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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戌时七刻 ...

  •   正月十五,车队抵达通州码头。这是运河的终点,从杭州来的漕船在此卸货,再转运至京师。时值上元佳节,码头张灯结彩,虽已入夜,依然人声鼎沸,搬运工吆喝着将一箱箱年货卸下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河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元宵甜香。

      徐渭的马车在码头稍作停留,换乘小船入城。通惠河穿京师而过,是条繁忙的水道。小船在灯影桨声中穿行,两岸酒楼茶馆林立,丝竹声、划拳声、卖唱声不绝于耳。林婉儿趴在船边,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眼睛都忘了眨。

      “京城真大……”她喃喃道。

      “这才哪到哪。”船夫是个健谈的老汉,“等进了内城,那才叫气派。不过姑娘家夜里少出门,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叶舟问。

      船夫压低声音:“听说宫里出了怪事。腊月里,有宫女看见乾清宫顶上冒绿光,吓得病了好几个。还有人说,夜里听见宫墙内有哭声,凄凄惨惨的。”

      徐渭皱眉:“这些谣言不可轻信。”

      “是是是,小的也是听人说的。”船夫赔笑,但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小船穿过东便门,进入内城。这里果然更加繁华,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各色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上元节的京师,是座不夜城。

      徐渭的宅子在城东贡院附近,是个三进院落,清静雅致。他安排叶舟三人住西厢房,嘱咐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带你们熟悉环境。记住,在京师,少说多看,尤其莫要轻易暴露身份。”

      当夜,叶舟辗转难眠。他起身来到院中,仰望京城夜空。星月被灯火掩盖,只余一片朦胧的光晕。这座帝国的心脏,看似繁华太平,内里却暗流涌动。

      怀中的破云刃忽然微微震动。叶舟拔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靠近刀柄的缺口处,隐约可见细微的符文。他用手指摩挲那些符文,忽然想起《地脉考》中记载的一种古文字——那是前朝钦天监用来记录地脉的密文!

      难道这把刀与地脉有关?叶舟心中疑窦丛生。影给他铁牌,徐渭带他进京,现在又得到这把刻有地脉符文的刀……这一切似乎早有安排。

      次日清晨,徐渭带他们出门。他没坐马车,而是步行,说要让他们感受京师市井。

      贡院街是文人聚集之地,书店、文房铺、茶馆比比皆是。徐渭在一家“墨香斋”前停下,这是家老字号书店,门面不大,但进出的都是斯文人。

      “徐先生来了!”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者,连忙迎出,“您要的书到了,里边请。”

      徐渭示意叶舟他们在店外等候,自己进了内室。叶舟在店里随意翻看,多是经史子集,但也有几本风水堪舆的书。他拿起一本《京师形胜考》,翻开,里面详细记载了北京城的风水格局。

      “客官对风水有兴趣?”掌柜出来,见他看得入神。

      “略知一二。”叶舟合上书,“掌柜的,这书可准?”

      “准不准不好说,但写得详实。”掌柜道,“作者是前朝一位老翰林,在京师住了六十年,把每一条胡同、每一座桥都研究透了。他说京师有九条龙脉,紫禁城就建在九龙交汇处。”

      叶舟心中一动:“哪九条?”

      “这书里有图,客官可自己看。”掌柜指着一页,“不过这些都是老黄历了。自从万岁爷病了,宫里请了不知多少高人来看风水,改这改那,早不是原来的格局了。”

      正说着,徐渭从内室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他付了钱,带叶舟他们离开。

      “徐先生买了什么书?”陆青问。

      “不是书。”徐渭低声道,“是京师的地下沟渠图。监天司若要在紫禁城做手脚,最可能利用地下沟渠。”

      原来他早有准备。叶舟对这位文士刮目相看。

      接下来几日,徐渭带他们熟悉了京师主要街道和衙门分布。叶舟记下了几个关键地点:东厂在东安门北侧,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刑部街,司礼监在西苑,而内阁在文渊阁。这些都是可能涉及监天司的衙门。

      正月二十,徐渭接到请帖,是国子监祭酒设宴,邀他赴会。他让叶舟同行,扮作随从,借此机会接触朝中人物。

      宴会设在什刹海边的“揽月楼”,是京师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临水而建,景致极佳。来的多是文官,也有几个武将,个个衣着光鲜,谈吐风雅。

      叶舟随徐渭入席,站在他身后侍候。席间众人谈诗论文,看似风雅,但叶舟听出弦外之音——他们多在议论朝局,尤其是皇帝病情和太子人选。

      “听说万岁爷今日又没上朝。”一个白胖官员道,“这都第几日了?”

