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87、荆棘王座

　　雾海提供的医疗舱，其先进程度远超凌清泓的想象。
　　冰冷的淡蓝色修复液包裹着身躯，纳米级的医疗机器人如同微小的工蚁，在他体内穿梭，修复着断裂的肌纤维、受损的神经末梢，以及过度透支灵髓后留下的细微裂痕。
　　左肩断口处传来的不再是空洞的幻痛，而是一种被精密仪器连接、调试的奇异触感——吴天“赠送”的那只机械左臂，正在与他的神经系统进行深度接驳。
　　过程并不舒适，甚至带着一种被异物侵入的、生理性的排斥感。但凌清泓紧闭双眼，银灰色的睫毛在修复液中微微颤动，强行忍耐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冰冷的金属手臂，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每一个传感器的激活，每一条能量回路的贯通，都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荆棘，正扎入他的血肉，缠绕上他的骨骼。
　　冰冷的连接……如同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吴天的“礼物”，从不是无偿的。
　　但这力量……我需要它。
　　空荡的袖管是弱点，是拖累。不能再成为周烬的负担。
　　必须握住……哪怕握住的是荆棘。
　　自由……需要力量来换取。
　　周烬站在医疗舱外，隔着透明的观察窗，墨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舱内的情况。他自己手臂上的划伤早已被雾海的医疗凝胶处理完毕，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他的恢复力本就惊人。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凌清泓身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忍耐而抿紧的薄唇。
　　他能想象到那接驳过程的痛苦。每一次凌清泓身体细微的绷紧，都让周烬的心脏随之揪紧。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凌清泓再次因为力量而承受痛苦。
　　那只机械臂……吴天的东西，绝不可能那么简单。但他无法阻止，因为这是凌清泓自己的选择，是为了生存和复仇必须踏出的这一步。
　　[周烬视角]
　　他在忍受痛苦。
　　为了力量，为了……不再依赖。
　　那只手臂……隐患。必须警惕。
　　守护他……不仅仅是保护他的安全，更要警惕来自任何方向的毒牙。
　　清泓……
　　几个标准时后，医疗舱的指示灯由蓝转绿，修复液缓缓排空。舱门滑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剂和灵能溶剂混合的气味。
　　凌清泓缓缓坐起身。湿漉漉的银发贴在额角和脸颊，更显得脸色苍白。他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左手——那只崭新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左臂。
　　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金属关节发出极其细微的、精准的嗡鸣。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力量感，从指尖传递到肩膀，再反馈到他的大脑。他能“感觉”到这只手的存在，能通过内置的传感器“触摸”到空气的流动，能精确控制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但这感觉，与血肉之躯截然不同。它强大，精准，却缺乏温度，缺乏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实的生命触感。
　　像是一件无比趁手的兵器，而非身体的一部分。
　　他试着用力握紧。金属手指瞬间合拢，空气被捏爆发出轻微的噗声。力量远超他之前的□□极限。
　　凌清泓抬起眼，眼眸看向观察窗外的周烬。周烬立刻推门走了进来，脚步迅疾却无声。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凌清泓的脸上，确认他的精神状态，然后才落到那只机械左臂上，眼神复杂。
　　“感觉如何？”周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凌清泓动了动金属手指，尝试做出一个更精细的动作——拇指轻轻擦过食指的指腹。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很好。”他回答，声音因为长时间浸泡而有些低哑，“比想象中……更好控制。”
　　他顿了顿，抬起眸子，看向周烬：“但它很冷。”
　　周烬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他走上前，没有去碰触那只冰冷的机械手臂，而是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轻轻握住了凌清泓完好的、微凉的右手。
　　“会暖起来的。”周烬低声说，墨色的瞳孔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安慰。他不知道机械臂是否会真的暖起来，但他希望自己的温度，能传递过去一丝慰藉。
　　凌清泓感受着手背上传来属于周烬的真实而滚烫的温度，再对比左臂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异物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复杂。他没有挣开周烬的手，反而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
　　这细微的回应，让周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凌清泓移开目光，看向医疗舱内壁光滑的金属表面，那里模糊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
　　苍白，脆弱，却装配着一只充满力量感的机械手臂，显得矛盾而怪异。
　　“吴天不会白白投资。”凌清泓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这只手臂，恐怕不止是‘礼物’那么简单。”
　　周烬的眼神瞬间锐利：“里面有东西？”
　　“不确定。”凌清泓摇头，“但直觉告诉我，它是一把双刃剑。既能给我力量，也可能……成为监视甚至控制我的枷锁。”他抬起机械左手，金属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虚划，“我需要尽快熟悉它，掌握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他看向周烬，眼神坚定：“在离开这里之前，我必须适应它。”
　　周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松开凌清泓的手，后退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来。”
　　接下来的时间，在这间临时改造的医疗室内，凌清泓开始了他与机械左臂的磨合。从最简单的抓握、挥拳，到更复杂的格挡、突刺，再到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灵髓能量，尝试能否通过这只机械臂进行传导和释放。
　　过程并不顺利。机械臂对能量的传导效率极高，但缺乏血肉之躯的缓冲和细腻控制，稍有不慎，力量就会失控。
　　好几次，凌清泓挥出的拳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几乎砸在周烬身上，都被周烬险险格开或避开。金属与刀鞘碰撞，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汗水浸湿了凌清泓的银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左肩的接驳处传来阵阵酸胀刺痛。但他没有停下，眼眸中燃烧着固执的火焰。
　　周烬始终沉默地陪练，精准地格挡着他的每一次攻击，偶尔出声提醒发力角度或能量调动的细微差别。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心疼。他欣赏凌清泓的坚韧，心疼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来获取力量。
　　在一次尝试将体内那股银灰色力量引导至左臂时，异变陡生！
　　原本稳定运行的机械臂突然发出过载的嗡鸣，关节处迸发出几缕细小的电火花！一股狂暴的、不受控制的能量在金属手臂内乱窜，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凌清泓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清泓！”
　　周烬脸色骤变，身影如电，瞬间掠至，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凌清泓的机械左臂肘部某个隐蔽的接口，一股冰冷凝实的能量瞬间灌入，强行切断了能量回路，阻止了可能的爆炸或更严重的损伤。
　　机械臂的嗡鸣和电火花戛然而止。
　　凌清泓靠在周烬怀里，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臂传来阵阵麻痹和灼痛，刚才那一瞬间的能量反噬，让他心有余悸。
　　“没事了。”周烬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环住他肩膀的手臂收得很紧。
　　凌清泓抬起头，对上近在咫尺的、充满担忧的墨色瞳孔。周烬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热而急促。
　　“看来，”凌清泓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声音带着喘息，“想要驾驭这份力量，坐上这荆棘王座……比想象中还要难。”
　　周烬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倔强的银灰色眼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激起漫天蒸汽与涟漪。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凌清泓微湿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无论多难，我会陪你。”
　　医疗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那只冰冷的机械左臂静静地垂落在凌清泓身侧，金属表面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恢复之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而王座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陷阱与两人之间，愈发清晰却也愈发复杂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