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江湖中人 ...

  •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凿石之声,此刻都已消弭于无形的威压之下。唯有草原的长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卷动着玄色王旗与无数目光,猎猎作响。

      嬴长风单膝跪于祭坛之前,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映着那禁军信使手中高举的明黄锦匣。阳光炽烈,打在锦缎上,反射出耀目却冰冷的光晕。

      坛下,万千军民屏息凝神,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交织在她挺直的脊背与那方小小的木匣之间。

      信使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奔波的疲惫与身处这陌生而威严场域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匣,取出内里一卷明黄缣帛,缓缓展开。缣帛以金丝织就云龙纹边,展开时隐隐有光华流转。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异常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易著随时之义,书陈稽古之规。皇王之道,咸以嗣承为本;社稷之重,莫先元良之立。朕嗣膺宝历,夙夜兢兢,念神器之攸归,虑鸿业之绵永。”

      “咨尔第七女秦王婋,禀灵宸极,资粹坤仪。少而岐嶷,长则英明。姿度宏远,器识冲深。孝友著于内外,仁恕彰于朝野。自就藩北境,厉兵秣马,抚军以仁,御下以礼。去岁躬擐甲胄,雪夜奇袭,克复龙城,荡涤姚秽。犁庭扫穴,雪五世之耻;安边定远,成不世之功。勋庸既著,遐迩具瞻;德威并施,华夷共服。”

      “今龟筮协从,人祇允属。稽诸往牒,询彼群议,咸以为宜正位储闱,承祧主鬯。是用钦承祖训,俯顺舆情,册立尔为皇太子,授以册宝,入主东宫。”

      “呜呼!尔其敬膺典册,勉思负荷。懋昭前烈,无忘竞惕之怀;克慎厥修,永固邦家之基。尔宜夙兴夜寐,勤修德业;亲贤远佞,纳诲从规。持守谦冲,协和姊妹;抚绥将士,惠养黎元。以副朕之深衷,以慰天下之望。①”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仿佛还在旷野上萦绕。文辞典雅华赡,褒奖之词极尽隆重,从天赋资质到品行功业,几乎将嬴长风捧上了天,最终落在“宜正位储闱,承祧主鬯”这八个字上,掷地有声。

      皇太子!

      东宫储君!

      这不仅仅是一道嘉奖令,这是帝国继承权的正式授予。

      坛下,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比之前勒石成功时更加猛烈、更加复杂的声浪。玄甲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许多人的脸上涌起狂喜与无上荣光。

      她们追随的主君,竟然要被立为了皇储——这意味着她们从边军,一跃成为了未来天子的潜邸从龙之臣。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而归附诸部的首领们,则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继而转化为更深层次的敬畏与恭顺——秦王已是草原之主,如今更被朝廷册为储君,其威势将如日中天,再不可撼动。普通牧民虽不甚明了其中全部意义,但“皇太子”三个字与那庄重华美的诏书,已足以让她们感到莫大的震撼。

      信使将诏书与象征皇太子身份的鎏金册宝恭敬呈上。嬴长风双手接过,高举过顶,朗声道:“臣嬴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面向南方,再次深深一揖。仪式简略却郑重。

      然而,在垂下眼帘的瞬间,在那冕旒珠串的阴影遮挡下,嬴长风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只有距离她最近的云书、应拭雪等人,似乎感受到了她周身气息一刹那的微妙凝滞。

      典礼在一种掺杂了狂喜、敬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中继续完成。石匠们继续叮叮当当地凿刻着“勒石龙城”的铭文,那铭文中的“赫赫王灵,明明陛下。威加海内,泽被苍生”等句,此刻在阳光与这新颁的立储诏书映照下,似乎又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
      是夜。

      白日的喧嚣与荣光似乎都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在外。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那卷明黄的立储诏书与鎏金册宝,此刻就放在紫檀木大案的正中,在烛光下华美夺目,却也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尉迟澜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终究是明见万里!大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合该正位东宫!这下看朝中那些碎嘴子文官还有何话说!”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主君入主东宫、未来君临天下的景象。

      凌城也面带喜色,但比尉迟澜沉稳些:“确是旷世殊荣。然……”她迟疑了一下,“此事来得突然,且在此勒石盛典之时抵达,时机太过巧合。周霖前车之鉴不远,末将总觉得其中或有深意。”她指的是朝廷可能借此诱骗秦王离开根基之地。

      云书轻摇羽扇,眉头微蹙:“诏书文辞,无可挑剔,褒奖至极,立储之意,确似真诚。然则,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陛下近年来对大王猜忌日深。前有周霖之事,后有朝中暗流。如今态度急转,以储位相授……”

      她摇了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这是陛下的阳谋。”

      应拭雪幽冷的声音响起:“是定然。此乃饵,钩直而饵香。诱大王离北境,入京城。只要大王踏入上鄞,便是人为刀俎。”她黑袍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所谓立储,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漂亮幌子。京中怕是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大王这只最大的凤鸟归巢了。”

      崔归沉吟道:“南边之前有探子来报,近日隐约风闻,陛下似对先太子遗孤雍王绍,格外眷顾。”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更沉。若皇帝心中早有属意人选,那此刻立嬴长风为储,其用心便更加险恶。

      嬴长风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诏书光滑冰凉的缣帛边缘。待众人议论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饵已抛下,吃与不吃,如何吃,主动权未必全在抛饵之人手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龙城并不璀璨的星空。

