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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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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
“达慕尔,你歇歇脚吧,我这身体我是知道的,只是亏欠了咱们尚未出生的孩子。”
“卓雅,别说了,大夫说了,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就算没有了它,咱们还是可以重头再来的嘛!”
“重头再来……”她眼里噙着泪花,由是感激的望着他,他伟岸挺拔的身躯来回晃动着,有如寒日里饱经风霜雨雪的胡杨,刚劲虬实,却也难免苍老了许多,行动不已之时,她僵卧着挪了挪虚弱不堪的身体,靠了过来。
“达慕尔,你会怪我吗?恨我不能为你……”她哽咽着,泪水止不住顺着苍白面颊流淌下来。
“我的病,我早就知道的,是我拖累了你,也夺走了你的幸福……”她将力说着,难掩多少愧疚于心痛苦。
“卓雅,别说胡话了,我们会好转起来。”
“不,我要说,你别怪阿爸,那都是我的错……你还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去拜访祖母吗?”
“记得,怎么啦!”他信莫由衷的问着她。
“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有所缺憾的吗?”
“缺憾!”他一时也想起了多年前她就曾这般问着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只觉得她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如今看来,今日这情形,想必她生命中早就预料到的,甚或避犹不及。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能够天长地久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已是上天的恩赐,还有什么遗憾可言。”他触意捧起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触心的吻拭那已溪流成河的眼泪……所有的柔情恨意都融入了其中,揉捏顿挫着,让人百感交集。
“你相信吗,那匹小红马眼睁睁见着主人失去了往日亲密的伙伴,形单影只的生活在那里,你想它会开心吗,祖母还会庇佑我们吗!”她虚弱的尽力说道。
“卓雅,你真的想多了,祖母会庇佑咱们度过这一关的,小红马,也怀了它的宝贝,正健壮着呢!”
“达慕尔,你不懂……我的意思。”话犹未了,她急促的咳嗽起来。
“你看,他又在动了,我真希望他能早日生下来,我也就……”又是一阵避免不了的颤动。
“会的,卓雅,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达慕尔,说真的,我一点也不难过,我就想有那么一天,我能穿上阿妈赶制的婚装,能和你再来一回,我就知道,我不配穿上她,尤其在你的面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你觉得不配拥有那匹小红马一样!”
“这是谁说的,卓雅,与我在一起,不快乐吗?我可从没这么想过。”
“我说的,可是真的,其实很早些时候的那个晚上,你并没有做过些什么,只是喝醉了酒而已,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也没想到,你会对我那么好,以至于我们精心布置的场面,让你相信了的……反倒成了我一生的烦累,我欠你们的,恐怕这辈子也还不了了。”
达慕尔一时愣了,那时候,他被搞得晕头转向的,只知道一个蒙古汉子进了一个蒙古待嫁女子的闺帐里,并且睡在了那里,她就成了他的人,他也成了她的人……是约定俗成,不可变更的草原旧有的习俗,作为重情重义的他,是容不得半点亵渎草原神灵的,况且众说纷纭,纷至沓来,她会如此凄怜,虽然日后,他也浅显知道了点什么,可她的柔美,善良,逐渐抵消了过往的不快和恨意。她幸而怀孕了,更让他怜惜不得,可她同时也病了,与生俱来的病痛时刻折磨着她,孩子每成长一点,她的心病就犹为加重一点,每加重一点,她的生命就岌岌可危,恐怕这是谁也不曾料到的事情,或许,这也是她舍命相求的缺憾,或许这正是祖母口中的因果缘由吧!他加倍爱抚的伏在她的床畔,拢起她那头乌黑秀美的长发,亲吻着她时冷时热的额头,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给她,换取她们母子的平安,更恨不得立马成为神医,将她医治好。