      “慎言慎言。”另一人忙制止,“龙体欠安,自有太医调理,咱们做臣子的,尽心办事便是。”

      “尽心办事?”有人冷笑,“如今奏折都堆在司礼监,内阁形同虚设,这朝政……”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通报:“司礼监怀恩公公到!”

      全场顿时安静。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缓步进来,面白无须,穿着绯红蟒袍,手持拂尘,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

      “诸位大人好雅兴。”怀恩声音尖细,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咱家奉万岁爷口谕,来给诸位大人传句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堂之上,莫议是非。”

      这话绵里藏针,众人连忙起身应诺。怀恩扫视全场,目光在徐渭身上停留片刻:“徐博士也来了?听说你刚从扬州回来,江南风物可好?”

      “托公公福,一切都好。”徐渭不卑不亢。

      “那就好。”怀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叶舟,“这位是……”

      “是下官的远房侄子,来京师谋个前程。”徐渭从容道。

      怀恩盯着叶舟看了半晌,忽然道:“咱家看你面相,倒像是个有来历的。可惜……”他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待他离开,席间气氛才缓和些。但众人已无心饮宴,匆匆散了。

      回去路上,徐渭神色凝重:“怀恩盯上你了。”

      “他认出我了?”

      “未必,但起了疑心。”徐渭道,“怀恩执掌司礼监二十年,耳目遍布朝野。你在江南的事,他可能有所耳闻。”

      叶舟心中一沉。若被怀恩盯上,在京师寸步难行。

      “我们必须加快行动。”徐渭道,“明日我去见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叶舟一愣。牟斌?程煜的上司?

      “徐先生认识牟指挥使?”

      “有些交情。”徐渭道,“牟斌虽在锦衣卫,但为人正直,与东厂、司礼监素来不和。若他肯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次日,徐渭独自去见牟斌。叶舟在宅中等候,心中忐忑。到了午后,徐渭才回来,脸色不太好。

      “如何?”叶舟急问。

      “牟斌答应帮忙,但有条件。”徐渭坐下,喝了口茶,“他要你先帮他办件事。”

      “什么事?”

      “查清一桩案子。”徐渭压低声音,“上个月,锦衣卫有个百户在调查监天司时,离奇暴毙。死状诡异——全身无伤,但五脏六腑皆碎,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内部震碎的。”

      叶舟想起松江府的换头案,也是诡异死法。难道又是监天司所为?

      “牟斌怀疑是监天司灭口,但苦无证据。他要你暗中调查,找到凶手。”

      “我如何查起?”

      “那百户名叫沈炼,死前正在调查一家叫‘天工坊’的店铺。”徐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沈炼死后,锦衣卫去查过,没发现异常。但牟斌认为,那里定有蹊跷。”

      叶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城西阜成门内,马尾胡同,天工坊。

      “我何时去?”

      “今夜。”徐渭道,“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记住,若遇危险,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当夜子时,叶舟换上夜行衣,独自前往马尾胡同。陆青本想同去,但徐渭认为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阜成门一带是工匠聚居区,多是低矮的平房,胡同狭窄曲折。叶舟按图索骥,找到天工坊时,发现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挂着的木牌已斑驳,勉强能认出“天工”二字。

      院门紧闭,但未上锁。叶舟推门进去,院里堆满木料和半成品,像个普通的木工作坊。正屋黑着灯,侧屋却透出微光。

      他悄声靠近侧屋,从窗缝望去,里面竟是个工坊!不是做木工,而是在铸造金属器物!炉火已熄,但工具架上摆满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带刻度的铁尺、墨斗、角尺、规……全是鲁班门的器物!

      果然与监天司有关!

      叶舟正要进去细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他急忙侧身,一柄铁尺擦着耳边划过。回头,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院中,手持铁尺,正是日间见过的那个掌柜!