      “北境新定,诸部虽服,其心未稳。姚族残部犹存,阿史那顿和阿史那卓遁于漠北,此皆隐忧。此时离境入京,绝非良机。”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然,储君名分,亦是利器。可借此名分,更从容地整顿北境,招揽人才,甚至……影响朝局。”

      “大王之意是?”云书问。

      “拖。”嬴长风吐出一个字,“以边务繁忙、草原初定、需亲力善后为由,上表谦辞,恳请暂缓赴京受封之期。同时,以太子名义,行文北境各州县、归附各部,示以恩威,进一步巩固权柄。朝廷若催,我便再寻理由。她们要玩名分的游戏,我便陪他们玩下去,看谁先沉不住气。”

      这是以拖待变,借势固本之策。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亲卫恭敬的通报声:“大王,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江湖游侠,姓姒名襄,字成甫。言道其母为姚族所害,去年手刃仇敌,守孝期满,怀一身武艺,特来投效大王,以报大王平定北境、为其雪恨之恩。此人身份我等已经核实,确实无误。”

      众人皆是一愣。

      江湖中人,来投藩王?

      嬴长风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眉梢微动:“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名女子被引入书房。她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高挑劲瘦,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踏鹿皮短靴。

      长发未做复杂髻鬟,仅用一根乌木簪在脑后简单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微拂。她面容并非绝色,却线条清晰,眉宇间自带一股疏朗开阔之气,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隐隐有精光内敛,行走间步伐轻盈稳当,落地无声,显是身怀不俗武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用粗布仔细包裹的一柄长条状物事,形似剑器,却又比寻常剑更长几分。

      “江湖草民姒襄,拜见秦王殿下。”女子躬身抱拳行礼,姿势标准却不显卑微,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干脆。

      “姒姑娘不必多礼。”嬴长风打量着她,“你说,来报恩?”

      “是。”姒襄抬起头,目光坦然,“家母原是北境行商,三年前携货走商,遭遇姚族阿史那冲部下流骑劫掠,不幸罹难。襄飘零江湖,学艺未精,虽日夜切齿,却无力深入草原复仇。去岁闻殿下大破龙城,姚族崩散,阿史那冲身死,大王为家母雪了这血海深仇。此恩如同再造。守孝期满,襄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武功,一颗赤诚之心,愿投效殿下麾下,牵马坠镫,以供驱策,以报此恩。”

      她话语简洁,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眼神清澈坚定,毫无作伪之态。

      嬴长风看着她:“你可知道,投效于我,可能意味着什么?不再是江湖自由身,可能卷入朝堂纷争,甚至生死难测。

      姒襄毫无犹豫,再次抱拳,声音更显铿锵:“襄既来此,便已想得明白。江湖道义,讲究恩怨分明。殿下于我有大恩,此恩必报。至于前程生死,江湖人刀头舔血本是常事,何惧之有?襄别无所长,唯重然诺。今日既开口投效,此生只要殿下不负,襄决不相负!”

      尉迟澜等武将闻言,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嬴长风眼中也掠过一丝激赏。她沉吟片刻,忽然道:“本王确有一事,需一绝对可靠且身手胆识俱佳之人去办。此事不在北境,而在京城。且需暂时隐去与我之关联。”

      姒襄神色不变:“殿下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欲让你以新的身份,参加今岁京城的武举。”

      此言一出,连姒襄都微微一怔。

      “你的江湖身份,需彻底隐藏。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清白可靠的出身。陈王姊于我素来交好,你今后身份便是陈王治下,南蛮之地某良家子,母父双亡,流落江湖习武。你需以此身份,前往上鄞,考取武进士,设法进入京军或禁军。”嬴长风缓缓道,“不必刻意寻求高位,但要站稳脚跟,结交同僚,观察局势。你无需主动传递消息,静默潜伏即可。唯有在最关键时刻,接到密令时,须方依令行事。此事艰难且危险,一旦暴露,必是杀身之祸。你可愿意?”

      这已非简单报恩,而是长期潜伏的暗棋,是真正的“死间”。

      姒襄沉默了片刻。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她。只见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只有一片坦荡的决然:“殿下所托,虽九死一生,襄,领命!此去京城,必不负所托。他日若有召,千里必赴!”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嬴长风深深地看着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威仪深沉,竟有几分难得的明朗与亲近:“好!姒成甫,从今日起,你我不似君臣,更似知己。此事机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再泄于她人耳。你且在府中暂住几日,细节还需详加安排。”

      她走上前,亲自扶起姒襄,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陪我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久闻江湖侠客身手不凡,让我也见识见识。”

      竟是撇开众人,要与姒襄单独切磋。

      姒襄愣了一下,看着秦王近在咫尺、毫无架子的笑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也露出一丝爽朗笑意:“殿下有命,敢不从耳?只是刀剑无眼,还请殿下小心。”

      两人竟就这样并肩出了书房,将一干谋臣武将留在原地,朝着校场方向而去。隐约传来嬴长风带着笑意的声音:“无妨,我也好久未逢对手了……成甫,你的兵器,是剑?”

      “回殿下,是祖传的一柄双手长剑,名无拘。”

      “好名字!江湖无拘,然心中自有尺规……此去京城,便是入了樊笼,可会后悔?”

      “襄心中尺规,便是信义二字。既已答应,落子无悔。”

      声音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江湖中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