“达慕尔,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回自己的幸福,也要照看好那头小红马,没有它,我恐怕也不会知性知足的遇到你……。
要怪,就怪它吧,是它让我得了头彩,我们才……”
“不能怪它,要不是小红马,我才不会搭理你呢!只能怪我福薄命浅。”她嘴角潜藏着一缕犟强的微笑,嗔怨的咻道。
望着眼前这个柔顺娴美的爱着的女人,他也是肝肠寸断,懊悔不已,“不怪,咱们谁也不怪,上天会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无事的。”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坚定的不容放弃……
那一年,过了些时日,她终究因为分娩、难产,带着某种缺憾,怀着他的孩子,离开了这里。永远的离开了寄以希望长久幸福生活的快乐日子,这种看似与生俱来的,又与生同去的平静陨落,注定给他带来了一生难以抚平的伤痛,这一切真的应该怪谁呢!阿爸,自己,甚或命薄福浅的她……。
“卓雅,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其实她早已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只是我喜欢她,不肯放弃一线希望而已,况且……她也早已成婚了……”
日子就这样平白无故打发着,一转眼又到了那年的仲夏季,那俩小家伙被我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俨然,他们他们就是我的小兵,我也就自然成为了他们眼里的长官。姐姐时不时的来去匆匆,母亲也是那样忙里忙外的打理着家务,当然,趁闲的时候,母亲少不了要出去找工,赚些零花钱,补贴家用。玉林叔叔想得倒也周全,每每到月底的时候,就会提前把钱寄回来,家里家外倒也一团和气,不招灾,不惹祸的平静得让人艳羡。过门的嫂嫂,不常回到那里,我们也懒得管不了那么多,由她去了。只是哥哥很少寄信回来,想必是有了婆娘忘了我们吧!姐姐不愤的发些牢骚,媼怒着要去找那个女人问个究竟,可终究是要分家另过的人,迁怒不得的,只好作罢,幸好,外公还记得那回事,不断催促着母亲,母亲犹豫不决的看着我们,煞是欢喜,煞是忧郁。如果成行,那又是免不了的一番车马劳顿,可在我看来,又是一次奢侈过望的别有情趣的旅行,毕竟相隔十年了,仅对于我来说,那里—草原,已是记忆模糊,久远了的想象。曾经几时,母亲和那位达慕尔叔叔都是单着的,各忙各的,时常也会聚在一起,牵着我的手,游玩嬉戏,听歌看水……,恨不得再回到从前,见着太祖母赶着太阳,转着念经桶,我闲若无人的溜出帐外,寻花觅草,拣拣拾拾,好不惬意,真的,我也会问母亲,我们为什么要回来呢?那里不好吗?她总是忧郁着不肯回答,实在问急了,不得不抛出一句“你不也从姑姑那里跑回来了吗?”我一时垭口失语,但却不可能失忆……日后长大的自己,也深深体味到那种潜藏在各自内心深处不可移转的母子亲情是任何人,什么力量也无法改变,逆转的。
“妈,你要带上他们吗?我和姐姐……”我顿挫着舌头,问着。
“思泽,你是必须要去的,至于他们我再想想。”母亲辗转,别有用意的看了她们一眼。
“妈,要不就让我留下来,照顾弟弟妹妹吧!”姐姐善解人意的凑过来说着,母亲没有作声,也似没有反对的意思。
“妮,听说你嫂子回来了,是吗?”
“还说呢!她家里人来了”
“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还真得回去看看哩!要不,咱们这周日都回去一趟吧!”母亲不大情愿的说着。
“来人了,就住在咱们老房子里,哥也来信啦,要咱们照顾好她们,平时连个信都没有,这时候想起我们了,巧了不是!”姐姐由故不悦的怨道。
“妈妈,妈妈,他们住在咱们那,咱们将来住哪呀!”
“去,没你们的事,一边玩去!”我命令似的喝着他们,他们俩怯生生的又退了回去,萎缩在一旁角落里。
“浩、然,咱们房子又大又多,有得住的,他们想必是你嫂嫂的亲人,咱们要好好待他们不是,玩去吧。”母亲不觉生怨的白了我一眼,自顾走到他们面前,好言好语安慰着即将杏花带雨的他们。
“思泽,你以后可不要这样吼他们,万一吓破了胆,会伤着的!”
