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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亥时五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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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宁波城进入梅雨季。连日阴雨,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浸得湿滑发亮。叶记纸扎铺的屋檐下挂起一排蓑衣,供客人借用,也算招揽生意的手段。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一个少年撑着油纸伞来到铺前。他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脚上草鞋沾满泥浆,在门口踌躇片刻,才推门进来。
“叶……叶师傅在吗?”少年声音怯生生的。
叶舟正在糊一个纸灯笼,抬头看是个生面孔:“我就是。小兄弟要订什么?”
少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截断裂的竹篾,还有几片破损的彩纸,看样子是个损坏的河灯。
“这灯……能修吗?”少年问。
叶舟接过细看。河灯是莲花造型,做得颇为精致,但被人为撕裂了,竹篾断口整齐,像是用利器割断的。
“能修,但费工夫。”叶舟道,“而且修好了也容易再坏。不如做个新的,价钱差不多。”
少年却摇头:“不,就要这个。这是我娘……生前做的。”
原来是遗物。叶舟了然,点头:“好,我试试。三日后来取。”
少年松了口气,又犹豫道:“叶师傅,能不能……在灯上写几个字?”
“什么字?”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慈母王氏,魂归安处。不孝子阿水生敬上。”
是给亡母的祭文。叶舟点头:“可以,我修好后写上。”
少年付了定金,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后,影从柜台后走出,拿起那破损的河灯细看:“这灯做得真巧,莲花瓣层层叠叠,竹篾削得极薄。你娘手艺不错。”
叶舟也赞叹:“确实。但这灯毁得蹊跷——看这断口,是被人故意割坏的。什么人会毁坏给亡母的祭灯?”
影想了想:“或许有恩怨。等修好了,问问那孩子。”
修河灯比做新的还难。叶舟要先将旧竹篾拼接,用细线缠紧,再糊上新纸,最后上色。他做得仔细,尽量恢复原貌。到第三日傍晚,终于修好。
莲花灯焕然一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舟用朱砂笔在灯底写下祭文,字迹工整。
少年准时来取。看到修好的灯,眼睛一亮,又红了眼眶:“谢谢叶师傅……修得跟新的一样。”
“举手之劳。”叶舟问,“小兄弟,这灯是怎么坏的?”
少年脸色一黯:“是……是我爹扔在地上踩坏的。”
父亲踩坏给亡母的祭灯?这太不合常理。
“你爹为何……”
“他恨我娘。”少年低声道,“我娘是去年端午投江死的,我爹就说她不守妇道,连祭品都不让摆。这盏河灯是我偷偷留下的,被他发现了,就……”
投江而死,还不守妇道?叶舟和影对视,都觉事有蹊跷。
“你娘为什么投江?”影问得直接。
少年咬唇,良久才道:“有人说……我娘跟人跑了,被发现后羞愤投江。但我不信!我娘不是那种人!”
私奔的传言,投江的结局,这故事与之前的胭脂旧事何其相似。但这次,死者还有个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叶舟问。
“我叫水生,姓江。”少年道,“家住城南江家村,我爹是打渔的。”
江家村在甬江边,是个渔村。叶舟决定,等雨停了去看看——既然接了这活,总得知道个大概。
三日后,天放晴。叶舟和影买了些香烛纸钱,以“送修好的河灯”为由,前往江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是低矮的瓦房。江家在村尾,临江而建,是个简陋的院子。院里晾着渔网,空气中有股鱼腥味。
水生正在补网,见他们来,又惊又喜:“叶师傅,您怎么来了?”
“顺路,把灯送来。”叶舟递过河灯,又问,“你爹在家吗?”
水生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在屋里喝酒,醉了。你们……还是快走吧,他见不得这灯。”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出骂声:“小畜生,又跟谁说话呢?”
一个中年汉子摇摇晃晃出来,四十来岁,面皮黝黑,眼露凶光,手里还提着酒壶。看见水生手里的河灯,勃然大怒:“你又把这晦气东西弄回来!”
说着就要抢。水生死死护住:“爹,这是娘留下的!”
“你娘?那个贱人!”汉子一巴掌扇过去,水生躲开,河灯掉在地上。
影眼疾手快捡起,冷冷道:“对亡者不敬,会遭报应的。”
汉子这才注意到叶舟和影,眯着眼打量:“你们是谁?管我家闲事?”
“我们是纸扎铺的,来送修好的河灯。”叶舟道,“江大哥,人死为大,何必如此?”
“人死为大?”汉子冷笑,“她死是她活该!跟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寻死?我江大川没这样的老婆!”
水生忍不住喊:“我娘没有!她是清白的!”
