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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亥时二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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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春雨初歇的午后,一艘客船缓缓驶入宁波府码头。船头站着个青衣男子,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左臂微屈似有旧伤,正是叶舟。
距他离开宁波,已近一年。这一年里,他从杭州到曲阜,从泰山到松江,再到京师,经历生死,见证诡异,最终破了监天司的大案。如今归来,故土依旧,人事已非。
码头上依旧热闹。挑夫吆喝着装卸货物,渔民叫卖着刚上岸的鲜鱼,孩童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咸菜香,这是宁波独有的气息。
叶舟下了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他的家在城西,是父亲留下的老宅,三间瓦房,一个小院。这一年无人居住,不知荒废成什么样子。
走到巷口,他看见自家门前竟站着个人——是个少女,十六七岁年纪,穿着半旧的碎花袄,正踮着脚往院里张望。听见脚步声,少女回头,见是叶舟,眼睛一亮:“叶家哥哥,你回来了!”
叶舟认出了,是隔壁陈婶的女儿,小名阿秀。一年不见,这丫头长高了不少,出落成大姑娘了。
“阿秀,你怎么在这儿?”
“我娘让我来看着院子,说怕有贼惦记。”阿秀脸红红的,“叶家哥哥,你这一年去哪儿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娘可担心了。”
“去外地做了些生意。”叶舟随口道,掏出钥匙开门。锁已生锈,费了些力才打开。
院里果然荒了。杂草丛生,水缸破裂,屋檐下结满蛛网。但奇怪的是,正屋的门窗都很干净,像是有人常来打扫。
“我娘隔三差五就来收拾。”阿秀跟进来,解释道,“她说叶伯伯生前对她家有恩,不能让你家荒了。”
叶舟心中一暖。父亲生前确实常帮衬邻里,没想到死后还有人念着这份情。
“替我谢谢你娘。”他掏出些碎银,“这个……”
“不要不要!”阿秀连连摆手,“我娘说了,不能要你的钱。叶家哥哥,你饿了吧?我家刚蒸了青团,我去拿些来!”
说完就跑出去了。叶舟摇头笑笑,开始收拾屋子。
正屋里,父亲的灵位还在供桌上,蒙了层薄灰。他仔细擦拭,又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中,他仿佛看见父亲慈祥的脸。
“爹,儿子回来了。”他低声道,“您交代的事,儿子都办妥了。监天司破了,地脉归位了。您可以安息了。”
香燃尽时,阿秀端着青团回来,还有一壶新沏的茶。叶舟确实饿了,就着热茶吃了两个青团。糯米清香,豆沙甜糯,是地道的宁波味道。
“叶家哥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阿秀问。
“不走了。”叶舟道,“就在家待着。”
“那……那你要不要重开纸扎铺?”阿秀眼睛亮晶晶的,“你家的手艺,街坊都念着呢。”
纸扎铺?叶舟一愣。父亲生前除了衙门推官的职务,还在家开了间小小的纸扎铺,做些纸人纸马、灯笼风筝,补贴家用。叶舟从小跟着学,手艺不错,但自父亲去世后,铺子就关了。
“再说吧。”他含糊道。
阿秀走后,叶舟继续收拾。从午后忙到黄昏,总算把三间屋子清理出来。正要生火做饭,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衙役服饰,是宁波府的捕快赵四。赵四与叶父是旧识,常来家中喝酒。
“叶贤侄,真回来了!”赵四提着酒和熟食,“我听阿秀说了,就赶过来。来来来,咱爷俩喝一杯!”
