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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亥时四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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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这日,宁波城闷热难当。午后一场急雨,将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混合香气。叶记纸扎铺的生意也如这天气,时而清闲时而忙碌。
叶舟刚扎完一匹纸马,正用画笔描鬃毛,铺子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六十许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藤篮,篮里装着些时鲜菜蔬。
“可是叶师傅?”老妇人声音温和。
叶舟放下笔:“正是,老人家要订什么?”
老妇人却不急着说事,先打量铺子。目光在那些纸人纸马上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尚未完工的纸丫鬟上,久久不动。
“老人家?”叶舟又问。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从篮里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盒胭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是那种老式的瓷盒,盒盖上绘着牡丹,颜色已有些剥落。
“叶师傅,你看这胭脂……还能用吗?”
叶舟一愣。纸扎铺卖纸人纸马,何时管起胭脂来了?
影从柜台后起身,走过来接过胭脂盒,打开闻了闻:“是茉莉香,但混着别的气味……像檀香,又像……药味。”
老妇人眼睛一亮:“姑娘好灵的鼻子。这胭脂里确实加了东西,不是寻常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胭脂……是四十年前的了。”
四十年?叶舟和影都吃了一惊。一盒胭脂保存四十年,还这么完好?
“老人家,您这是……”叶舟试探。
“我想请叶师傅扎个纸人。”老妇人终于说正事,“要按这盒胭脂的主人模样扎。”
纸人按真人模样扎,这要求不常见。纸扎行有规矩:纸人不能太像真人,尤其是不能点睛,怕惹祸上身。
“老人家,纸人面容都是差不多的,不能太像真人。”叶舟婉拒。
“我知道规矩。”老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这是她的画像,你看一眼,心里有个数就成。不求一模一样,但求……有几分神似。”
画像展开,是个女子的半身像。二十来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确实是个美人,但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忧郁。
“她叫胭脂。”老妇人轻声道,“是我的……妹妹。”
妹妹?叶舟看看老妇人,又看看画像。两人眉眼确有几分相似,但年龄差得太多。
“我是她姐姐,比她大二十岁。”老妇人看出他的疑惑,“爹娘老来得女,宠得紧。胭脂从小聪明,识文断字,还会画画。这画像,就是她给自己画的。”
“那这胭脂……”
“是她亲手做的。”老妇人摩挲着胭脂盒,“她说寻常胭脂俗气,就自己采花、研粉、调香。这盒里加了茉莉、檀香,还有一味……安息香。”
安息香?那是药材,也是祭奠用的香料。胭脂里加这个,着实古怪。
“她为什么要加安息香?”影问。
老妇人沉默良久,才道:“她说……要用到死。”
这话说得蹊跷。叶舟和影对视,都感觉这背后有故事。
“老人家,纸人可以扎,但您得告诉我,这纸人是做什么用的?”叶舟道,“若是祭奠,寻常纸人即可;若是别有用途,我得知道分寸。”
老妇人长叹一声,在铺里的竹椅上坐下,缓缓讲述:
四十年前,宁波城有个才女叫苏胭脂,不仅容貌出众,还精通诗画,尤其擅画人物。她家的“苏记胭脂铺”生意兴隆,自制的胭脂水粉远近闻名。
胭脂十八岁那年,遇上一个书生,姓陆,名文修。陆文修家道中落,但才华横溢,与胭脂一见钟情。两人私下往来,吟诗作画,互许终身。
但苏家父母不允——陆家太穷,配不上苏家。他们给胭脂另择了门亲事,是城里绸缎商的儿子。
“胭脂性子烈,不肯嫁。”老妇人眼中含泪,“她跟爹娘说,非陆文修不嫁。爹娘一怒之下,将她关在房里,收了她的画笔颜料,连胭脂都不让做。”
被关的胭脂日渐憔悴。陆文修想方设法见她,都未能成功。最后,他想了个法子——托人送了一盒特制的胭脂给胭脂,里面藏着封信,约她私奔。
“那盒胭脂,就是这盒。”老妇人指着桌上的瓷盒,“胭脂收到后,答应私奔。约定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在城南土地庙相见。”
中元节,鬼门开,选这日子私奔,实在不祥。
“那夜,胭脂趁家里祭祖忙乱,偷偷溜出。她带着这盒胭脂,还有几件随身衣物,去了土地庙。”老妇人声音颤抖,“但陆文修……没来。”
“为什么?”影问。
“不知道。”老妇人摇头,“有人说他变心了,有人说他被家里拦住了,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来。总之,胭脂在土地庙等了一夜,直到天亮。”
一个姑娘家中元节夜独自在土地庙等了一夜,传出去还得了?胭脂的名节全毁了。
“她回来后,爹娘大发雷霆,将她关得更严。没过多久,就逼着她嫁给了绸缎商的儿子。”老妇人抹泪,“婚后不到一年,胭脂就……病死了。死时,手里还攥着这盒胭脂。”
真是个凄惨的故事。叶舟沉默,影也动容。
“那陆文修呢?”叶舟问。
“消失了。”老妇人道,“那夜之后,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进京赶考了,有人说他投江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总之,音讯全无。”
“那您要我扎纸人,是为了……”
“祭奠。”老妇人道,“七月十五又快到了,我想给胭脂烧个纸人,让她在地下有个伴。但寻常纸人太粗糙,配不上她。所以想请叶师傅,按她模样扎一个,烧给她。”
原来如此。但叶舟仍有疑虑:“老人家,纸人烧给亡者,是让她在阴间有仆人伺候。您扎个像她的纸人烧给她,这……不合规矩。”
“不是仆人。”老妇人低声道,“是……替身。”
“替身?”