“嗯,都习惯了。”我不无歉疚的说着。
“习惯,我可听他们喊你长官哩。”姐姐帮腔作势的插言道。
“思泽,你看你都多大了,还这般孩子脾气,可不像话呀!”
“我这不是逗他们玩,你看这阵子,他们多听话。”我强以为意的辩白着。
“那倒是,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两下子,把他们唬弄得乖乖顺顺的。”文妮不似好意的挤兑着我。
“怎能这么说呢!我又没咋的他们,他们就……”我脸一阵惨白,牵强的回应着她。
“那就干脆喊你教官好了,长官多俗多难听呀!”
“姐,你还别说,你说的这叫法中听,我喜欢……”
“看把你美的。”
我神乎飞扬的转向他们,他们还在那里挤眉弄眼带哭不哭的。
“妈妈,妈妈,教官是什么呀!”
“就是教你们舞枪弄棒的大官,好神武的。”姐姐淡然不掩笑意抢着说道。
“什么官不官的,只要有出息,到哪里都是挺威武的。”母亲潜心说着,他俩怀疑着看向了我。
“哥哥,今天教我们什么呀?”
“教什么,叫你们好好的听大人的话,行了吧!”
恍如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心不在焉,又洽如此舒心的呵呵笑着。
“妮,咱们多少日子没回去了?”那个周末的早上,我们早早出发了,母亲随意问了一句。
“这可有些日子了,说不定那里草都长得丈高没得他们了,是吧,姐。”他有意抢嘴替她应着。不失时机的瞥向那俩小家伙。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做任何表示,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们看,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多喜人呀!”母亲一路走着,一面赏心悦目的说着,这田围前左右,都是一片绿色铺天盖地,确是让人触心喜悦,只可惜今年没有种地!似乎也没有多少时间侍弄它们,不由有些惋惜。
“恐怕草也有那么高了吧!”他瞥了姐姐一看,又扬声说着。
“瞎说,哪能呢!你姐姐上个月不是还回去了一趟吗?”母亲转过身来,不再无动于衷,训斥着他,他紧忙避着朝前走去了,没有理会。
“妈,我……”文妮一时支吾着,脸窘涨了起来。
“嗯,我知道,这雨季里,什么东西一夜都会蹿得老高,又是正直长势时节。”不怎么精通侍弄庄稼的母亲倒是由心的宽慰着她文妮。他知道,姐,上次压根就没有回去过,去了哪里,至今他也不知道,诡诡秘秘的连他也不告诉,由是他借机赌气逼着她说个明白,可母亲似在有意袒护她……这让他很是不爽,心有不甘的回头望着……在她的眼里,母亲还是赏罚分明的,纵使她乖巧伶俐,遇错的时候,也会直接说出来的,甚或指责,自然他就更不例外了,或许这也是她们性格相像,处得比较融洽的缘由吧!
“思泽,这次回去,咱们都卖点力,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一下,免得让外人笑话咱不顾家不是……”母亲着意说道,也看得出来,母亲是挂心那里的,也是由衷欠缺的。
“那是,思泽,你可别偷懒,拿出点淘沙的劲头就好了。”文妮不无挑衅又似报复的讥讽着他,眸光里触动着不可叛逆的底线和意味,他凛然一惊,怔在那里。
“啥!淘沙,谁去淘沙啦!”母亲一时悚身,注脚问着他们。
“别听姐瞎说,那活是谁想干就干得了吗?”他急着强辩道。
“说的是哩,怪不得手上都磨茧起泡了呢!”文妮扬脸措意说着,显见,她是不放弃对他先前那番话加以惩罚报复的意味。
秀姨听着不是味,虽然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悠地顿住了脚步,立眼顾视了他和她几眼。
“思泽,把手伸过来!”母亲柔中带钢的口气,让他心惊胆怵。
“说也说不听,硬充好汉。”文妮似是火上浇油,又像是心疼他,媼气的说着,他见实在是隐瞒不了,晃神的摊开两手,摆了摆。
“也没啥,都好了……不就是帮小舅点忙吗!”
