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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荒唐译文逐客行 徐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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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的秋天来得毫无征兆,似乎昨天还在流汗,今天早晨起来,那一层薄薄的白霜就覆盖了练兵场的石锁。
根据热力学定律,降温是一个熵减的过程,万物趋于有序,也趋于死寂。但在徐州这座巨大的古城里,人心的降温却遵循着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沌数学模型。
我最近很闲。吕布忙着在辕门射戟来展示他的肱二头肌控制力,陈宫忙着在地图上画圈,试图用几何学解决曹操的围剿。而我,作为一个除了会撒调料和送雨伞之外毫无用处的吉祥物,被扔在了权力的边缘。
无聊促使我开始写日记。准确地说,我在试图整理那些关于盲盒系统的逻辑。我在一个做工粗糙的草纸本子上,用炭条记录下一些关键词。为了防止被古人看懂,我用了英语。
这本该是一种加密手段。在我的认知里,公元二世纪的汉朝人破解英文的概率,无限接近于猴子在键盘上敲出莎士比亚全集。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人类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尤其是在构陷同类这方面。
那天下午,我是被魏续带人“请”到大堂的。魏续是吕布的旧部,长着一张很符合反派龙套标准的脸,颧骨高耸,眼神里总闪烁着名为嫉妒的磷火。他看我不顺眼很久了。这也难怪,任谁看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整天跟在战神屁股后面混吃混喝,还深受宠信,都会产生一种名为“这不公平”的愤懑。
大堂里的气氛很怪。
平日里总是弥漫着酒气和肉香的空间,此刻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吕布坐在主位上,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单衣。他的头发有些乱,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案几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我的笔记本。
陈宫坐在左侧,闭目养神。宋宪站在魏续旁边,嘴角挂着冷笑,那表情就像是一只刚刚偷到了腥的猫。
“跪下。”魏续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一下,膝盖着地。这该死的汉代礼仪。
“马小天。”吕布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就像是暴风雨前那一刻的闷雷,“这是你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本子。
“是。”我承认。
“上面写的什么?”
“一些……家乡话。”我试图解释,“关于吃饭,睡觉,还有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感慨。”
“没什么意义?”魏续突然插嘴,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主公,此人满口胡言!末将请来了一位通晓西域诸国文字的博学之士,早已破解了这其中的天机!”
我愣了一下。博学之士?在这个时代,居然有人懂英语?这不科学。
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此人留着山羊胡,戴着一顶方巾,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副学富五车的做派。但我看他那双滴流乱转的眼睛,就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在大桥底下算命的骗子。
“草民贾贵,叩见温侯。”那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起来说话。”吕布挥了挥手,“你认得这些字?”
“回温侯,”贾贵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那一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草民早年游历西域,曾遇一罗马商队。这些鬼画符……哦不,这些文字,正是那极西之地大秦国的密语。”
我差点笑出声来。罗马拉丁文和现代英语虽然有亲缘关系,但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
“念。”吕布吐出一个字。
贾贵拿起我的本子,翻开一页。那一页上,我正巧在复盘之前的几次盲盒奖励,顺便规划下一次许愿的方向。我写了三个词:Target,Survival,Call for airdrop。
我的本意是:确立生存目标,并在危机时刻呼叫物资支援。
贾贵眯着眼睛,装模作样地辨认了一番,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指着我大喊:“主公!此人狼子野心,罪该万死啊!”
“何意?”吕布的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
贾贵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第一句,‘Target’,乃是‘目标’之意,指的就是温侯您的项上人头!这‘Survival’,乃是‘死里求生’,意指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行刺杀之事!”
我目瞪口呆。这翻译水平,如果不去当网络营销号的小编简直是屈才。他居然能把简单的名词解释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第二句呢?”吕布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扶手,那坚硬的梨花木扶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第二句更是大逆不道。”文士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Call for airdrop’,乃是‘召唤天兵’之意。‘Airdrop’者,空中坠落也。此人是想引曹军……不,是引妖兵从天而降,攻破我军城池!他这是要里应外合,置主公于死地啊!”
