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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探花 ...

  •   出发当日,晨光清寒,兄妹两人在瑞萱堂向楚氏及一并人行礼作别,出了府门,早有车马候着。

      韵禾由莲久扶着,从小轿子换马车,马车座上铺着厚绒棉垫,脚下有绒毯,铜炉里烧着红炭,进来便觉通身暖融融的。

      中央一张紫檀小几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莲久和云井随后跟进来,云井递过一只她常用的海棠形铜手炉,笑着说:“惦记姑娘畏寒,这些都是公子特意嘱咐的。”

      韵禾自然明白,抿笑接过,身上心里皆暖烘烘的,打起帘子欲唤陆泊岩,却见他正在不远处同一名年轻男子说话。

      那人背对马车,只看得出是个轮廓同陆泊岩差不多的,略矮一个额头。

      待马车整装妥当,陆泊岩与那人同上了前面一辆马车。

      韵禾愣了,“哥哥不与我同乘吗?”

      莲久忙下车去问,片刻后回来禀道:“三公子说与那位公子同乘。”

      “哦,”韵禾指尖磨着海棠纹路,恹恹靠回软枕。

      陆泊岩虽未同车,却遣了贴身随从林东跟在韵禾的马车旁照应。

      从京城应天,走陆路更快,但陆泊岩恐韵禾受不得长久颠簸,定了走水路,一行人先乘车马到通州,乘船从天津转道,一路南下。

      抵达通州驿馆已是暮色四合。

      下了马车,韵禾终于看清同行的年轻男子模样,眉眼清朗,气质温文,颇有几分熟悉,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在下岑修,见过陆姑娘。”那人先起身揖礼。

      “岑修?”名字也熟悉,韵禾默念回想,忽地眼眸微亮:“我记得了,你是与哥哥同科的探花郎!”

      岑修诧异:“姑娘竟记得在下。”

      韵禾抿笑:“放榜那日探花郎的风光,令人想忘也难。”

      本朝有榜下捉婿的旧俗,岑修生得俊逸,当日被不少妙龄女子投了香帕汗巾。

      岑修赧然,轻轻摇头:“在下岂敢在陆大人面前冒称风光,只是陆大人有福,当日得陆姑娘在身前把关,省了许多应酬。”

      言罢,眼含笑意望了陆泊岩一眼。

      陆泊岩嘴角亦挂着浅笑,却不是为他口中“风光”,而是想到了小姑娘张开双臂挡在他跟前的护食模样。

      韵禾半点笑不出来,当初只觉京中贵女无一配得上哥哥,选来选去,最后便宜了曾妙菁,早知是她,还不如早些定下旁人!

      岑修似没瞧见她难看的脸色,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幸而有陆姑娘把关,陆大人如今得了良缘,还未来得及向陆大人道贺呢。”

      陆泊岩瞧她眼眉低垂,俨然快恼了,手背探了探她手中铜炉的温度,温声道:“天冷,我让人先带你回房间,再换些热炭暖着。”

      韵禾乖顺应了,转身时悄悄横岑修一眼。

      *

      舟车劳顿,次日还要赶路,众人用过膳便回房歇下。

      韵禾养在深闺,头一次宿在侯府以外的地方,对屋外动静格外敏感,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窗外风声呼啸似百鬼夜哭,她害怕极了,莲久进来陪她说话也驱不散心头惊怯。

      辗转反侧,最终教莲久往隔壁请了陆泊岩来。

      陆泊岩衣衫整齐,只卸了发髻,一头黑发垂下来,铺在背后。他替她掖好被子,挪了张方凳坐在榻边,“睡吧,我替你守着。”

      “哥哥要坐一夜吗?”

      滋味定不好受,她可舍不得。

      可驿馆条件简陋,地面湿寒,也不能像在侯府一样打地铺。

      思来想去,韵禾撑起被子利索地滚到最里侧,腾出大半位置,对陆泊岩道:“这床榻小是小了点,但能躺下咱们两个。”

      陆泊岩看着她身边的位置,喉咙一阵发紧,“兄妹共枕一席,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快睡吧,等你睡熟我再离开。”

      “好吧,”韵禾不想他离开,但拗不过,乖乖挪回原处,合眼酝酿睡意。

      过了好一会儿,再度睁眼看他。

      陆泊岩正凝神看烛火,觉察她动静,回眸问:“还怕?”