秀姨上前一步,捧起他缩回去的手,端视着,平实的老茧,泛白透红的泡窝,依稀印证着事实的存在,她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悲酸,不无爱怜的叹息道:“你才多大呀,将来大了,有你干的,遭了不少罪吧!”她趋意撒脱那双手,愤然止住错动的神情,朝着浩、然前去了。
“姐……”见着母亲生气怨恨,他也不由愤恨的瞥向她,“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小舅跟你说的,还是那天,你也……”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你刚才还那般挤兑我,活该。”她有意避开那话题说着。
“咋的,够劲吧,看,这是啥?”见着母亲走远,她扭身变戏法似的挥舞着两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
“哪来的?”他急声问道。
“挣的呗,你不知道吗?傻瓜,给你……这份是我的……!”
“姐,你也去了,真是的……”他委意说着,俨然,他先前所做的那一切,没有逃脱她的掌控。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咱们的血汗钱。”她缓和着随而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意动的眸角里展现出一种近乎期许又似哀怜的意味,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的难以接受。
“可这是我们男人该做的事,姐,你不该那样的……”他蓄意颤音说着,也清楚,这些来之不易,过于艰辛,记得小舅说过帮人替脚淘沙,一天至少得赚五十元呢!要不是那天周末,在去镇上的路上,碰见了小舅,他也不知道,打马虎眼的姐姐没有回,去过那里,恰巧小舅急着淘沙,拉沙,需临时找个帮手,于是他自告奋勇,满心应承下来,想不到,她,一个女孩子家,也会想着要到那里去,真是难为她了,况且这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是让母亲知道了,那还了得,小来小去的伎俩,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生活不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这还没到等米下炊,揭不开锅的时候,宁可大人受苦遭罪,也不能让孩子们吃苦受累,不是,可她还是那般倔强的做了,竟然做得天衣无缝的,连自己,已经十七岁的壮小伙一时都勉强承受,何况是她呢!他不敢想象那一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快,收起来吧,让妈知道就不好了……哎,也值呀,够咱们用一阵子了。”文妮强意塞给了他,不再说什么,一路小跑,跟了上去!那纸钞票在他手心里折曲着,狠命的成一个疙瘩,心烦意乱的他着实懊恼……她就是母亲的影子,形影相随的伴着他……。
我们急切的感到那里,母亲匆忙的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院门,一片敞亮已随之潜入我们的眼里,漫不经心的我们也恍如瞬时怔住了,整个院落四致得像是雨过天晴,又被人精心梳理过的。原本想着多少日来近乎荒没的菜畦、院角,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该爬的爬,上架的上架,藤满交错,茎苗鲜润,就连过道上也不见了常有的杂草、藓苔,自不必说一眼看过去窗明几净,耀人耳目。可以想见的,母亲,甚而我们在这方面还是有所欠缺的,是不勤于农活家务的,即便用心去做,也未必做得到如此想必这里早已有人,花了不少心思。是嫂嫂做的吗,显然不是,我知道,她只忙顾于她的那份工作,是很少顾及到这里的。
