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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亥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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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的宁波城,细雨绵绵。叶舟的纸扎铺重新开张了,就开在自家临街的那间屋子。招牌是阿秀央她爹写的,“叶记纸扎”四个隶书大字,墨迹未干就挂了上去。
开张那日,邻里都来捧场。陈婶送来一篮子鸡蛋,赵四提了壶黄酒,连香烛店的胖掌柜也来道贺,还订了批清明祭祖用的纸马纸轿。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纸张、竹篾、浆糊,空气中弥漫着纸香和糨糊的气味。
影坐在柜台后,学着记账。她换了身寻常女子的蓝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若不细看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倒真像个温婉的老板娘。
“叶家哥哥,这纸人怎么扎啊?”阿秀凑在叶舟身边,看他扎一个童男纸人。竹篾在手中弯折,白纸一层层糊上,再用画笔勾出眉眼,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渐渐成形。
“要先搭骨架,再糊纸,最后上色。”叶舟耐心教她,“竹篾要选三年生的老竹,有韧性。纸要用宣纸,吸色好。画眉眼时,不能画全——纸人点睛,是要惹祸的。”
这是纸扎行的规矩:纸人的眼睛只能画个轮廓,不能点瞳仁。传说点了睛的纸人,会活过来。
阿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纸马呢?纸轿呢?”
“一样道理。”叶舟扎好纸人,放在一旁晾干,“纸扎是送亡人的,要恭敬,不能儿戏。”
正说着,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妇人站在门外,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缎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乌黑,神色憔悴。
“可是叶记纸扎?”妇人声音嘶哑。
“正是,夫人要订什么?”叶舟起身。
妇人走进来,环视铺子,目光在那些半成品的纸人纸马上停留片刻,才道:“我想订……一个纸新娘。”
纸新娘?叶舟一愣。纸扎行当里,纸人多为童男童女,或仆人轿夫,纸新娘很少见,除非是配阴婚——那是给未婚而亡的男子找的冥妻。
“夫人是要……”
“给我儿子配的。”妇人眼圈红了,“我儿上月病故,才十八岁,尚未婚配。我请人算过,说他在地下孤单,需找个伴。所以……想订个纸新娘,烧给他。”
这是冥婚的习俗,叶舟知道。但纸新娘的扎法更讲究,需用红纸,着凤冠霞帔,面容要姣好,却不能太像真人,免得惹是非。
“可以订。”叶舟道,“但有些规矩要说在前头:纸新娘的面容不能画得太真,眼睛不能点睛。而且要选吉日吉时烧化,不能随意。”
“我懂。”妇人点头,“这些我都问过了。叶师傅,你扎得仔细些,钱不是问题。”
她留下定金和儿子的生辰八字,约好三日后取货。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眼铺子里的纸人,眼神复杂。
妇人走后,阿秀吐吐舌头:“配阴婚啊……怪吓人的。”
“别乱说。”叶舟道,“丧子之痛,我们外人不懂。”
影从柜台后抬头:“那妇人姓什么?住哪儿?”
叶舟看订单,上面写着“城西柳氏”。他想了想:“好像是开绸缎庄的柳家。她丈夫早年去世,独自拉扯儿子,没想到儿子也……”
影没再问,只是若有所思。
接下来三日,叶舟专心扎纸新娘。红纸是从杭州订的上等货,竹篾选得格外仔细,连浆糊都特意多熬了些时辰,要更黏稠。凤冠用金纸剪成,霞帔上画着精细的云纹。
扎到第二日,怪事发生了。
那日清晨,叶舟到铺子里,发现昨晚扎好的纸新娘骨架,竟然移位了!原本放在工作台上的竹架,被挪到了墙角,而且……摆成了一个坐姿,像是有人坐过。
“你动过吗?”叶舟问影。
影摇头:“我昨夜睡得很沉,没听见动静。”
两人检查门窗,都完好无损,不像有人进来过。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叶舟将信将疑,继续工作。
第三日,更怪的事发生了。
那夜子时,叶舟起来小解,听见铺子里有声音——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轻轻的啜泣声!