“清白?”江大川指着儿子,“那她为什么半夜去江边?为什么带着包袱?为什么……”
话没说完,屋里忽然传出女子的咳嗽声。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出来,六十许年纪,面容憔悴,是水生的奶奶。
“大川,别说了。”老妇人叹气,“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江大川对母亲还算恭敬,哼了一声,回屋继续喝酒。
老妇人看向叶舟和影,目光在河灯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二位是……?”
叶舟说明来意。老妇人点头:“修灯的钱,该给。水生,去屋里拿钱。”
水生进屋后,老妇人低声道:“二位,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拿了钱就走吧,别再来了。”
这话里有话。影问:“婆婆,水生的娘到底怎么死的?真是私奔?”
老妇人欲言又止,最后摇头:“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们没好处。”
正说着,水生拿了钱出来。叶舟和影不便多留,告辞离开。
走到村口,影忽然道:“我觉得,那老妇人知道真相,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儿子。”影分析,“江大川脾气暴躁,又恨妻子。若真相对他不利,老妇人说出来,可能会激怒他。”
叶舟点头:“而且,水生的娘投江那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江大川说她带包袱,像是要出走。但若真是私奔,为何又投江?”
“或许……是被发现了,走投无路。”影道,“但也不对。若被发现,该是姘头跑,她回家,怎会投江?”
疑点重重。两人决定去江边看看——水生娘投江的地方。
投江处在村下游,有片芦苇荡,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有块大青石,据说水生娘就是从那跳下去的。
叶舟在青石边发现异常——石缝里卡着个东西,是支银簪!簪头是朵莲花,做工精细,不像渔家女子该有的首饰。
“这簪子……”影拔出簪子细看,“是杭州工,至少值二两银子。水生的娘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簪子?”
除非,是别人送的。而送簪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姘头”。
两人正要细查,忽然听见芦苇丛中有动静!影立即拉着叶舟躲到青石后。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鬼鬼祟祟地走来,五十来岁,穿着绸缎衫,不像村里人。她在江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找了半晌没找到,妇人叹气,从怀中取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纸钱。她点燃纸钱,低声念叨:“妹子,对不住啊……我也是没办法……你安心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话像是在忏悔。影和叶舟对视,等她烧完纸钱离开,悄悄跟上。
妇人出了芦苇荡,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马车往城里去,两人远远跟着。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宅院前。叶舟认得这宅子——是城里米商周家的别院!周家是宁波大户,当家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周富贵。
那妇人从侧门进了宅子。叶舟和影在附近茶馆坐下,向掌柜打听。
“周家啊,最近不太平。”掌柜是个话多的,“周老爷的续弦夫人,上个月病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有人看见,死前那几天,周家请了好几个道士做法,像是中了邪。”
“续弦夫人?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姓王。”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啊,是周老爷从江家村娶来的,以前是个寡妇。过门不到两年,就死了。”
江家村,姓王,寡妇……难道是水生的娘?但水生娘不是去年端午投江了吗?怎么又成了周家夫人,上个月才死?
时间对不上。叶舟疑惑。
影却想到什么:“或许……死的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决定夜探周宅。
当夜子时,两人翻墙入宅。周宅不小,三进院落,但守卫松懈——主人家似乎不在。他们找到灵堂,里面停着一口棺材,灵位上写着“周门王氏之位”。
棺材未钉,影轻轻推开棺盖。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安详,但脸色青黑,像是中毒而死。
“这不是水生的娘。”影低声道,“年纪对不上,长相也不像。”
那这王氏是谁?和水生娘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急忙躲到幔帐后。
进来的是个老管家,提着灯笼,在灵前上了炷香,叹道:“夫人,您走好。那些事……就带进棺材里吧。”
这话说得蹊跷。管家走后,影检查灵堂,在供桌下发现个暗格。打开,里面是几封信。
信是水生的娘写的,写给“周老爷”。内容大致是:感谢周老爷的照顾,但自己已有家室,不能接受他的好意。请他不要再送东西来,免得丈夫误会。
原来周富贵看上了水生的娘,但她拒绝了。那支银簪,很可能是周富贵送的。
但信的最后几封,语气变了。水生的娘写道:丈夫发现了簪子,打了她,要休她。她走投无路,求周老爷收留。周老爷回信说,可以安排她离开,但要她先写休书,与丈夫断绝关系。
最后一封信,是水生的娘投江前一天写的:“周老爷,我想好了,明日夜,江边见。我带休书来,您安排我离开。但求您,照顾好我儿水生。”
所以,水生的娘不是私奔,是要逃离家暴的丈夫!她约周富贵在江边见,要跟他走。但为什么又投江了?
除非……那夜出了变故。
两人将信放回原处,离开周宅。次日,他们又去江家村,找水生的奶奶。
这次他们没找水生,直接敲开了奶奶的门。老妇人见是他们,有些惊讶。
“婆婆,我们查到了些事。”叶舟开门见山,“水生的娘,不是私奔,是要逃走,对不对?”