“嗯。”老妇人声音更低了,“我请人算过,说胭脂魂魄不安,是因为心愿未了。她还在等陆文修。扎个像她的纸人烧了,或许……能骗过她,让她以为陆文修来了,她就能安息了。”
这想法着实诡异。但看着老妇人恳切的眼神,叶舟心软了。
“好吧,我试试。但说好,只能有几分神似,不能太像。”
老妇人连连道谢,留下定金和画像,又嘱咐:“胭脂喜欢穿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成坠马髻,戴一支白玉簪。这些……能扎出来吗?”
“我尽量。”
老妇人走后,叶舟拿起画像细看。画中的女子确实美丽,但那双眼睛……太过幽深,像是藏着无尽心事。
“你觉得这故事有蹊跷吗?”影忽然问。
“有。”叶舟道,“老妇人话没说完。尤其是陆文修为什么没来,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要去查查吗?”
叶舟想了想:“既然接了这活,总得知道个大概。免得扎出的纸人,反而惹祸。”
当日下午,叶舟去打听苏家的事。宁波城老户不多,苏家虽然败落,但还有迹可循。他找到当年苏记胭脂铺的旧址,现在是家杂货店。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说问苏家的事,摇头叹气。
“苏家啊,可惜了。苏胭脂死后,她爹娘伤心过度,生意也做不下去了。铺子盘出去,老两口搬去乡下,没几年就相继去世了。”
“那苏胭脂的姐姐呢?”
“你说苏大娘?她还住城里,就在柳絮巷最里头。唉,也是个苦命人,守寡多年,无儿无女,靠着针线活过活。”
正是今日来订纸人的老妇人。
“您知道苏胭脂和陆文修的事吗?”叶舟试探。
店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事啊,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但有些内情,外人不知道。我听我爹说过——陆文修那夜不是没来,是来了,但出了事。”
“什么事?”
“说不清。”店主摇头,“只听说那夜土地庙附近死了人,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但尸体第二天就不见了,官府也没细查。有人猜,那就是陆文修。”
陆文修死了?叶舟心中一震。
“如果是死了,苏家人怎么不说?”
“怎么说?”店主苦笑,“说自家女儿私会情郎,结果情郎死了?那苏胭脂的名声更毁了。苏家只好对外说陆文修没来,把这事压下去。”
原来如此。陆文修不是负心,是死了。苏胭脂等了一夜,等来的是情郎的死讯——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还以为被抛弃了。
这比原先的故事更悲惨。
叶舟谢过店主,回到铺子,将打听来的事告诉影。
影听后沉思:“如果是这样,苏胭脂的魂魄不安,不是等陆文修来,是不知道他已死,还在痴等。烧个纸人骗她,或许真有用。”
“但我觉得,老妇人还有事瞒着我们。”叶舟道,“她为什么四十年后才想起来做这件事?而且,为什么要扎个像胭脂的纸人烧给她?这不合常理。”
影点头:“确实。按理说,应该扎个陆文修的纸人烧给胭脂,让他们在阴间团聚。扎胭脂自己的纸人烧给她,这算怎么回事?”
两人都想不明白,但活已接下,只能先做。
叶舟开始扎纸人。他选了上好的宣纸,调了淡紫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上色。竹篾弯折出女子的身形,纸张一层层糊上,渐渐有了轮廓。
扎到第三天,怪事发生了。
那夜叶舟在铺子里赶工,扎纸人的面容。他对照画像,描画眉眼。画到眼睛时,忽然觉得画像上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画像上的苏胭脂,那双丹凤眼确实在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
叶舟心中一寒,放下画笔。铺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他正要起身关窗,忽然听见一声叹息——极轻,极幽怨,像是女子的叹息。
“谁?”叶舟警觉。
无人应答。但油灯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变成幽绿色!