他悄悄走到铺子门边,从门缝往里看。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工作台上。那已基本成形的纸新娘,竟然在微微颤动!红纸做的衣袖,无风自动,像是有人在抽泣!
叶舟心中一凛,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影。
“你也听见了?”影低声道。
叶舟点头,两人一同推门进去。铺子里一切如常,纸新娘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红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叶舟注意到,纸新娘的脸上,多了两道泪痕——是真的水迹,在红纸上晕开,像是刚哭过。
“这……”影也看见了。
两人检查纸新娘,没发现异常。那些竹篾、纸张、浆糊,都是寻常之物。但泪痕真真切切。
“难道真是……”阿秀白天说的“纸人点睛会活过来”在脑中闪过,叶舟摇摇头,“不可能,纸人就是纸人。”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影道,“明日那妇人来取货时,我们多问问。”
次日午后,柳氏准时来了。她看见已完工的纸新娘,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扎得真好……我儿会喜欢的。”她抚摸着纸新娘的衣袖,忽然低声道,“叶师傅,你说……这纸人烧了,真能陪我儿吗?”
这话问得古怪。叶舟谨慎道:“夫人,纸扎只是心意,让生者心安。至于地下的事……凡人如何得知?”
柳氏苦笑:“也是。”她付了尾款,却迟迟不走,在铺子里徘徊。
影倒了杯茶给她:“夫人有心事?”
柳氏捧着茶杯,手指微微颤抖:“我……我昨夜梦见我儿子了。他说……不要纸新娘,要真的新娘。”
这话让叶舟和影都一愣。
“真的新娘?”影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柳氏摇头,眼泪掉下来,“他说地下冷,一个人孤单。但不要纸人,要活人陪他……我、我该怎么做啊!”
冥婚要活人陪葬,那是古时的陋习,早就废除了。柳氏这话,说得人心里发毛。
“夫人,那只是梦。”叶舟安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思念儿子过度,才会做这样的梦。”
“不是的!”柳氏忽然激动,“不止我!街坊都说,夜里听见我家里有哭声,像是女子的哭声!可我家里只有我和两个丫鬟,哪来的女子?”
叶舟和影对视。纸新娘夜哭,柳氏家里也有女子哭声……难道有关联?
“夫人,可否让我们去府上看看?”影忽然道。
柳氏犹豫片刻,点头:“好。”
柳宅在城西,是个二进的院落,虽不豪华,但整洁雅致。院里种着几株柳树,新芽初发,在春风中摇曳。
柳氏引他们到正厅,奉上茶点。厅里供着儿子的灵位,香火不断。灵位旁,摆着几件少年生前之物:书本、笔墨、还有一把折扇。
“我儿叫柳文轩,自幼聪慧,读书用功。”柳氏抚摸着灵位,“本来今年要考秀才的,谁知一场风寒就……”
正说着,一个丫鬟匆匆进来:“夫人,李婆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干瘦的老婆子已闯进来,五十来岁,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主儿。
“柳夫人,我打听到了!”李婆子嚷道,“城东刘家的二女儿,年方十六,上个月得急病死了,还没下葬。正好配给你家少爷!”
这是来说冥婚的媒婆。叶舟皱眉,影也面露厌恶。
“李婆子,我说过不要了。”柳氏疲累道,“我已经订了纸新娘。”
“纸新娘哪比得上真人?”李婆子拍着大腿,“柳夫人,你想想,纸人烧了就没了,真人埋下去,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陪着你家少爷!而且刘家说了,只要五十两银子,棺材他们出!”
这简直是买卖尸体!叶舟听不下去了:“婆婆,活人配冥婚已是陋习,你这买卖亡者,更是有伤天和。”
李婆子这才注意到叶舟和影,上下打量:“你们是谁?管得着吗?”
“我们是纸扎铺的。”叶舟道,“柳夫人在我们那儿订了纸新娘。”
“哦,扎纸人的。”李婆子嗤笑,“纸人有什么用?哄鬼罢了。柳夫人,你可想清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柳氏被她说得动摇,看向儿子的灵位,眼中泪光闪烁。
影忽然开口:“柳夫人,可否让我们看看令郎的遗物?”
