿为殿下大业稍尽绵薄”。
通篇书信,辞藻雅驯,情意拳拳,将一个关心妹妹、又心系家族前途的长姊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将对秦王未来“从龙之功”的渴望,包裹在了世家门阀一贯的含蓄与体面之下。
崔归放下信纸,闭了闭眼,胸口一阵滞闷。她仿佛能看到远在清河老宅中,长姊崔和执笔书写时那副永远从容不迫、一切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言行举止皆符合世家典范、却总让她感到一丝冰冷的阿姊,重叠在了一起。
她叛出崔家,非是一时冲动。
崔氏诗礼传家,清誉满天下。然而,在这清誉之下,在她自幼生长的深深宅院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族中长辈高谈阔论经史子集、仁义道德,转头却对依附于崔家的佃农、织户极尽盘剥,田租高企,借贷利息惊人。
每逢灾年,族中粮仓堆积如山,却吝于施舍,反以极低价格兼并自耕农田产。族中子娣依仗权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之事亦非鲜见。官府慑于崔氏声威,常常睁只眼闭只眼。
她曾质问过身为少主的阿姊:“我崔氏自诩诗礼传家,圣人云仁者爱人、民为贵,为何族中所行,却与圣人之道背驰?那些佃户面黄肌瘦,孩童衣不蔽体,我崔家锦衣玉食,于心何安?”
彼时的崔和,正对账本核验族中田庄收益,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无波:“你年纪尚小,不懂持家之难。世家大族,人口众多,开销浩繁,维持门第风光,非钱财不可。佃户仰我崔氏鼻息,得田耕种,已是恩德。租息皆有定例,历年如此,何来盘剥?至于兼并……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我崔家不行此事,自有别家行之。保住家业,光大门楣,方是对列祖列宗最大的孝顺。”
“光大门楣,便是建立在百姓血泪之上吗?”崔归愤然。
崔和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九卿,你太天真了。这世道便是如此。我崔家能绵延数百年,靠的便是这份清醒。仁义道德,是说给外人听的;家族利益,才是立身根本。你整日读那些圣贤书,莫要读傻了。”
那一刻,崔归看着阿姊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因常年浸染家族事务而显得格外精明冷静的脸,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与疏离。
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她留下书信,只身离开了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清河崔氏大宅,只带走了几卷真心喜爱的书籍和简单的行囊。
她辗转北上,凭借自身才学与对时局的见解,最终投入当时尚在草创阶段、却已显露出不凡气度的秦王嬴长风麾下。在这里,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秦王重实务,抑豪强,兴屯田,抚流民,虽用严法,却力求公正。
北境的土地政策,极大限制了世家大族对土地的兼并;军功授田,给了寒门上升之阶。或许这里远非完美,但至少,她所学的经世济民之道,有了践行的可能,她心中那点关于“公平”与“仁政”的理想星火,得以保存,甚至有了被点燃的期望。
这些年,她刻意断绝与清河本家的联系,将自己视为无根之萍,全身心投入北境事务。原本以为家族早已当她这个叛逆女死了,却不料大王龙城大捷、尤其是立储诏书一下,崔家便如此“及时”地递来了橄榄枝。
他们看中的,哪里是她崔九卿?分明是她背后那位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是那张可能通往未来权力核心的票据。
崔归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家族功利嘴脸的厌恶,有对长姊那套说辞的抗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血脉的牵绊,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斩断的。
她提起笔,铺开素笺,沉吟良久,开始回信。她没有用典签院的公函用纸,而是选了一张普通的北地麻纸,笔迹端正,却透着疏离:
“和姊如晤:北地信至,展读再三。妹一切安好,劳挂念。殿下龙城之功,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所致,归忝居幕僚,唯尽本分,不敢言功。崔氏清誉,累世所积,当以诗礼传家、教化地方为本。殿下志向远大,然用人之道,首重德才,尤恶结党营私、趋炎附势之辈。”
“归人微言轻,于殿下驾前,唯有据实言事,秉公执笔,岂敢以私谊干渎公器?家族前程,系于族人自身德行与对社稷百姓贡献多寡,非托于一人之私门。愿阿姊明鉴,专心族务,勿作他想。北地春寒,笔墨凝滞,言不尽意,伏惟珍重。妹归谨上。”
她将回信封好,叫来一名亲随吩咐道:“按地址送去驿传,寻常邮路即可,不必加急。”
然而,她低估了家族对从龙之功的渴望。
仅仅半月之后,一封措辞更为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家族长老口吻的信函,再次送达。同时抵达云中城的,还有一位自称是崔氏外府管事的中年女子,携带着几大箱江南绫罗、文房雅玩、乃至一些只有清河才有的精致吃食,请求面见崔长史。
崔归拒见了来使,礼物原封不动退回。但信,她不得不看。
这封信几乎撕下了温情的面纱,直言崔归“任性妄为”、“不顾家族养育之恩”、“如今身居要职,却对家族求助袖手旁观,实为不孝不悌”。
“汝纵不念家族生养之恩,难道忍见清河崔氏数百年基业,因汝一人之固执而颓败?和执掌家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求者,不过家族延续、门楣不坠。汝当年所恶者,不过族中些许积弊,然世间岂有完璧?崔家若无实力威望,何以庇护一方,何以传承文化?望汝以大局为重,勿再使小性。”
她铺开纸,想再次回信驳斥,笔尖悬停良久,却只写下“道不同,不相为谋”七个字,力透纸背。写罢,她将纸揉成一团,丢入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