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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奇音入耳唤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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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徐州的春天是一个充满了欺骗的季节。
柳树抽出了嫩芽,那些绿色的线条在空气中飘荡,试图掩盖城墙下尚未完全洗刷干净的黑褐色血迹。刘备,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叔,把徐州让给了吕布。这在政治上被称为“让贤”,但在动物行为学里,这更像是一头食草动物在面对一头刚刚吃饱但随时可能饿的猛虎时,主动交出了自己的巢穴,并试图以此建立某种脆弱的共生关系。
我们住在州牧府的偏院。这里的建筑风格沉闷而压抑,充满了汉代特有的那种对于对称和礼教的病态执着。每一块砖石都摆着一副正人君子面孔,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指责你的坐姿不够端正。
吕布最近很闲。
这种闲很危险。当一个习惯于在战场上释放过剩精力的男人突然失去了挥洒暴力的对象,他的荷尔蒙就会在体内积压,进而转化成对他人的折磨。他开始酗酒,并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发呆,偶尔还会把方天画戟拿出来擦拭,直到那块金属亮得能照出他脸上每一根胡茬的走向。陈宫对此表示忧虑,他认为温侯正在丧失斗志。但我认为,这只是单纯的无聊。
无聊是人类最大的敌人,甚至比饥饿更可怕。
为了缓解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存在主义危机,我决定去找貂蝉。
在这个完全由男性荷尔蒙主导的暴力世界里,貂蝉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她被定义为“美”,被定义为“战利品”,或者更直白一点,被定义为某种引发雄性争斗的高级资源。所有人都在谈论她的容貌,谈论她在凤仪亭的眼泪,但从来没人关心她的大脑皮层里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她在后花园。
那里有一座假山,堆砌得极其做作。貂蝉就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那些黑色的字迹上。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没有戴那些繁琐的金银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失去了光合作用的植物。
“马先生。”她看到了我,微微欠身。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总觉得这种声音背后藏着另一种频率,一种随时准备尖叫或者咆哮的频率。
“夫人。”我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侯去打猎了。”她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去追逐那些倒霉的兔子了。”
貂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长日漫漫。”她叹了口气。
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古代女性的悲剧。她们的时间是不属于自己的,她们被关在这个叫“家”的笼子里,等待着男人的归来,或者男人的离去。
“我有个东西。”我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太阳能播放器。
这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正面是一块单晶硅太阳能板,背面是一个扬声器。这是我在某次向盲盒系统许愿“解闷”时得到的产物。当时我觉得这东西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毫无用处,但现在看来,它或许能用在貂蝉身上。
“这是何物?”貂蝉看着那个黑色的方块,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一个盒子。”我说,“里面关着一些声音。”
我把播放器放在石桌上,让太阳能板正对着午后的阳光。光子撞击硅原子,激发出电子,电流流向蓄电池,然后驱动扬声器的磁体震动空气。这是一个美妙的能量转换过程。
我按下了播放键。
并没有什么古琴或者编钟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里传出来的,是一阵密集而低沉的鼓点。
“咚——咚——咚——”
那是摇滚乐的前奏。贝斯的声音紧随其后,像是一把粗糙的锯子,锯开了这个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午后。紧接着,那个沙哑的男声开始嘶吼,歌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节奏,那种完全不讲道理、只想把一切束缚都撕碎的节奏。
貂蝉愣住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在她的世界里,音乐是用来佐酒的,是用来助兴的,是用来讨好男人的。音乐应该是柔和、靡靡、没有攻击性的。
但这个声音不同。
这个声音在向她挑衅。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按照常理,她应该感到害怕,应该捂住耳朵大喊“妖术”。但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那是交感神经兴奋的标志。她的呼吸开始配合着那个鼓点变得急促。
当电吉他的独奏开始时,那种尖锐、高亢、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声音直冲云霄。
貂蝉的手指抓住了石桌的边缘。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泛着健康的粉色。此刻,那些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石头表面的纹理中。
一曲终了。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这是什么曲子?”貂蝉问。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干涩的沙哑。
“这叫摇滚。”我说,“意思是,石头在滚动。”
“石头在滚动……”她重复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我发现她的肩膀在颤抖。
“还要听吗?”