柳氏点头。影走到灵位前,仔细查看那些物品。当她拿起那把折扇时,忽然顿住了。
“这扇子……”
“是我儿生前最爱。”柳氏道,“他常拿着吟诗。”
影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诗句。但在扇骨内侧,她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赠芸娘,永不相负。”
芸娘?柳氏看到这名字,脸色一变:“这……这是谁?”
“夫人不知道?”
“不知道。”柳氏摇头,“我儿从未提过。”
影将扇子递给叶舟。叶舟细看,那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柳文轩生前,可能有个相好的女子,名叫芸娘。
“李婆子,”影转向媒婆,“你说的刘家二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芸。”李婆子道。
芸娘,刘芸!难道是同一个人?
“她是怎么死的?”叶舟急问。
“说是急病,但我听人说……”李婆子压低声音,“是私情败露,羞愤自尽的。她家嫌丢人,匆匆下葬,连丧事都没办。”
私情败露……柳文轩和刘芸,很可能是私下相恋,但被家人发现。刘芸自尽,柳文轩也可能因此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如果是这样,柳文轩托梦说“要真的新娘”,不是要别的女子,是要刘芸!
“柳夫人,”叶舟道,“令郎可能认识这个刘芸。他说的新娘,或许就是她。”
柳氏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我儿从不出门,怎会认识刘家女儿?”
“折扇为证。”叶舟指着那行字,“这‘芸娘’,应该就是刘芸。”
柳氏颤抖着手接过扇子,看了又看,忽然失声痛哭:“我儿……我儿你为何不说啊!你若说了,娘怎会不允!”
哭了好一阵,她才平静下来,对李婆子道:“你去刘家说,这门冥婚,我答应了。但不是买卖,是正经婚配。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李婆子喜道:“好嘞!我这就去!”
她走后,柳氏对叶舟道:“叶师傅,纸新娘我不要了。我要为文轩和芸娘办一场正式的冥婚。你能不能……帮忙操办?”
冥婚的操办比普通丧事更复杂,需合八字、换庚帖、迎亲、拜堂,最后合葬。叶舟的纸扎铺虽然做丧葬用品,但从未办过冥婚。
“我可以试试。”他道,“但需要刘家配合。”
“我去说。”柳氏下定决心,“既然是文轩的心愿,我这个做娘的,一定要成全。”
事情就这么定了。叶舟和影回到铺子,将纸新娘拆了——既然要办真冥婚,纸新娘就不需要了。
拆到一半,影忽然道:“你觉得,纸人夜哭,和这事有关吗?”
叶舟停下手中的活:“你的意思是……”
“柳文轩的魂魄,可能一直没走。”影低声道,“他想要刘芸,但母亲不懂,只扎了纸新娘。所以他让纸人夜哭,提醒我们。”
这解释说得通。但叶舟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三日后,冥婚的事谈妥了。刘家起初不同意——女儿私情败露已够丢人,再办冥婚,更是颜面扫地。但柳氏亲自上门,哭诉儿子的心意,又承诺承担所有费用,刘家终于松口。
婚期定在七日后,是个黄道吉日。叶舟开始忙碌:要准备婚仪用的纸扎花轿、喜字灯笼、还有新郎新娘的纸像——不是真人大小,而是巴掌大的小像,用于仪式。
影负责联络各方:请道士、订席面、安排抬棺人。阿秀也来帮忙,剪喜字,糊灯笼。
一切看似顺利,但怪事又发生了。
那夜,叶舟在铺子里扎花轿,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他出去看,只见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院中,背对着他,长发披散。
“谁?”叶舟警觉。
女子缓缓转身——竟是那个拆掉的纸新娘!红纸做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但叶舟分明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纸新娘抬起手,指了指城西方向——正是柳宅的方向。
叶舟惊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看时,院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纸新娘?