绿光中,纸人的轮廓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个真人在晃动。
叶舟背脊发凉,正要叫影,油灯又恢复正常。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这铺子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次日,他将夜里的怪事告诉影。影检查了纸人和画像,没发现异常。但她在画像背面,发现一行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字是用朱砂写的,已褪色,勉强能认出:“七月十五,子时,土地庙,不见不散——陆文修。”
果然是陆文修的笔迹。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胭脂,等我,我一定会来——纵是死,也要来。”
纵是死,也要来……陆文修写这话时,是否已预感不测?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土地庙看看。”影道。
“为什么?”
“既然怪事因那夜而起,去事发地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影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老妇人要我们扎纸人,不只是为了祭奠那么简单。”
叶舟同意。两人决定,当晚去土地庙。
城南土地庙是座小庙,香火不旺,庙祝是个聋哑老人,早早就睡了。叶舟和影翻墙进去,庙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窗照入。
庙不大,正殿供着土地公婆,偏殿堆满杂物。两人仔细检查,在偏殿墙角发现一处异常——那里的地砖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虽然重新铺好,但缝隙比别处大。
叶舟撬开地砖,下面是个深坑,坑里……有具白骨!
白骨穿着破烂的书生袍,身边有个褪色的荷包。影打开荷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张纸,纸上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是陆文修写给胭脂的诗:“今生无缘共白首,来世定当结连理。”
看来,这真是陆文修的尸骨!他确实来了土地庙,但不知为何死在这里,尸体被藏于地下。
“是谁杀了他?”叶舟惊问。
影检查尸骨,在头骨后侧发现裂痕:“是被重物击打后脑致死。是谋杀。”
谁会在土地庙谋杀一个书生?除非……是不想让胭脂和他私奔的人。
苏家人?有可能。但苏家父母虽然反对,也不至于杀人。况且,尸体被藏在这里,苏家人怎会不知?
正思索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急忙躲到神像后。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提着灯笼,正是苏大娘!少的二十来岁,作书生打扮,面容清秀,但眼神闪烁,不像正经人。
“就是这里?”书生问。
“就是这里。”苏大娘指着偏殿,“四十年前,陆文修就死在那儿。我亲眼看见的。”
叶舟和影心中一震。苏大娘亲眼看见?那她……
“奶奶,您真看见是我爷爷杀的?”书生问。
爷爷?叶舟愣住。这书生是……
“是你爷爷,我丈夫。”苏大娘声音冰冷,“那夜,他跟踪胭脂到土地庙,看见陆文修来了,就用砖头砸死了他,把尸体藏在这儿。”
原来苏大娘不是胭脂的亲姐姐,是嫂子!她的丈夫,就是绸缎商的儿子,胭脂被迫嫁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陆文修?”书生问。
“为什么?”苏大娘冷笑,“他娶了胭脂,但胭脂心里只有陆文修,从不正眼看他。他恨啊,恨陆文修抢了他妻子的心。那夜知道胭脂要私奔,他就跟来,下了毒手。”
好一出悲剧!陆文修被情敌所杀,胭脂却以为被辜负,郁结而死。杀人者逍遥法外,还娶了心上人——虽然得不到她的心。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书生试探。
“想让你做件事。”苏大娘从怀中取出个纸包,“这是陆文修的骨头,我当年偷偷藏了一块。你找个道士,做法事,用这骨头和胭脂的遗物,做个‘姻缘咒’,让你爷爷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她恨丈夫,恨到要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书生接过纸包,有些犹豫:“奶奶,这……这不太好吧?爷爷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他活该!”苏大娘咬牙切齿,“他毁了两条人命,毁了我一辈子!我嫁给他四十年,没一天开心过!现在他死了,我也要让他在地下受苦!”
原来如此。苏大娘订纸人,不是为了祭奠胭脂,是为了施咒!她要扎个像胭脂的纸人,烧给丈夫,让丈夫以为胭脂来陪他了,放松警惕,然后用法咒折磨他!
好毒的心思!
叶舟和影在神像后听得心惊。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苏大娘接下来说的话:
“纸人已经订了,是个像胭脂的。等七月十五烧了,你就做法。记住,要狠,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书生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离开土地庙。
待他们走远,叶舟和影才出来。看着坑中的白骨,两人心情复杂。
“现在怎么办?”影问,“纸人还扎吗?”