      “待哥哥娶了曾妙菁,我睡不着便不能找哥哥了。”她因想到这茬心生失落,眸子雾蒙蒙的。

      烛火昏黄,陆泊岩神情看不真切,嗓音清润如旧:“日后自会有旁人代替哥哥陪你。”

      “不一样!”韵禾坚定摇头,“哥哥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替代。”

      陆泊岩心中一动,手掌轻按在她额头上,爱抚眉间一点朱砂:“又说傻话,快睡吧。”

      陆泊岩本打算等她睡下就离去,不料听着小姑娘的呼吸,竟趴在榻上睡着了。

      天将明时打了个寒战转醒,发现一只手不知何时被她抓着,藏入包裹严实的被褥下。

      幸而睡熟了抓得并不牢固,他小心抽回手,吹灭烛火,蹑手蹑脚掩门出去,才敢放开动作伸展腰背。

      *

      韵禾从前只坐过游湖的画舫小舟,甫一登船倍感新鲜,趴在船头围杆上贪看江景。

      烟波浩渺,远山如黛,江风裹着湿寒扑面而来,她连忙将雪狐斗篷的风帽紧了紧,只露一双眼在外面,亮晶晶望着浩荡江流。

      陆泊岩理解她的新奇,但对她“怕冷还要看”的行为并不苟同,温言规劝数次,次次在她的撒娇中败阵。

      最后沉着脸色上前,将一件灰鼠大氅罩在她身上,冷着声气威胁:“再任性,受寒发热难受时,休怪我不管你。”

      韵禾打了个喷嚏,恋恋不舍随他回舱。

      次日没再嚷着出来赏景,因为她头晕又恶心。

      晨起便晕眩难耐,伏在床边吐得花容失色,胆汁都吐出来了,满嘴苦味,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胸口微微起伏,活似一条被海浪拍到岸上的鱼,檀口轻轻开合吐气。

      “都怪哥哥乱说话。”饶是这种情况,仍要撑起眼皮嗔他一句,率先将罪责怪推过去。

      “......”

      岑修闻讯来探望,带了陈皮姜片等,说是民间治疗晕船的土方子,又交代莲久为韵禾按了几处穴位。

      几番揉按,韵禾恶心症状当真缓了几分,喝口温水压下嗓中干涩,问:“岑公子懂医术?”

      “略通一二。”

      “医者看诊讲究望闻问切,岑公子还能看出什么?”她有意考他。

      岑修凝神看了她面色,“陆姑娘是否有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尤为畏寒?”

      倒真说中了!

      韵禾追问:“依公子所见,我这病能好吗?”

      “想来侯府已请过名医为姑娘看诊,岑某学艺不精,不敢班门弄斧。”

      “不妨事,岑公子替我搭脉,便当温固所学了。”说着向他伸出手腕,腕上翡翠镯子滑落一截。

      莲久见状,忙取出一方丝帕覆上。

      岑修这才将三指轻轻搭上,沉吟未语时,房门打开。

      陆泊岩端着药碗立在门口,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地方,眉头瞬间折起深痕,低喝:“你们做什么?”

      “哥哥,岑公子在替我看脉。”韵禾轻声答。

      “你还有旁的不舒服?”陆泊岩快步近前,关切问。

      韵禾解释:“刚知晓岑公子懂医术,才劳他帮我看看有没有旁的不妥。”

      陆泊岩转向岑修时,语气里透出几分探究:“倒不知岑大人有此能。”

      岑修收回手,从容道:“微末之能,不足言道。”

      “可诊出什么要紧的?”这话问得急,倒像在审什么似的。

      “陆姑娘的身子没有大碍。”

      “有劳岑大人。”陆泊岩简略道了声谢,抬手引路,“舍妹病虚需休息,还请岑大人外间用茶。”

      房门重新关上,韵禾扯了扯陆泊岩的衣角,问:“哥哥不喜欢岑公子吗?”

