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糖》木本俞

86、阎王的赌局

　　那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在凌清泓指尖散发出恒定而冰冷的触感。
　　它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指示，只是在他们决定接触后，其表面那些云雾状的刻痕，在特定角度下，会微微闪烁起极其黯淡的、如同呼吸般的光晕，指向矿坑的某个深邃方向。
　　没有选择。周烬背起状态依旧虚弱的凌清泓，提起所剩无几的物资和那宝贵的旧能源箱，如同最警觉的孤狼，循着那微弱的光晕指引，踏入矿坑更深处的黑暗。
　　路径曲折向下，废弃的矿道如同迷宫，充满了坍塌的风险和未知的空洞。空气中铁锈和尘埃的味道愈发浓重，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离空气的臭氧味。
　　周烬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笼中刃”始终处于半出鞘状态，墨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扫视着一切可能的威胁。
　　凌清泓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那份无声的守护，与指尖金属片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着面对接下来一切可能变故的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非自然光，而是一种人工的、带着冷调的幽蓝色光芒。光晕指引的方向，正是那里。
　　周烬停下脚步，将凌清泓小心地放在一块稳固的岩石后，低声道：“等我。”
　　他如同鬼魅般潜行过去，片刻后返回，眼神凝重。“一个废弃的中枢控制室，门开着。里面……有人。”
　　该来的，总会来。
　　凌清泓深吸一口气，借着周烬的搀扶站起身。“走吧。”
　　两人踏入那间控制室。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废弃的控制台屏幕漆黑，布满了灰尘。
　　但房间中央却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摆放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看起来颇为舒适的金属座椅，以及一个正在运作的小型环境稳定器，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和清新的空气，驱散了部分的寒意与尘埃。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房间唯一完好的观测窗前，望着窗外永恒的、被尘埃笼罩的昏暗。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便服，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如同深海般沉静而莫测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平凡的脸，年龄约在中年，五官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征，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与计算。
　　他的目光先是在周烬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落在了被周烬半护在身后的凌清泓身上。
　　“凌清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上，“还有……周烬。幸会。”
　　他没有自我介绍，但身份已不言而喻。
　　雾海阎王，吴天。
　　凌清泓银灰色的眼眸对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没有退缩。“阎王阁下费心找到我们，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幸会。”
　　吴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微笑。“直接，很好。”他踱步向前，目光扫过凌清泓空荡的左袖和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紧握着那枚金属片的右手上。“看来，我那份小小的‘问候’，你们收到了。”
　　“代价是什么？”凌清泓直接切入核心，没有任何寒暄的意图。与吴天这种人打交道，绕圈子毫无意义。
　　吴天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压迫，也足以形成无形的气场压制。“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平静地说，“星轨司的通缉令已经传遍了附近三个星域。卡尔文想要你们的命，或者……把你们重新抓回他的实验室。以你们现在的状态，逃出去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三。”
　　他陈述着冰冷的事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雾海，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条生路。”吴天的目光再次看向凌清泓，“一艘经过伪装的小型快速舰，足以进行数次中距离跃迁的能源，新的身份标识，足够你们抵达一个星轨司势力暂时难以触及的星域。此外，还有顶级的医疗资源，可以处理你们的伤势，尤其是……”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凌清泓的左肩，“……和你体内那股不稳定力量的后续影响。”
　　条件优渥得令人难以置信。但这更让凌清泓和周烬心生警惕。
　　“代价。”凌清泓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
　　吴天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冷静的愉悦。
　　“两个条件。”
　　“第一，”他看向周烬，“你需要为雾海完成三件事。具体内容，届时会告知。放心，不会违背你的‘原则’。”他特意加重了“原则”二字，似乎对周烬的过去有所了解。
　　周烬墨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让他成为雾海的刀？
　　凌清泓的心也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却被吴天接下来的话打断。
　　“第二，”吴天的目光重新回到凌清泓脸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锐利如解剖刀般的光芒，“我要知道，你净化凌震霄和那颗‘种子’时，所使用的银灰色力量的……本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凌清泓的呼吸骤然停滞！周烬握刀的手瞬间青筋暴起！
　　这才是吴天真正的目标！他不仅知道凌家“种子”的存在，甚至亲眼目睹或者通过某种渠道，精准地知道了凌清泓在最后时刻爆发出的、不属于已知任何力量体系的神秘银光！他对那股力量产生了兴趣，或者说……贪婪！
　　凌清泓的心脏狂跳。那股力量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它仿佛沉睡在他血脉深处，在极致的情感冲击和生死关头被激发，充满了净化与毁灭的矛盾特性。将这种未知的、不受控制的力量信息交给吴天……
　　“我无法告诉你它的本质，”凌清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吴天审视的目光，“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它不受我控制。”
　　“无妨。”吴天似乎早有预料，“我们可以在你‘使用’它的时候，进行观测和记录。雾海拥有最好的分析设备和……志愿者。”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清泓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观测？记录？志愿者？这听起来，与星轨司的实验室何其相似！
　　“这不可能。”周烬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绝不会允许凌清泓再次成为任何势力的实验品。
　　吴天看向周烬，眼神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强。“年轻人，不要急着拒绝。想想你们的处境。没有雾海的帮助，你们连这颗星球都离不开。星轨司的追兵，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冷静：“这只是一场交易。你们付出我需要的信息和有限的‘劳务’，换取生存的机会和未来的自由。很公平，不是吗？”
　　[周烬视角]
　　他在觊觎清泓的力量！
　　危险！比星轨司更甚！
　　拒绝！必须拒绝！
　　但……他说的对。能源将尽，清泓需要治疗。
　　绝境。
　　守护他……哪怕与魔鬼交易？
　　怒火在冰层下燃烧。三件事……底线在哪里？
　　凌清泓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吴天精准地掐住了他们的命脉。生存，还是保有那未知力量的秘密？或者说，这秘密真的能保住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他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挣扎与决绝的光芒。他看了一眼身旁紧绷如弓弦的周烬，又看向等待着他回答的吴天。
　　“医疗资源，必须优先、无条件提供。”凌清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周烬的三件事，不能违背他不可动摇的原则，并且，每完成一件，都必须给予相应的、实质性的资源或信息支持。”
　　他在争取，在为这看似不平等的交易，增加砝码，划定界限。
　　吴天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他微微颔首：“可以。”
　　“至于观测我的力量……”凌清泓深吸一口气，“只能在确保我绝对安全、并且我自愿的情况下进行。你们不能强迫，不能设下陷阱诱导。否则，交易作废。”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吴天看着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那十秒里，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最终，他缓缓点头。
　　“可以。你的条件，我接受。”
　　他抬手，轻轻一挥。控制室的侧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雾海制式服装、面无表情的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枚新的、样式普通的身份芯片，一份电子星图，以及……一只制作精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械左臂。
　　那只机械臂线条流畅，结构精密，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吴天淡淡道，“希望能帮助你……更好地握紧未来的‘刀’。”
　　凌清泓看着那只机械臂，瞳孔微缩。周烬的眼神则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交易，达成了。
　　但两人都知道，他们踏入的，绝非安全的港湾，而是另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迷雾之海。阎王的赌局，刚刚开始。而他们手中的筹码，是自己的生命，和那份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未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