逻辑闭环了。
从天而降的我,加上这句从天而降的咒语,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阴谋论链条。在古人的认知里,我那些奇怪的道具本就充满了妖气,如今再加上这确凿的“供词”,简直就是铁证如山。
宋宪在一旁适时地补刀:“主公,末将早就觉得此人来路不正。当初那荧光粉、那怪伞,哪一样不是妖术?若是他真心辅佐也就罢了,如今看来,不过是潜伏在主公身边的细作!”
大堂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布身上。
吕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胸膛起伏着。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理智的痕迹。我们曾一起在长安的火光中突围,曾一起在旷野里吃撒了辣椒面的野猪肉,曾在那把小黄鸭雨伞下避雨。
我相信这种共同经历的苦难会形成某种名为信任的化学键。
但他是个多疑的人。史书上说他“无谋而多疑”,这并非空穴来风。在这个背叛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乱世,信任是一种极度昂贵的奢侈品。他被丁原骗过,被董卓骗过,被王允利用过。他的心理防线其实比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要脆弱。
“马小天。”吕布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在。”
“他说得对吗?”
这是一个陷阱题。如果我说不对,我就得解释什么是空投,什么是英语,什么是现代文明。而这些解释在他们听来,只会更像是一套编造拙劣的谎言。如果我说是,那我现在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温侯,”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想杀你,在长安城外的那个晚上,我就不必上你的马。”
吕布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而且,”我指了指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贾贵,“如果召唤天兵只需要写几个字,那我现在为什么还跪在这里,而不是让天兵把这个骗子劈成两半?”
贾贵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概是怕我真的招个雷劈他。
“他在狡辩!”魏续大喝一声,“主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此人留不得!”
“是啊主公!”宋宪也跟着起哄,“曹操大军压境,城内若有内鬼,后果不堪设想!”
吕布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权衡。一边是可能会导致毁灭的隐患,一边是那个曾给他带来过短暂温暖和新奇体验的“宠物”。
过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滚。”
吕布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并没有睁开眼。
“温侯?”魏续显然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意,“就这么放了他?”
“我说,让他滚!”
吕布猛地睁开眼,抓起案上的酒爵,狠狠地砸在地上。青铜酒爵在青石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的酒液溅了一地,像是一滩无法收拾的遗憾。
“我不杀你。”吕布看着我,眼神已经变得陌生,那是他在战场上看着那些溃兵时的眼神,冷漠,厌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念你往日还有几分功劳。滚出徐州。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慢慢地站起来。
腿很麻,心里却很空。原本以为会有愤怒,或者委屈,但此刻占据我胸腔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在两个时代的巨大鸿沟面前,任何个人的努力都像是在对着飓风吹气。
我看了看陈宫。他依然闭着眼,但我看到他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那是诬陷,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在他看来,除掉我这个不稳定因素,对吕布集团的稳定性是有益的。
这就是政治。所有的感情都要为利益让路。
我转身,向大门走去。
路过贾贵身边时,那个猥琐的文人正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
“Target。”我对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会遭报应的。”
他显然没听懂,但还是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
走出州牧府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很大,卷着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转。
我被赶出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浸在夜色中的府邸。高墙大院,灯火通明。那里曾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的落脚点,现在却成了禁区。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徐州的街道上。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都会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我。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认识我,或者说,认识那个曾经跟在吕布身边的红人。
“马先生?”士兵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您要出城?”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去外面……看看星星。”
士兵显然觉得我有病,但他不敢拦,毕竟没人通知他我已经成了通缉犯或者流放者。在这个信息传递靠吼的年代,行政命令的滞后性救了我一命。
我走出了城门。
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城内的灯红酒绿。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旷野。
远处有狼嚎声。
寒冷开始侵袭我的身体。我裹紧了袍子,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我找了一棵枯树,在背风处坐下。
“系统。”我在心里呼唤。
没有任何反应。那个红色的界面像是死了一样沉寂。自从上次在后花园触发了貂蝉的觉醒任务后,它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你倒是说话啊。”我有些恼火,“我现在快冻死了。哪怕给个打火机也行啊。”
依然是一片死寂。
孤独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我突然意识到,我是真的一个人了。没有吕布的武力庇护,没有貂蝉的情报网,甚至连陈宫那个讨厌的老头子都不在身边。我就是一个在这个充满了野蛮与暴力的世界里裸奔的现代人。
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地睡过去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包了马蹄。
我警觉地站起来,躲在树后。
一匹黑马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那人径直走到树下,勒住马缰。
“马先生。”
声音清冷婉转。
是貂蝉。
我从树后走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她摘下了兜帽。那张绝世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坚毅。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吕布……温侯会发现的。”
“他喝醉了。”貂蝉淡淡地说,“在砸东西。把那个塑料花也砸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那个哈基米,终究还是没能活过这个秋天。
“你来干什么?送我上路?”我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貂蝉没有笑。她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扔给我。
包袱很沉。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一袋干粮,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我问。
“情报。”貂蝉看着远方的黑暗,“曹操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沛县。另外,刘备在小沛也不安分。徐州……守不住了。”
“那你还不走?”