“妈妈,妈妈,我们的小兔子吃啥呀?这里恍如什么都没有了耶!”浩、然生怵的望来望去,寻不到我们意想中的那点草影和根迹,他们俩不由着急了,趋问着母亲。
“你们急啥呀!那不是有胡萝卜吗,它最爱吃的那个啦!”我也是一时生趣,望着那畦茁壮的秧苗,由性的说道。
“是咧,是咧!它最爱它的。”他俩转而乐呵呵的,悠的挤过身去,亲昵着它,将它从花墙的方格洞里放了进去,那俩小白兔也是识趣,觉味呀,就奔那去了。
“哟,这都是谁呀!怎么这样糟蹋人嘛!”也许是我们这一伙男女老少簇拥着,惊到她了。一个女人心急火燎的推开屋门喊喝着,止不住脚步赶了过来……我们大感意外,却也无动于衷的立在那里,她顿觉焦灼的眼神,不悦的打量着近乎不速之客的我们。
“噢,你是亲家嫂子吧?”母亲触意的问道,飞快的眸光已是瞧过透亮。
“你们是亲家母,涛的秀姨!”见着我们这一些人,犹疑之后,想来她也注意到了,慌作身形,打脸弄俏的说道:“快进屋吧,想你们这些人,也会过来的,不是……这都是你的孩子?”那个面显老太的女人似是明知故问,却也略显生疑。
“嗯,都是……不见你来过,想必他们你也不曾见过呢!这里收拾得不错嘛,让老嫂子费心受累了!”母亲生性说着,也似是有意无意的嘲弄她。
“没啥,都是自家人,庄户人家闲不住,随意侍弄来着。”那个女人似是一时觉意到什么,生意潜心的说着,也不由转动身形,让过母亲的面脸。
“妈,我的马兰花,马蹄莲呢?怎么不见了呀?”文妮,一时措意说着,急步上了台阶,四下巡视着,像一只落意的蝴蝶东扑西就的,角角落落里翻看了不停,完全不顾那些已规整好了的墙头、地角。
“妮,不要翻乱了,好不容易收拾的。”母亲俗套般的喝着她,“这丫头,就这样,风急火燎的,丢个啥,就跟要她命根子似的。”母亲不见生气,罔顾说道。
“噢!”那个女人见着姐姐那样,一时红着脸,怕是有心想制止来着,不想被母亲一番言语硬生生顶了回去,不觉有些无趣,失意。
“唉,一家人嘛,不说那个,马兰花,不就是马蔺花吗,马蹄莲又是个啥吗?”那个女人自相扯疑说着,也跟着那身影上了台面,惟有我不知所措的立在那,想着她们的一番言语姿态,很是诧觉有趣,又不能生硬杵在那,只好转过身去,顾视着那俩顽皮的小家伙。
“我上次回来时,明明摆在那的,谁动了嘛,动它干嘛吗!那可是我从城里买回来的!”姐姐不见消停的吵嚷发着牢骚,我不由又顾过身来,看向她,她们。那个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本就不耐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哥,我的小白兔,不见了耶,哪去了吗?”那俩小家伙,也是不识趣,拱着身子,翻过低矮的花墙,进到菜园里,东寻西觅起来。
“思泽,你还愣着干嘛,快拦着他们,别让他们不小心把你大娘精心侍弄的菜园给毁乱了。”母亲迟来的话语,令我有些蒙圈。
她们这一番一反常态的作做好似契合好了的,待我有所醒悟过来的时候,瞧着那张欲怒难言,窘涩生堪的女人面目,也不由心生怜惜。母亲严肃威严的耸在那,好一阵,没有言语什么,耐不了多时,又不厌其烦的俯下身来,收拾起那些零乱的东西来,那个女人只有杵在那的份……极不情愿的,也欠身下来,一同拾掇着……
“老嫂子,你不知道,这院子怎么侍弄,也禁不得他们一番折腾,平时也种不得什么,不够费劲受累的,倒也省心!”
“嗯,孩子多,就这样,天性”那个女人附和的感叹道。“进屋吧!”那个女人气虚的说。
“好吧,咱们进屋说话,就让他们在外面瞎倒腾吧,累了,也就不闹了,要不然,这屋里还不知成什么样呢!”