      陆泊岩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你对他态度很凶。”

      “有吗?”陆泊岩回想方才,不觉得有何异常。

      “你凶人的时候最爱冷着脸,语气冷冰冰的。像这样——”韵禾学着他的模样,压低眉眼,冷声道:“陆韵禾。”

      他唤她全名时最凶,韵禾便捡了这句学。

      陆泊岩看她学得有模有样,当真想起几番场景,不知该夸她观察仔细,还是笑她记仇,须臾,板起脸照着她方才的腔调唤:“陆韵禾。”

      小姑娘立刻蹙起秀眉,嘴唇微微撅着。

      陆泊岩眼里漫出笑影,指尖轻点她额心:“你该喝药了。”

      “啊——”韵禾张开嘴巴,示意他喂自己。

      *

      将养几日,韵禾身子渐次爽利,亦适应了船上生活,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吃了一遭在船上生病的苦,她再不敢放肆久立船头,只在舱内隔窗欣赏。

      船早过了济宁,驶入徐州地界,此段运河与黄河交汇,能明显觉察水势不同,清波与黄流交织如锦,两岸时阔时狭,薄雾中隐约可见村舍与农田。

      陆泊岩被同行的一名官员叫走商议要事,岑修见她独自闲坐,信步过来,寒暄几句在她对面落座。

      同样是出公差的官员,韵禾好奇他如此悠闲:“你不去和他们谈公事吗?”

      岑修:“我虽与陆大人同路南下,但办的不是一桩差事。”

      韵禾没再追问他办什么差,兀自偏头看江景。

      倒是岑修主动找话题,自济州河上的闸坝说到古都彭城,极自然地与她聊起来。

      一连几日,但凡两人遇上,总要坐些沿途风物打发时间,大多数时候是他讲,韵禾聚精会神听着,偶尔发问几句。

      岑修不仅各地典故逸闻信手拈来,还能将本朝或前朝的民俗趣事掺杂其中。

      看着是个文正的读书人,言谈却毫无迂腐之气,讲起书来妙趣横生,与韵禾见过的夫子学究们完全不同,听他讲不仅省了直接看书的功夫,而且记忆深刻,强过枯燥的啃书数十倍。

      她听得愈发起兴,不禁赞叹:“岑公子若开堂授课,定是个极受欢迎的夫子。”

      “陆姑娘定是课堂里最嘴甜的弟子。”岑修眼底漾开笑意,清浅温润,如潺潺溪流漫过青石。

      韵禾愣神看他片刻,忽道:“岑公子笑起来很像我哥哥。”

      “哦?”岑修目光跃动,“陆大人龙章凤姿,能有相像之处是岑某的荣幸。”

      “岑公子年纪轻轻金榜题名,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不必过分谦虚。”韵禾诚恳。

      岑修颇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掩饰:“往心坎里倒蜜糖也不过如此,可不敢再与姑娘叙话了,怕再多说几句,岑某便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前番聊过,韵禾已明白他在说笑,大大方方道:“那可不成,我还等着听岑公子讲其他典故呢。”

      船上风景好但无聊,哥哥时不时被同僚拉去谈正事,有这么个行走的故事集,她欢喜得紧呢!

      当日用过晚膳回房,韵禾现学现卖,给陆泊岩讲了两则白日听来的奇闻轶事。

      陆泊岩只当她从游记中看来的,因身临其境联系所学,不由欣慰颔首:“韵儿进益颇多。”

      韵禾得了夸赞欣喜,眼睛弯成月牙,但不揽功,诚实道:“这些要归功岑公子,是他同我讲的,岑公子学识渊博,讲故事也风趣......”

      听她滔滔不绝夸岑修,陆泊岩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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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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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捉虫讨论~ 入v的话双更(入不了的话我抱着这句话毛茸茸的走开@.@) 下本开《童养媳揣崽嫁东宫》求收藏(花式比心) 心机美人x狠辣太子|假温婉真冷情x 假深情真腹黑 妤安是林家的童养媳,临婚期诊出有孕,但孩子不是林樾的 春风一度那夜她并不全然清醒,对孩子爹唯一的印象是——雄姿英发 成亲当日,太子萧戈率兵围了林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带走妤安 “孤的孩子,岂能认旁人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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