老妇人脸色一变:“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在周家看到了信。”影道,“周富贵想带她走,她答应了。但为什么又投江了?”
老妇人沉默良久,终于道:“那夜……我也在。”
她缓缓讲述:
去年端午夜,水生娘说要回娘家,其实是去江边见周富贵。老妇人不放心,偷偷跟着。到了江边,果然见周富贵的马车等在那里。
但来的不是周富贵本人,是他的续弦夫人——就是棺材里那个王氏!王氏是周富贵的二房,嫉妒水生娘得宠,假借老爷名义,约她出来。
“王氏说,老爷只是玩玩,不会真带她走。要她死心,还给了一包银子,说是补偿。”老妇人老泪纵横,“我儿媳性子烈,说既然这样,不如死了干净。就把银子扔进江里,自己……也跳了下去。”
原来如此!不是私奔,是被骗!王氏假传消息,逼死了水生娘!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救?”影问。
“我……”老妇人捂脸,“我离得远,等跑过去,人已经……而且,王氏看见我了,威胁说要是说出去,就让我儿子在宁波待不下去。我……我怕啊……”
所以老妇人一直隐瞒真相,任由儿子误会妻子,任由孙子以为母亲不贞。
“那王氏怎么死了?”叶舟问。
“报应。”老妇人咬牙,“她逼死我儿媳后,就得了怪病,说是总梦见我儿媳找她索命。上个月,就病死了。活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王氏害死人,自己也死于非命。
“这件事,该让水生和他爹知道。”叶舟道。
老妇人犹豫:“可我儿子那个脾气……”
“正因为他脾气暴,才更该知道真相。”影道,“他恨错了人,折磨了自己一年,也折磨了孩子。该了结了。”
老妇人最终点头。
当日下午,叶舟和影带着老妇人,来到江家。江大川还在喝酒,见母亲来,有些意外。
老妇人让水生出去,然后关上门,将真相一五一十说出。
江大川起初不信,直到老妇人拿出那支银簪——这是她从江边捡回,一直藏着的证据。
“这簪子……真是周家的?”江大川颤抖着手接过。
“我打听过,周家的首饰都有记号,你看这里。”老妇人指着簪尾一个极小的“周”字。
江大川盯着那个字,忽然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我都做了什么啊!我打她,骂她,连祭都不让她受……我……”
这个粗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一年的怨恨,一年的自责,原来都是误会。
水生听到动静冲进来,得知真相,也哭了:“我就知道娘是清白的……”
事情水落石出。江大川要去周家讨说法,被叶舟拦住:“周富贵未必知情,是王氏个人所为。而且王氏已死,人死债消。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祭奠妻子,弥补儿子。”
江大川冷静下来,点头:“叶师傅说得对。我要给阿翠办场法事,让她安心投胎。”
他看向那盏河灯:“这灯……能放吗?”
“能。”叶舟道,“明晚,我陪你们去江边放灯。”
次日黄昏,江家三口来到江边。叶舟和影也来了,还带了香烛纸钱。
江大川亲手点燃河灯,放入江中。莲花灯顺流而下,烛光在暮色中闪烁,像一颗星。
“阿翠,我对不起你……”江大川跪在江边,“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大水生,让他有出息。你……安心去吧。”
水生也跪着:“娘,我会听话,好好读书,不惹爹生气。您……您要常回来看我。”
老妇人默默垂泪。
河灯越漂越远,渐渐融入夜色。忽然,江面起了一阵风,灯焰跳了几下,像是回应。
然后,风停了,灯继续漂远。
影轻声道:“她听到了。”
叶舟点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心意到了,亡者自然知晓。
回去的路上,江大川对叶舟千恩万谢,硬塞给他一包银子。叶舟推辞不过,收了。
“叶师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江大川道,“我江大川虽是个粗人,但知恩图报。”
叶舟笑笑,没说什么。
回到铺子,已是夜深。叶舟将银子放在柜台上,对影道:“这钱,咱们捐了吧。给城隍庙添些香火,超度亡魂。”
影点头:“好。”
两人坐在院中,望着夜空。今夜无雨,星河璀璨。
“你说,”叶舟忽然道,“人这一生,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误会?”
影沉默片刻:“因为人心复杂,言语有限。有些话说不清,有些事看不透。”
“是啊。”叶舟叹气,“水生娘到死,都被丈夫误会。王氏到死,都背着嫉妒的罪名。江大川到真相大白,才知自己错得多离谱。”
“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尽量把话说清楚。”影看向他,“不要等来不及。”
这话意味深长。叶舟心中一动,看向影。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中似有星光。
“影,”他轻声道,“谢谢你陪我来宁波。”
影笑了:“我也谢谢你,给我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院中,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