“亲家母,不怕,闲着也是闲的,乱了,咱们再侍弄,咱庄稼人不就图个乐呵吗!”那个女人有心的说着,母亲觉意到她那般故作无可奈何的大度,心绪倒也平复了下来,又不忘瞥了她们几眼,心迹坦然的随她去了。
“姐,你这是怎么啦!马兰花不就在那吗!还什么马蹄莲的,我怎么没见过它呀!瞧这阵仗你是故意的吧!”我轻声问着她。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就看着来气,这里再怎么的不好,乱,也是咱们的家嘛,总不能让她们喧宾夺主抢了去不是。”文妮觑望着屋里那丛身影爽快直起身来,潜心说道。
“可人家毕竟是用心弄过的,这样不合适吧!”他不谙世故的说道。
“别傻了,思泽,这是我们的家,是大人们和孩子的事,也是女人该做的事,你们男人不会明白的,以后你成家了,也就知道了!”文妮爽快说着,随即潜下身来拾弄着脚下错乱不堪就状了的那些……
“思泽,我说过的话,你怎么就不听呢!这不用你管,一边呆着去。”她有些怒了,斥喝着他,他不以为意的自顾拾弄着。
“闪开。”她再次厉声驱离着他,他退却了的直起身来,也见着她再次俯下身去,一片一片一样一样的归弄着,被自己亲手打乱了的那些。他真的不明白,何苦呢?可着实有一天,他深深体会到了那一点心思,也是理解着照做了……从而也有了更多不同凡响的意触和收获……。
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庞尽显疲乏,老态,一看就知道是饱经风霜寒暑的女人。还算干净,利索的朴实妆扮,有如这整洁的宅院一般,让人不可小觑,又或耳目一新。“亲家母……你看,”这俗胃的称呼,她还真的有些晦涩,难以往复说出口,不自由衷再三思量着眼前这个多子多女的女人,却不曾想她是那么的年轻、秀气,大小孩子们围前左右的,看起来,对她又是那般的从容敬重,这不禁让那个女人都有些生心嫉妒,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奈何颜面不堪重负,相较之下,心里委实不是滋味,这哪像是自己意想中的,甚或是从他们口中得知那样,如同自己一般的女人,看来这个有着形同女儿一般身形体态的女人,还真得细细斟对,马虎大意不得。
“妹子……涛他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拗口又拗心,俨然不似先前那般顺口。
“老姐姐,你就别那么生分啦!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不是,娟最近还好吧?”母亲见那女人一时窘意,很知性善解的错开话题说着。
“她,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所以我就从老家早早赶过来,瞧瞧……”
“怎么,娟,生病了吗?”
“没,没有,都是咱们女人常见的毛病,无大碍的,没啥事。”
“噢,你说我这做啥的,涛,又不在,拖儿带女,对娟可是照顾不周,你们不会怪我吧!”
“哪的话,我们也知道你忙,不容易,想来,她们年级轻轻的,不痛不痒的,能有啥事,就不惊扰你们啦!况且,娟平常素日也忙,难得空闲与你们在一起不是!”
“也是,娟这孩子就是有些生分,你来了这么久,也不见她吱一声,我们也好早点过来不是,还劳烦你东拾西弄的。”
“那倒没啥,早就听娟她们说你拉扯这一大家人,可是不易呢!自打娟她们结婚,我也没过来一趟,这次顺便看看,改日就得回去啦!”
“回去,不多住一些日子吗?忙啥?过不了多久我们也得回去的!”母亲适意的说着,也不见那女人有什么异动。
“妈,回哪,我可哪都不去,就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文妮一脚踏进屋来,索故说着,随即一屁股坐在那木制藤椅上。
“谁叫你回去了,你留在这就是了,谁还能撬走你不成!”母亲由心潜故的说道,却也没有那般吝啬的味道,恍若是息兵罢战了。文妮腾的起身,转向了一侧的屋里。
“这丫头,就这脾性,在外老想着家里,恋家的主。”
“都这样,应该的!”那个女人趋意附从道。
“妈,我们去外公家了。”窗外那边传来他的呼唤声。
“去吧,带好他们,告诉你外公,我一会儿再过去看他。”母亲爽声应着答道,犹显那般随意、坦然。
“妹子,你娘家也是这里的?”那个女人似是有些疑惑,不解的问。
“嗯,我爸妈早些年就迁到这里的,这不过些日子,我和他外公正想回老家一趟呢!”