“我走不了。”貂蝉的声音很平静。
她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马先生,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眼睛是看着未来的。而我们,都是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她调转马头。
“往北走。”她说,“那里也许还有生机。”
“那你呢?”我忍不住向前一步。
“我?”貂蝉笑了一下,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我会陪着那个笨蛋。”
马蹄声远去。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我抱着那个包袱,站在寒风中。有了这件大衣,我至少今晚不会冻死。
我展开那张纸。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不是情报。或者说,不仅仅是情报。
那是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一条避开曹军和乱匪的小路。在地图的终点,画着一个拙劣的符号。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石头还在滚动。”
我笑了。眼泪流了下来,流到嘴里,咸咸的。
你看,这世道虽然烂透了,虽然充满了背叛和误解,虽然有人会把“Target”翻译成想要人头,但总还有一些东西,像石头一样,顽固地滚动着,不肯停下。
我穿上那件大衣。很暖和。
盲盒系统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个久违的红□□面再次弹了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挫折:被放逐。】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白门楼倒计时开启。】
【当前状态:孑然一身。】
【是否许愿?】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按钮。
许愿?
我现在还能许什么愿?让吕布回心转意?让曹操暴毙?
不。那些都不现实。
我看着远处徐州城的轮廓,那座巨大的城池像是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在吞噬着里面的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洪水,围城,饥饿,背叛。那是历史的车轮,谁也挡不住。
但我不想就这么认输。
那个贾贵说我要召唤天兵。那个翻译虽然荒谬,但给了我一个灵感。
既然你们说我是妖孽,既然你们怕天兵。
那我就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Airdrop”。
“许愿。”我在心里默念,咬牙切齿,“我要一样东西。一样能在这个冬天救命,也能在这个乱世立足的东西。我要让所有人都求着我回来。”
【愿望已接收:逆转局面的资本。】
【正在抽取盲盒……】
【抽取完成。】
【物品:???(请宿主自行查收)】
我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金属箱子。它静静地躺在枯草地上,在这个汉朝的黑夜里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箱子上印着红色的十字。
我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了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以及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我盖上箱子。
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
我坐在箱子上,看着徐州的方向。
吕布,你赶我走,是因为你怕我。贾贵构陷我,是因为他不懂我。
没关系。
等这场雪下完,等瘟疫和战火烧遍这片土地的时候,我们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这句“Survival”,到底是怎么翻译的。
我拍了拍身下的金属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而在我身后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因为我突然发现,那个银色箱子的侧面,除了红十字,还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样本编号:001。实验体:人类文明。”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细想,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我倒在箱子上,昏睡过去。
梦里,无数个穿着防护服的“天兵”从天而降,他们的脸模糊不清,手里拿着巨大的注射器,正在对着这个世界进行一场残酷的治疗。
而吕布骑着赤兔马,在那片白色的海洋中左冲右突,像是一个绝望的病毒。
这就是愿望的代价吗?
雪,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