“扎,但要换个扎法。”叶舟道,“苏大娘要的是报复,但我们不能让无辜者受累。陆文修已枉死,不能再让他尸骨不全;胭脂已含冤,不能再让她被利用。”
“你想怎么做?”
叶舟看着白骨,沉思良久:“我想……让真相大白。”
次日,叶舟照常扎纸人,但暗中做了手脚。他在纸人内部,用朱砂画了安魂符——这是清尘道长教的,能安抚亡魂。又在纸人心脏位置,藏了一小包东西:是陆文修荷包里的铜钱,和他写的那首诗。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这夜,宁波城家家祭祖,烧纸钱,放河灯。苏大娘来取纸人,看到成品,很满意——纸人确实有几分像胭脂,淡紫衣裙,坠马髻,白玉簪,栩栩如生。
“叶师傅手艺真好。”她付了尾款,“今夜子时,我在家烧化。你们……要来看吗?”
叶舟摇头:“不了,我们有别的事。”
苏大娘也不强求,抱着纸人走了。
子时,叶舟和影悄悄来到苏家后院。苏大娘果然在院中设了香案,纸人摆在正中,旁边放着陆文修的骨头和胭脂的遗物。书生请来的道士正在做法,念着咒语,烟雾缭绕。
法事进行到一半,怪事发生了。
纸人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动,是真的在动——手臂抬起,指向苏大娘!
苏大娘吓得后退:“怎……怎么回事?”
道士也慌了:“这……这纸人好像……有灵!”
话音刚落,纸人竟开口说话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幽怨凄婉:“嫂子……你何必呢……”
正是苏胭脂的声音!苏大娘吓得瘫坐在地:“胭……胭脂?是你?”
“是我。”纸人继续道,“四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了真相。文修没有负我,他是被哥哥杀死的……嫂子,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大娘浑身发抖:“我……我不敢……你哥哥威胁我,说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
“所以你就瞒了我四十年……”纸人叹息,“让我以为文修负心,让我含恨而死……嫂子,你好狠的心。”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苏大娘哭道,“你死后,我良心不安,每晚做噩梦。所以我才想……想报复你哥哥,为你和文修报仇……”
“报仇?”纸人冷笑,“用我的名义,折磨他的魂魄?嫂子,你这不是为我报仇,是为了你自己出气。”
这话说中了苏大娘的心思。她无言以对,只是哭。
纸人又转向书生:“孩子,你是文修的孙子吧?”
书生愣住:“我……我是。”
“你爷爷叫陆文修,是个书生,会写诗,会画画。”纸人声音温柔了些,“他死得冤,尸骨不全,无法投胎。你帮帮他,让他入土为安,好吗?”
书生看向苏大娘。苏大娘终于点头:“好……好……我告诉你尸骨在哪儿,你……你让他入土为安吧。”
纸人这才缓缓倒下,恢复成普通的纸人。
院中一片寂静。道士早已吓跑,只剩苏大娘和书生,还有暗处的叶舟和影。
“刚才是……”影低声道。
“是我在说话。”叶舟也低声,“用腹语术。纸人里的机关,能让我控制它活动。”
原来如此。影笑了:“你还有这本事。”
“跟街头艺人学的。”叶舟道,“希望能化解这段恩怨。”
苏大娘果然兑现诺言,带书生去土地庙挖出陆文修的尸骨,重新安葬。书生将爷爷和胭脂合葬——虽然生前不能成婚,死后总算在一起了。
苏大娘从此常去坟前祭拜,忏悔自己的过错。书生也常来,给爷爷扫墓。
至于叶舟,他得了笔丰厚的报酬,但心中并无喜悦。这段四十年前的旧事,让他感慨万千。
爱恨情仇,生死别离,最后都归于尘土。
只有那盒胭脂,还留在他铺子里。苏大娘说不要了,留给他作纪念。
叶舟将胭脂盒放在柜台上,偶尔打开闻闻。茉莉香混着檀香和安息香,仿佛还能闻到那个叫胭脂的女子,短暂又凄美的一生。
影有时会看着胭脂盒发呆。叶舟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一个女子的执念。爱也好,恨也好,四十年不散。人这一生,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叶舟答不上来。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就像胭脂,她等了一夜,等了一生,等到死后四十年,才等到真相。
值得吗?
没人知道。
铺子照常营业,日子照常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叶舟会听见一声叹息,极轻,极幽怨。
他望向柜台上的胭脂盒,盒盖上的牡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仿佛那个叫胭脂的女子,还在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
等待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