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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戌时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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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金华的第七日,叶舟在临近绍兴的一处小镇暂时落脚。身上的伤需要时间愈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清这几个月来的经历。父亲的死、监天司的阴谋、地精盐矿脉、还有杨墨染的背叛……这些事在脑中纠缠不清,像一团乱麻。
小镇名叫“安平”,名副其实的安宁平和。它依山傍水,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全镇,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每日清晨,镇东头豆腐坊的磨盘声准时响起,接着是包子铺的蒸笼香气、茶馆的烧水声,这些声音与气味构成小镇独有的韵律。
叶舟租住在镇西一户陈姓人家。陈家是三代打铁匠,当家的陈老汉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但臂膀结实,整日叮叮当当敲打铁器。老伴早逝,独子在外跑船,家中只有他和一个十二岁的孙女小莲。
“叶公子,早啊!”这日清晨,叶舟刚推开房门,小莲就端着木盆走过来,“爷爷让我给您送热水。”
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得很。叶舟道谢接过,小莲却不走,好奇地问:“叶公子,您是读书人吧?怎么会到我们这小镇来?”
“养伤。”叶舟简单回答。
“哦……”小莲似懂非懂,忽然压低声音,“那您要小心点,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两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外地人来。”
叶舟心中一凛。监天司还是东厂?这么快就追来了?
陈老汉这时从铁匠铺出来,擦着汗:“小莲,别打扰叶公子。”又对叶舟道,“公子放心,老头子活了六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您是清尘道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原来清尘道长早有过交代。叶舟感激地点头:“多谢陈伯。”
“客气啥。”陈老汉摆摆手,“今儿个初五,镇上赶集,热闹着呢。公子不妨去逛逛,散散心。”
叶舟本不想出门,但想到要查探那两个生面孔,便答应了。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戴了顶斗笠,他融入赶集的人流中。
安平镇的集市每月三次,初五、十五、廿五。这一日,四乡八村的农人都涌来,街上挤满了人。街口是菜市,水灵灵的青菜、活蹦乱跳的鲜鱼、刚宰的猪肉;往里是布市,各色土布、绸缎、针线;再往里是杂货,锅碗瓢盆、农具家什,应有尽有。
叶舟混在人群中,目光警惕地扫视。果然在茶馆门口看见两个汉子,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正低声交谈。他侧身躲进一家书铺,透过门缝观察。
书铺老板是个斯文老者,见状笑道:“客官也怕那些人?”
叶舟回头:“老板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看得多了。”老者捋着胡须,“每隔一两个月,总有些生面孔来打听事。有时是找逃犯,有时是寻仇家,有时……谁知道呢。”
“他们打听什么?”
“这次是问有没有受伤的外地人来。”老者打量叶舟,“看客官气色,似乎……”
叶舟不置可否,转移话题:“老板这里可有地方志?”
“有有有!”老者来了兴致,“咱们安平镇虽小,历史可悠久。您看这本《安平风物志》,是老夫亲自编纂的。”
叶舟翻阅,书中记载安平建镇于南宋,因地处水陆要道而兴盛。特别提到镇北有座“积善桥”,建于明初,桥下曾有古井一口,水质甘甜,但百年前忽然干涸。
“这井为何干涸?”叶舟问。
“说来奇怪。”老者回忆道,“听我祖父说,百年前有伙外地人来,在井边做了场法事,之后井水就渐渐少了。有人说那井通地下暗河,被那些人用什么法子堵上了。”
叶舟心中一动。地下暗河?这让他想起金华的地精盐矿脉,还有京师的地下水流。
正思索间,街上忽然一阵骚动。叶舟从窗口望去,只见那两个汉子正拦住一个卖菜老农盘问。老农吓得直哆嗦,菜筐都打翻了。
叶舟正要出去解围,却见一个身影抢先一步——是小莲!小姑娘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老农身前:“你们干啥欺负李爷爷!”
“小丫头让开!”一个汉子不耐烦。
“就不让!”小莲叉腰,“你们是官差吗?有文书吗?没有就是欺负人!街坊们,有人欺负李爷爷啊!”
她这一喊,周围百姓都围拢过来。赶集的农人本就朴实,见外来人欺负本地老人,纷纷指责。两个汉子见势不妙,悻悻退走。
叶舟松了口气,对小莲刮目相看。这小姑娘胆大心细,不简单。
集市散去后,叶舟请小莲到茶馆吃点心。小莲捧着桂花糕,吃得两腮鼓鼓:“叶公子,您说那两个人还会来吗?”