两人在院中石桌坐下。赵四倒了两碗酒,叹道:“你爹走得突然,这一年,府衙里都不太平。新来的推官是个草包,案子错判了好几桩。唉,要是你爹还在……”
叶舟默默喝酒。父亲的死,他已查清是监天司灭口。但这事太复杂,不便对赵四说。
“对了,贤侄这次回来,有何打算?”赵四问,“要不到衙门谋个差事?我跟知府说说,应该能成。”
叶舟摇头:“不了,我想清静清静。”
“也好。”赵四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城东‘永福棺材铺’的老掌柜,上月死了,死得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说是夜里突发急病,但仵作验尸时发现,他心口有个针眼大的孔,像是被极细的针扎过。”赵四压低声音,“而且老掌柜死后第七天,他儿子梦见他说‘地下有东西’。第二天去坟前看,坟头裂了道缝,里面……有东西在动。”
又是地下有东西?叶舟心中一凛。监天司虽破,但各地恐有余孽,难道宁波也有?
“后来呢?”
“他儿子吓坏了,报了官。我们去看了,坟里确实有东西——是些黑虫子,像蚯蚓,但更粗,会钻地。我们烧了虫子,重新封了坟。”赵四喝口酒,“但怪事没完。那之后,城东好几户人家都说,夜里听见地底下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地脉蛊?叶舟想起京师的经历。难道宁波也有地脉节点,被监天司埋了蛊?
“贤侄,你爹生前懂些风水,你也学过吧?”赵四看着他,“要不……你去看看?”
叶舟本想推辞,他已厌倦这些诡异之事。但想到父亲生前常教导“能力所及,当为民解忧”,又犹豫了。
“我先去打听打听。”他道。
赵四走后,叶舟在院中独坐。暮色四合,邻居家飘来炊烟和饭菜香。这本该是宁静的黄昏,但他心中却起了波澜。
永福棺材铺……他记得那家店,老掌柜姓周,是个和气的老头,常来他家买纸扎。这样的人,怎会招惹上地脉蛊?
正想着,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从门外,而是从……屋顶!
叶舟不动声色,手已按向怀中短刀。但来人似乎并无恶意,轻轻落在院中,月光下现出身形——是影!
“你……”叶舟又惊又喜。
“我说过会来找你。”影微微一笑。她换了身寻常女子的衣裙,素色襦裙,外罩青衫,头发简单绾起,与平日刺客装扮判若两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告诉过徐渭地址。”影走到石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碗酒,“京师事了,无痕组织给了我长假。我想着……无处可去,就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叶舟听出了话外之音。无处可去,所以来找他。
“欢迎。”他简单道,心中却涌起暖意。
两人对坐饮酒。影说了些京师后续:监天司案彻底了结,涉案官员或斩或流,地脉渐渐恢复。清尘道长回了龙虎山,林婉儿考中女科,入宫当了女官。徐渭参与修撰《大明会典》,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都好,那就好。”叶舟道,“你呢?以后有何打算?”
“还没想好。”影看着他,“你呢?真打算在宁波终老?”
“或许吧。”叶舟望向夜空,“这一年经历了太多,累了。想找个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影喃喃,“我也想。”
两人沉默。院中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良久,影忽然道:“赵四说的棺材铺,你怎么看?”
“你听见了?”
“我在屋顶。”影坦白,“我觉得,应该去看看。若真是地脉蛊余孽,迟早会出事。”
叶舟苦笑:“我就知道,清静不了。”
“我陪你去。”影道,“两个人,总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两人已是多年搭档。叶舟心中一动,点头:“好,明日去看看。”
当夜,影宿在客房。叶舟为她铺好床褥,点上驱蚊的艾草。影站在窗边,望着院中月色,忽然道:“这里……很安宁。”
“比不上江南园林,但住着舒服。”
“这就够了。”影回头看他,“有时候,简单最好。”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次日一早,叶舟带影去永福棺材铺。铺子在城东老街,门面不大,已关门歇业,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隔壁是家香烛店,掌柜是个矮胖老头,见叶舟来打听,神秘兮兮地招手。
“你们也是来看热闹的?”老头压低声音,“这周家啊,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怎么说?”
老头左右看看,才道:“老周死前那几天,老说梦见有人找他要‘地契’。我问他什么地契,他说是‘地下三丈的地契’。你说怪不怪?地下三丈,那不就是……坟地嘛!”