是幻觉?他揉揉眼,确实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切。
他回屋叫醒影,说了刚才的事。影听后沉思:“纸新娘已拆,按理说不该再出现。除非……那不是纸新娘的魂魄,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刘芸的魂魄。”影道,“她可能也不安息,想要完成婚约。”
两人决定,明日去刘家看看。
刘家在城东,是个普通商户。刘芸的棺材停在后院临时搭的灵棚里,还未下葬。刘父是个老实巴交的绸布商,见叶舟他们来,唉声叹气。
“芸儿命苦啊……”刘父老泪纵横,“我们也不知道她私下和人相好,要是知道,怎会拦着?那柳家公子我们见过,是个好孩子。可惜……可惜啊。”
叶舟提出想看看刘芸的遗物。刘父引他们到刘芸生前的闺房。房间简朴,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床边挂着一件半新的粉色衣裙。
影检查房间,在床垫下发现一封信。信是柳文轩写给刘芸的,字迹与折扇上的一致,诉说着相思之情,约定等考中秀才就来提亲。
“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影轻声道。
叶舟点头。这样一对有情人,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能合葬,也算一种圆满吧。
离开刘家时,叶舟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看着。回头,只见灵棚的布帘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刚从那里离开。
七日后,冥婚日。
仪式从清晨开始。柳家派出花轿——是真的花轿,但抬的是刘芸的棺材。轿夫都是柳家的长工,穿着红衣,但脸色凝重,毕竟抬的是棺材。
花轿绕城一周,这是冥婚的规矩,让全城知道这对亡者的婚事。街坊都出来看,议论纷纷,有叹息的,有好奇的,也有说晦气的。
叶舟和影跟在队伍后。影忽然碰碰叶舟:“你看那边。”
叶舟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中,站着个红衣女子,正是那夜在院中看见的纸新娘!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她也来了。”影低声道。
叶舟心中不安,但仪式在进行,不能中断。
花轿到柳宅,进行拜堂仪式。柳文轩的棺材停在正厅,刘芸的棺材放在对面。道士做法,诵读祭文,两家父母交换庚帖,算是完成婚约。
最后是合葬。柳家早就在祖坟旁挖好了双人墓穴,两具棺材同时下葬。填土时,柳氏和刘母抱头痛哭,围观的亲友也纷纷落泪。
仪式结束,宾客散去。叶舟和影帮忙收拾,直到黄昏才离开。
回铺子的路上,影忽然道:“你觉得,他们能安息吗?”
“希望吧。”叶舟道。
当夜,叶舟睡得很沉。他做了个梦,梦见柳文轩和刘芸手牵手站在月下,对他微笑致谢,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光芒中。
醒来时,天已大亮。院中鸟鸣清脆,阳光明媚。
他起床,发现工作台上放着一对小小的纸人——正是冥婚仪式上用过的柳文轩和刘芸的小像。但奇怪的是,昨晚明明收在箱子里了,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两个小像的手,不知被谁用红线系在了一起。
叶舟拿起小像,红线系得很精巧,是个同心结。他笑了笑,将小像重新收好。
或许,这就是结局吧。
铺子照常营业。日子一天天过去,冥婚的事渐渐被人淡忘。柳氏和刘家偶尔来往,互相慰藉,也算多了门亲戚。
四月末的一天,阿秀跑来铺子,神神秘秘地说:“叶家哥哥,你听说了吗?柳夫人家里,夜里不再有哭声了。而且她梦见儿子了,说他和芸娘在一起,很快乐。”
“那就好。”叶舟正在扎一个纸马,头也不抬。
“还有更怪的。”阿秀压低声音,“刘家说,芸娘的坟头,长出了一对并蒂莲!这个时节,怎么会有莲花呢?”
并蒂莲,象征恩爱夫妻。叶舟手中动作一顿,看向影。影正在柜台后记账,闻言抬头,眼中也有惊讶。
“可能是巧合。”叶舟道。
但心里知道,不是巧合。
有些事,解释不了,但真实存在。
就像纸人会夜哭,亡者能托梦,坟头会长出不应季的并蒂莲。
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诡异又真实的世界。
傍晚关铺时,影忽然问:“叶舟,你相信有鬼魂吗?”
叶舟想了想,道:“我相信有未了的心愿,有放不下的执念。至于鬼魂……或许只是心愿和执念的化身吧。”
影点头,不再问。
两人锁好铺门,回后院做饭。炊烟升起,饭菜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