“可能会。”叶舟道,“小莲,今天谢谢你,但以后别这么冒险。”
“不怕!”小莲挺胸,“我爷爷说了,做人要行侠仗义。虽然我是女孩子,也能行侠!”
叶舟笑了,这让他想起杨墨染——初见时,她也是这样倔强勇敢。心中一痛,他赶紧转移思绪。
“你爷爷的铁铺生意如何?”
“可好了!”小莲来了兴致,“爷爷打的菜刀、镰刀、锄头,十里八乡都认。前阵子还有外地客商来,说要大批订货呢。”
“外地客商?什么样的?”
“嗯……穿着绸缎衣裳,说话文绉绉的,带着两个跟班。”小莲回忆,“他们在铺里看了好久,还问爷爷会不会打特别的铁器。”
叶舟警觉:“什么特别铁器?”
“就是……我也说不清,好像是什么‘尺子’‘墨斗’之类的。”小莲歪着头,“爷爷说那是木匠工具,他不会打,那客商还挺失望的。”
尺子、墨斗——鲁班工具!叶舟心中警铃大作。监天司的人不仅追查他,还在收集鲁班门的器物。
回到陈宅,叶舟向陈老汉询问此事。陈老汉正在淬火,炉火映红他沧桑的脸:“是有这么个人。他要的东西,我确实不会打。那些工具尺寸精确到毫厘,不是普通铁匠能做的。”
“他说没说用来做什么?”
“说是修古建筑用。”陈老汉放下铁锤,“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工匠,倒像个……读书人,或者说,像个当官的。”
叶舟沉吟。监天司三派中,鲁班派最擅长机关术,需要精密工具。他们来安平镇,难道这里也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陈伯,您说那人还问了什么?”
陈老汉想了想:“他问镇上有没有古井,特别是干涸的井。我说积善桥下有一口,他就匆匆走了。”
积善桥!又是那里。
当夜,叶舟决定去积善桥查探。子时月明,他悄声出门,沿镇北小路而行。安平镇已沉睡,只有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积善桥是座三孔石桥,桥身爬满藤蔓,在月光下显得古朴沧桑。桥下果然有口古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文字。
叶舟移开石板,井下深不见底。他丢下一块石头,良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井确实很深。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脚步声!
他迅速躲到桥墩后。只见两个黑影从林中走出,正是白天那两个汉子。他们来到井边,一人放下绳索,另一人警戒四周。
“确定是这里?”警戒者低声问。
“错不了,地图上标的就在这井下面。”放绳索者道,“据说下面是前朝鲁班门的一个工坊,藏着不少好东西。”
“快点,天亮前必须离开。”
那人顺着绳索滑下井。叶舟屏息等待,约莫一盏茶功夫,井下传来闷响和惊呼!接着是绳索剧烈晃动。
“老三!老三!”井上的人急喊,但无人回应。
他正要下去查看,叶舟突然出手,从背后制住他,捂嘴按倒在地。“别动,回答我的问题,饶你不死。”
那人挣扎片刻,见反抗无望,点头。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们是……鲁班门的外围弟子。”那人喘息道,“上面……上面让我们来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叫……叫‘定脉针’,据说能测定地脉走向。”
地脉!又是地脉!叶舟心念急转:“你们怎么知道在这里?”
“门中古籍记载,百年前有位祖师在此设工坊,研究地脉。后来工坊废弃,东西都埋在地下。”
“刚才下去的人怎么了?”
“不知道……只听他喊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叶舟放开他,但夺了他的兵刃:“带路,下去看看。”
那人不敢违抗,重新固定绳索,率先下去。叶舟紧随其后。井壁湿滑,往下数丈后,出现一个横向洞口。两人钻进去,里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甬道尽头是个石室,约三丈见方。室中景象令人心惊——先下来的那人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然毙命。而他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铜制机关,形如浑天仪,上有无数刻度与指针,此刻正缓慢转动。
“这……这是……”幸存者吓得腿软。
叶舟仔细查看。铜仪表面刻着星图与地脉图,几个主要指针正指向不同方位。其中一根指针剧烈颤抖,指向正是死者倒地的位置。
“别动!”叶舟喝止想要靠近的同伴,“这仪器有古怪。”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抛向铜仪。碎石在距离仪器三尺处突然改变方向,啪地贴在仪身上,然后化为粉末!