地下三丈?叶舟想起地脉节点往往在地下深处。
“还有更怪的。”老头继续,“老周死后,他儿子周平接管铺子。结果没几天,周平也做同样的梦!吓得他把铺子关了,搬去乡下住了。”
“周平现在在哪儿?”
“就在城西他舅舅家,我给你们地址。”
按地址找到周平,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听说叶舟是叶文渊之子,他像抓住救命稻草:“叶兄弟,你可要救救我!我爹……我爹他死不瞑目啊!”
“别急,慢慢说。”
周平定了定神,讲述经过:一个月前,老周开始做怪梦,梦见个穿黑袍的人,说要买他家“地下三丈”的地。老周以为就是梦,没在意。但后来,他常在铺子里听见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棺材板。
“我爹以为是老鼠,就买了药来毒。结果你猜怎么着?”周平脸色发白,“毒死的不是老鼠,是些……黑虫子!像蚯蚓,但更粗,还会咬人!”
果然是地脉蛊。
“后来我爹就病了,心口疼,没几天就去了。”周平哽咽,“我以为事情完了,结果……我也开始做同样的梦!而且铺子里的敲击声更响了,夜里还有……还有笑声!”
叶舟与影对视。看来蛊虫不止在坟里,铺子地下也有。
“能去铺子看看吗?”叶舟问。
周平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三人来到棺材铺,揭开封条进去。铺里阴森,摆着几口未上漆的白坯棺材,空气中有股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气味。
叶舟取出罗盘——这是他从京师带回的,汪可受的遗物。罗盘指针在铺中转了几圈,最后指向后院。
后院是制作棺材的工坊,堆满木料和工具。罗盘指向一口废弃的枯井。
“这井……”周平道,“早几十年就干了,我爹说填了不安全,就一直留着。”
井口用石板盖着,但边缘有新鲜泥土,像是最近被掀开过。叶舟和影合力移开石板,井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影点燃火折子扔下去。火光坠落,照亮井壁——上面有抓痕!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
“我下去看看。”叶舟道。
“我跟你一起。”影道。
两人固定好绳索,先后下井。井深约三丈,到底后是个横向的洞穴,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穴壁上,有更多抓痕,还有……黏液!
“小心。”影低声道,“蛊虫可能就在附近。”
两人往前摸索。洞穴蜿蜒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浑浊。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是个天然溶洞!
溶洞不大,正中竟摆着一口棺材!不是新棺,是口黑漆老棺,棺身上刻满符文,与地脉蛊箱子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棺材盖已开了一半,里面空空如也。但棺底有个洞,直通地下,洞壁光滑,像是常有什么东西进出。
“这是……蛊巢?”叶舟惊道。
影检查棺材,在棺内发现几片鳞片,漆黑如墨,坚硬如铁。“不是普通蛊虫,是……地龙。”
“地龙?”
“传说中生活在地底深处的异兽,能钻地而行,以地气为食。”影神色凝重,“监天司可能捉了地龙,炼成蛊虫,用来破坏地脉。但这口棺材……不像是新放的。”
确实,棺材漆面斑驳,符文古旧,至少有几十年了。
叶舟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笔记中,提到过宁波有处古墓,是前朝一位风水师的葬地,墓中藏有地脉秘术。难道就是这里?
他仔细查看棺材,在内壁发现一行小字:“嘉靖七年,公输明葬此。地脉有异,以棺镇之。”
公输明!鲁班的后人!嘉靖七年,那是一百多年前了!
“原来如此。”叶舟恍然,“这里本就是一处地脉节点,百年前就有异常。公输明以棺镇之,但监天司发现了这里,放出地龙,破坏了封印。”
“所以蛊虫不是他们新埋的,是本来就有的。”影接道,“他们只是激活了蛊虫,用来为害。”
正说着,洞穴深处忽然传来窸窣声!像是很多脚在爬行!