      “等你多时了。”掌柜冷笑,“沈炼之后,就知道还会有人来。”

      叶舟拔刀:“沈炼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掌柜挥尺攻来,“怪只怪他查得太深!”

      铁尺与破云刃相撞,火花四溅。掌柜武功不弱,尺法刁钻,专攻要害。叶舟凭刀法精妙,勉强支撑。但对方显然熟悉这院子,且战且退,将叶舟引入正屋。

      正屋里漆黑一片,叶舟刚进去,就觉脚下地板一空!是个陷阱!他急忙后跃,但已来不及,整个人向下坠落!

      下面是个地窖,深约两丈。叶舟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但左臂撞在墙上,一阵剧痛。抬头,洞口已关闭,四周一片漆黑。

      他摸索墙壁,是砖石所砌,光滑无着力点。正要寻找出路,忽然听见细微的机括声——墙壁在移动!

      地窖开始缩小!两面墙缓缓合拢,要将他挤死在其中!

      叶舟急拍墙壁,寻找机关。但墙壁光滑,无处下手。眼看空间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破云刃的震动——这把刀对地脉敏感,或许对机关也有感应?

      他抽出刀,贴在墙上。刀身果然震动,在某处震动最强。他用力刺入,砖石竟被刺穿!里面是空心的!

      叶舟用刀撬开砖块,后面是个暗道。他钻进去,暗道狭窄,只能爬行。爬了约十丈,前方出现光亮——是个更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是个完整的地下工坊,比上面的院子大数倍。正中是个巨大的熔炉,虽已熄火,但仍散发着余热。四周摆满各种金属器件,有些已成型,有些还是毛坯。叶舟认出其中几样——正是断脉刀!

      除了刀,还有一些奇特的装置:像是放大的罗盘,但刻度更加复杂;像是浑天仪,但多了许多活动的部件;还有些根本认不出用途。

      工坊一角有张桌子,上面摊着图纸。叶舟走近细看,图纸上绘着紫禁城的平面图,标注着许多红点。每个红点旁都有注释:乾清宫(地脉节点)、太和殿(龙气汇聚)、御花园(水脉枢纽)……

      果然,监天司的目标是紫禁城!

      叶舟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脚步声。他急忙躲到熔炉后。只见掌柜带着两个人下来,手持火把。

      “检查一下,明日要出货。”掌柜吩咐。

      两人开始清点器物。掌柜走到桌边,查看图纸,自言自语:“还差三处节点……只要完成,大事可成……”

      叶舟屏住呼吸。掌柜就在熔炉另一侧,稍有动静就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是陆青带人来了!

      掌柜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快收拾东西,从密道走!”

      三人匆忙收拾重要物品,打开另一处暗门,钻了进去。叶舟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他记下密道位置,但没去追,而是迅速翻看桌上的图纸和笔记。

      笔记上记录着改造地脉的详细计划:要在紫禁城九处节点埋设“镇物”,以玄铁所制的器物改变地脉流向。完成后,皇脉将被引导至某处——笔记上没写具体地点,只画了个问号。

      谁要接收皇脉?监天司的背后主使,究竟想干什么?

      叶舟来不及细想,将重要图纸卷起塞入怀中,正要从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密道里传来惨叫!接着是打斗声!

      他冲进密道,只见掌柜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柄短刀。另外两人也已毙命。而站在尸体旁的,竟是影!

      “你怎么……”叶舟惊讶。

      “跟着你来的。”影淡淡道,“这三人想从另一出口逃走,被我截住了。”

      “你一直跟着我?”

      “从扬州开始。”影收起短刀,“徐渭可信,但京师水深,我不放心。”

      叶舟心中复杂。这女子总是神出鬼没,却又总在他危难时出现。

      “你看看这个。”他将图纸递给影。

      影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冷:“他们要改皇脉……真是疯了。”

      “你知道他们要改到哪里?”

      影沉默片刻,指向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西苑。”

      西苑?那是皇家园林,司礼监就在其中!