“远吗,他们也跟你们一起回去吗?”
“挺远的,这不正犯愁着呢!我想把她们留在家里,老老小小都去干啥!”
“那是,出门不同别的,人太多也不方便哪!他们还是留在这里好一些,要不,我多住些日子,帮你照看着。”那个女人一时正定身形,潜心的问着,脸上错拥过一抹淡然知心的情分,这让母亲不觉心动释怀。
“那……那感情好,她们也有了伴,我也就踏实放心多拉!……”唠着聊着,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大她许多岁的乡村女人,也并非想象中的心怀叵测,倒可通情达理,听她这么一说,她也顺口道出了那点心思。不外乎,她们确是要留在这里的,从来也就没有带他们去的意味。她的心境一时敞亮了不少,由是感激的望着那个亲家母,心里不觉也充溢着一些过久了的疚意。
“你们放心的去吧,娟,我们会照看好她们的,况且,还有她,那个丫头,不是。”那个亲家婆觑意望了那里几眼,别有意味的爽心应道。
“我就怕,她……一时不顺意……”
“放心吧,没事!”那个女人似是很有底气的满口应承到。
“那好,就这么着,劳烦你费心啦!我们去他外公家瞧瞧!”
“中午,回来吃吧!我做好了等你们。”
“那……不啦!下午等娟回来,咱们一起做,好好聚一聚。”
“也好,随你吧!……”
在城里人看来,我们都是十足的乡下人,可在我们这些城镇边缘化人的眼里,她们自然而然又成了所谓的乡下人。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近乎本质上的不同,都是农耕文明的产物,传承者,不论肤色、面貌鲜有不同,还是语言、生活习性都不相上下。或许只有不及一些人住的是高楼大厦,亭台庙宇,享用的是车来车往,锦衣玉食,身姿曼妙,游离于人流之中,淡忘了粗茶淡饭滋养大的祖辈,甚而也遗忘了曾经蜗居于荒野丛林中的鼻祖,更甚是一叶障目,衣不蔽体,裸露无遗的奔跑穿行于时空的长河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老弱病残,善恶美丑,自是自然的造化,远非他们的一厢情愿,随波浮沉,并没有天壤之别,似乎也只有达慕尔叔叔他们才是真正游牧文明的守护着,传承者,生生不息,时代相传……。寻根觅茎,终究是从哪里来,还是要到哪里去。处在自然进化中的人们没有觉意到这些,更没有人想要弄清楚些什么,爽乎,叶落归根,随遇而安生,不是一种“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不二选择。
过些时日,一切准备妥当,我们终于成行了。母亲和我,还有精神翟烁的外公带着不曾遗落的外婆,踏上了草原的归途。多少年了,早已忘记了那里草原什么模样,也早已掩没了曾经身前身后遗落下的那串串脚印的印痕。激动、向往、寻觅,恰是我们此行路遗人的心声,包括我、母亲、外公,还有沉睡着的外婆……
“妈,咱们要到那里去吗?”
“哪里!早着呢!睡一会儿吧!”
“我是说……”听她那话音,似是没有逗留下来的意思,我不觉探寻着蓄意,提醒着她,颓然的望向窗外,一瞥而过的繁华闹市。
“不去了,回来再说吧,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列车缓缓进站了,我们在人流中簇拥着穿梭着,急匆匆的踏上了那列驶往草原的绿皮火车。
“哎,多少年了,还是那列火车的,老记忆了,终于回去了,我害怕回不去了呢!”外公梦吃般的自语着,极为畅意满足的仰卧在座椅上,久疲知性了的闭上了眼睛,神情很是端详,又是那么的意觉沉迷,唯有母亲不遮掩的坦然坐在那里,靠着我的肩头,呆望着窗外几经流转的婆娑树影和空旷原野……,几时,陷入了一场空前静谧的遐思之中……而我只能眼望着他们,似是也要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