“是……是地脉力场!”幸存者惊呼,“古籍上说,祖师造了这台‘地脉仪’,能吸纳周围地脉之气形成护场,靠近者必死!”
叶舟退后几步,观察石室。四周墙壁刻满图文,记载着鲁班门研究地脉的心得。其中一段引起他注意:
“地脉如江河,有主流有支流。安平地脉乃金华余脉,经此北上,汇于钱塘。然此地脉隐而不显,需以‘定脉针’测定其走向。针成之日,地动三日,方知脉之所在。”
原来定脉针不是测量工具,而是引发地脉震动的装置!一旦使用,会导致地动。
“你们找定脉针,想做什么?”叶舟厉声问。
“我……我不知道……上面只说找到后立即送回……”
“送回哪里?”
“应天府……”
应天,南京!监天司在南京也有据点?
叶舟还要再问,石室忽然震动起来!地脉仪发出嗡嗡鸣响,指针疯狂旋转。
“不好,地脉紊乱了!”幸存者惊恐道,“必须关闭仪器,否则整座镇子都会塌!”
“怎么关?”
“古籍说……需要……需要有人献祭……”他看向叶舟,眼中闪过狠厉,突然扑上来!
叶舟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击在他后颈。那人软倒,但临昏迷前撞到了地脉仪的一个机关。
仪器轰鸣声更大,整个石室开始崩塌!石块簌簌落下,甬道也在坍塌。
叶舟顾不得许多,扛起昏迷者冲向甬道。刚钻出井口,身后就传来巨响——石室彻底塌陷,连带着井壁也垮了半截。
积善桥剧烈摇晃,桥面出现裂痕。叶舟将那人拖到安全处,自己瘫坐在地,喘息不止。差一点,就被活埋了。
晨光微露时,那人醒来。叶舟已为他包扎伤口,见他睁眼,递过水囊:“你们鲁班门,到底在策划什么?”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只是外围弟子,知道的不多。但听说……门中几位长老在研究‘改脉大阵’,需要三十六件地脉器物。定脉针是其中之一。”
“改脉大阵?改什么脉?”
“天下龙脉。”那人声音颤抖,“他们想把几条主要龙脉改道,汇聚到一处……具体哪里,我不知道。”
叶舟想起京师的局势,想起成化帝的病,想起宫中那些异常。难道监天司想通过改变龙脉,影响国运,甚至……改朝换代?
“你们在安平镇还有多少人?”
“就我们三个。”那人苦笑,“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叶舟看着他:“我放你走,但你要带个话回去——告诉你们长老,地脉不可妄动,否则必遭天谴。”
那人难以置信:“你……你真放我走?”
“趁我没改变主意。”
那人挣扎起身,踉跄走了几步,又回头:“叶公子,虽然不知你是什么人,但……多谢不杀之恩。我也劝你一句,尽早离开这里。鲁班门不会罢休,他们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中,叶舟疲惫地靠在树上。这一夜的经历,让他对监天司的计划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不是在寻找个别宝物,而是在布一个覆盖天下的大局。
回到陈宅时,小莲正在院中喂鸡。见他一身尘土,惊讶道:“叶公子,您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晨练去了。”叶舟勉强笑道,“小莲,帮我烧些热水可好?”
“好嘞!”
沐浴更衣后,叶舟坐在院中竹椅上,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陈老汉端来一碗热汤:“公子,今早积善桥塌了半边,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叶舟接过汤,“陈伯,我可能得走了。”
“这么快?伤还没好利索呢。”
“有些事,必须去办。”叶舟看着这个质朴的老人和天真的小姑娘,“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陈老汉叹息:“清尘道长交代的事,老头子做到了。公子今后保重。”
当日下午,叶舟收拾行囊。小莲眼圈红红的,塞给他一包东西:“叶公子,这是我爷爷打的匕首,您带着防身。还有这包桂花糕,路上吃。”
叶舟接过,匕首小巧锋利,桂花糕还温热。他摸摸小莲的头:“好好读书,好好帮爷爷。将来有机会,我回来看你们。”
离开安平镇时,夕阳西下。青石板街两侧,店铺陆续打烊,炊烟袅袅升起。豆腐坊的老板在门口扫洒,见他经过,点头致意;茶馆的老者坐在门口品茶,也举杯示意。
这些平凡的市井生活,这些质朴的百姓,正是他要守护的。
叶舟握紧怀中玉佩,走向镇外。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已有了方向。
监天司的改脉大阵,必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