      “难道是怀恩?”叶舟想起那个阴森的老太监。

      “不止他一人。”影道,“监天司三派,天象派依附司礼监,地脉派依附东厂,鲁班派自成一体,但需要朝中有人庇护。这三人很可能联手了。”

      司礼监怀恩、东厂曹吉祥、还有朝中某位重臣……难怪监天司如此猖獗。

      外面传来陆青的呼喊声。叶舟和影迅速离开密道,与陆青会合。徐渭也来了,见叶舟无事,松了口气。

      “这里不能留了。”徐渭道,“锦衣卫马上就到,你们先回我宅中。”

      众人迅速撤离。回到徐宅,已是后半夜。徐渭看了图纸,面色凝重:“果真是要改皇脉……此事必须立即禀报牟指挥使。”

      “他会信吗?”

      “有这些证据,不得不信。”徐渭道,“但光有证据不够,必须找到他们埋设镇物的具体位置,人赃并获。”

      叶舟想起笔记中提到的九处节点:“图纸上有标注,但不知他们已埋了几处。”

      “我会派人去查。”徐渭道,“但你们不能再露面了。怀恩既已起疑,定会派人监视。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这里,不得外出。”

      接下来的三日,叶舟等人困在徐宅。徐渭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情况不妙。”第三日,他带回坏消息,“锦衣卫去查天工坊时,那里已人去楼空,所有证据都被转移。而且……”他顿了顿,“怀恩向皇上进言,说近日有妖人作乱,建议加强宫禁。现在紫禁城守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是打草惊蛇了。监天司定已警觉,加快了行动。

      “还有更糟的。”徐渭压低声音,“东厂抓了几个道士,说他们用妖术祸乱宫廷。其中就有清尘道长的好友,金山寺的慧明法师。”

      叶舟一惊:“慧明法师被抓了?”

      “嗯,罪名是‘私勘龙脉,图谋不轨’。”徐渭苦笑,“这是杀鸡儆猴。监天司在警告所有知情者,莫要多事。”

      局势越来越危险。影忽然道:“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加快行动,定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埋设镇物需要时间,更需要人手。”影分析,“紫禁城守备森严,但他们要在九处节点埋东西,必须分头行动。只要盯紧几个关键人物,就能找到线索。”

      “盯谁?”

      “怀恩、曹吉祥,还有……”影看向徐渭,“徐先生可知,朝中哪位大臣与监天司往来密切?”

      徐渭沉吟:“若说与方术之士往来,首推内阁首辅万安。他笃信道教,府中常养着术士。但说与监天司勾结……无证据。”

      万安?叶舟想起在松江时,张猛提过林婉儿要嫁的正是万安之子。难道这背后也有联系?

      正商议间,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徐渭出去片刻,带回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程煜!

      “程兄!”叶舟又惊又喜。

      程煜风尘仆仆,显然赶了远路:“叶兄,总算找到你了!我奉牟指挥使之命,暗中保护你们。”

      原来牟斌早有安排。程煜简述了别后经历:他随沈炼进京后,沈炼查案被害,他被调入北镇抚司,一直在暗中调查监天司。

      “我查到些线索。”程煜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天工坊秘密账房找到的,记载了他们与各方的往来。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一页:腊月十五,收东厂纹银三千两,货“镇物九套”。

      “东厂果然参与其中!”陆青怒道。

      “不止。”程煜翻到另一页,“还有司礼监的账,数目更大。但最奇怪的是这个——”他指着一行小字,“正月二十,收‘西山别院’定金五千两,货‘龙睛珠’一颗。”

      龙睛珠?叶舟想起在曲阜时,黑袍人用过的那个能控制地脉的法器。

      “西山别院是谁的产业?”

      “查不到。”程煜摇头,“但能在西山建别院的,非富即贵。我已派人去查,应该很快有消息。”

      众人商议至深夜,制定了下一步计划:程煜继续查西山别院;徐渭联络朝中正直官员,准备弹劾;叶舟和陆青设法潜入紫禁城,查探镇物埋设情况;影负责监视怀恩和曹吉祥。

      分工已定,各自准备。叶舟回到房中,却无睡意。他取出破云刃,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那些地脉符文,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他忽然想起汪可受,那位前世的自己。若汪可受在此,会怎么做?

      窗外,京师夜空又飘起了雪。这座繁华的都城,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暗流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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