两人警惕后退。只见黑暗中,数十条黑影涌出——正是地脉蛊!每条都有手臂粗,通体漆黑,头部只有一张嘴,布满利齿,在微光中闪着寒光。
“退!”影洒出一把雄黄粉,蛊虫畏缩,但仍在逼近。
叶舟拔刀,但破云刃灵力未复,只能当普通刀用。一刀砍去,蛊虫外壳坚硬,只砍出一道白痕。
“砍不动!”他急道。
影也发现短刃无效,当机立断:“用火!”
两人边退边洒出火油,点燃火折子扔过去。火焰腾起,蛊虫在火中扭曲,发出尖锐的嘶叫。但更多的蛊虫从深处涌出,源源不绝。
“这样下去不行!”叶舟道,“得找到源头!”
“源头应该是棺材下的洞!”影指向棺底,“那里直通地脉,蛊虫从那里来。”
但要接近棺材,就得穿过蛊虫群。眼看蛊虫越来越多,两人被逼到角落。
危急时刻,叶舟怀中的罗盘忽然剧烈震动!他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棺材方向,发出微弱的光芒。
“罗盘在指引什么……”叶舟忽然福至心灵,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罗盘上。
血渗入罗盘,指针光芒大盛!一道光柱射出,照在棺材上。棺材上的符文被激活,依次亮起!光芒所到之处,蛊虫纷纷退避,像是遇到天敌。
“这是……镇脉符文!”叶舟明白了,“公输明留下的封印还在,只是被破坏了。用我的血,或许能修复!”
他走到光柱中,将更多血抹在棺材符文上。符文越来越亮,整个溶洞被照得如同白昼。蛊虫在光芒中惨叫,化为黑烟消散。
终于,最后一个符文点亮。棺材发出一声低鸣,缓缓合拢。棺底的洞也开始收缩,最后完全闭合。
光芒渐弱,溶洞恢复黑暗。只剩火折子的微光,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结……结束了?”影不确定地问。
叶舟检查棺材,确认封印完整,点头:“应该结束了。公输明的封印已修复,地龙被重新镇压。”
两人爬出洞穴,回到地面。周平焦急地等在井边,见他们安全上来,松了口气。
“下面……下面有什么?”
“已处理了。”叶舟道,“以后不会再有事了。但记住,这井要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周平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回到叶家,已是黄昏。两人都累坏了,简单洗漱后,坐在院中休息。
“今天这事……”影忽然道,“让我想起京师。难道各地都有这样的节点?”
“很可能。”叶舟道,“监天司经营数十年,必在各地做了手脚。虽然总部被破,但余毒未清。要彻底清除,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那你……”影看着他,“还要管吗?”
叶舟沉默良久,道:“若遇上了,自然要管。但不会刻意去找了。我累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影点头:“也好。”
两人又沉默。暮色渐浓,邻居家飘来饭菜香。阿秀端着一碗红烧鱼过来:“叶家哥哥,我娘刚烧的,给你尝尝!”
她看见影,愣了一下。影对她笑笑,阿秀脸一红,放下碗就跑。
“这姑娘喜欢你。”影淡淡道。
叶舟苦笑:“小孩子罢了。”
两人吃鱼。鱼是新鲜的带鱼,红烧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叶舟忽然想起,父亲最爱吃红烧带鱼,母亲常做。那时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你在想什么?”影问。
“想我爹娘。”叶舟道,“如果他们还在,该多好。”
“我爹娘也不在了。”影轻声道,“但我学会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这话说得很轻,但叶舟听出了其中的坚韧。他看着影,这个女子经历苦难,却依然坚强。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这清冷的老宅,似乎有了温度。
“影,”他忽然道,“你若无处可去,就留在这儿吧。这房子大,我一个人住也冷清。”
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后点头:“好。”
就这么定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矫情的推辞。两个历尽生死的人,在这江南小城,找到了暂时的归宿。
当夜,叶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影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异常平静。这一年的奔波、厮杀、诡谲,都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回到了起点。
但真的能回到起点吗?
他想起破云刃,想起罗盘,想起那些未解的前世记忆。他的路,似乎还没走完。
窗外,春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
在这雨声中,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