“要。”
这个字她说得很重,没有任何犹豫。
于是那个下午,徐州的州牧府后花园变成了一个小型的音乐节现场。虽然观众只有两个人,虽然没有荧光棒和啤酒,但那种关于自由的分子正在空气中疯狂扩散。
貂蝉听得很认真。当时我以为那是她觉醒的开始。
但我没想到,这种觉醒会来得如此彻底,如此具有破坏性。
几天后,我再次见到貂蝉时,她正在训斥一个下人。
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的语气。她没有发怒,没有大声喊叫,甚至没有用那些刻薄的词汇。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个太阳能播放器,声音平淡地叙述着那个下人的错误,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最后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处理方案。
那个下人是个老油条,平时连陈宫的话都敢阳奉阴违,但此刻,他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连头都不敢抬。
看到我进来,貂蝉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变了。
“马先生。”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了下来。
“那个盒子,”貂蝉轻轻抚摸着播放器的边缘,“没电了。”
“需要晒太阳。”我解释道,“它是靠吃光活着的。”
“我知道。”她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要活着?”
这是一个宏大的哲学命题。通常这种问题只出现在喝醉了的文人或者即将被砍头的囚犯口中。
“为了吃饭,为了繁衍。”我试图用生物学来解释。
“那是猪的活法。”貂蝉淡淡地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徐州的街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一群忙碌的蚂蚁。
“以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件衣服。”貂蝉背对着我,声音飘了过来,“穿在太师身上,或者穿在温侯身上。只要不破,只要好看,就有价值。王司徒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在男人喝醉的时候给他们倒酒。他从来没教过我,如果不高兴了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阳光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失真。
“那天听了那个滚动的石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看着我,嘴角上扬。“我不高兴。我很不高兴。”
“所以?”
“所以我要找点事做。除了等待,除了取悦,我得做点别的。”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娟秀,但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
那是徐州城内几家大粮商的囤积数据,以及几位武将私下聚会的时间地点,甚至还包括了刘备那位三弟张飞最近一次醉酒后骂吕布的具体脏话记录。
我惊骇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乞丐,流莺,还有那些谁都看不起的倒夜香的老头。”貂蝉平静地说,“在这个城里,有两种人是被忽略的。一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种是低在尘埃里的贱民。大人物们从不在意在贱民面前说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贱民和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而我给了他们一点钱,一点尊严,或者只是一个微笑。他们就把命都卖给了我。”
我拿着那张纸,感觉手心出汗。这不再是那个只会跳舞的弱女子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活着。”貂蝉说,“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貂蝉活着。温侯是个英雄,但他太直。直的东西容易断。我想帮他,也是帮我自己。”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回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吞噬了那些黑色的字迹。
“马先生,我们是同类。”她看着燃烧的纸灰,“你虽然是个男人,但你的眼睛里没有其他男人那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你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个路过的大学生。”我苦笑。
“不管你是什么。”貂蝉把灰烬吹散,“从今天起,我想请马先生帮我个忙。”
“什么忙?”
“给我带更多那种奇怪的声音。”她指了指那个播放器,“还有,教我那些我在闺房里学不到的道理。比如,为什么石头会滚动?为什么太阳能生电?”
我看着她。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历史的轨迹再次发生了偏移。而且这一次,偏移的角度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如果吕布拥有了武力,而貂蝉拥有了智慧和情报,这对组合产生的化学反应,大概能把这个乱世炸出一个大坑。
“成交。”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州城的地下世界开始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一切如常。商人们还在斤斤计较,士兵们还在操练,吕布依然每天骑着赤兔马在城外晃荡。
但在看不见的阴影里,那些在街头乞讨的孩子,那些在酒肆里卖笑的女子,甚至那些在豪门大院里扫地的老仆,都成了这个巨大网络上的节点。所有的信息最终汇聚到后花园的那座假山旁,经过那个美丽女人的大脑处理,变成有价值的情报。
有一天晚上,吕布回来了。
他喝了点酒,心情不错。他大步走进房间,原本想按照惯例直接躺下睡觉,但他看到了坐在灯下的貂蝉。
貂蝉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去给他脱靴子。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地图上做标记。那个播放器就在她手边,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
吕布愣了一下。
他停在门口,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里露出了迷茫。他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却感觉到了某种陌生的气场。
“奉先。”貂蝉抬起头。她叫了他的字,而不是叫他“将军”或者“温侯”。
“这是什么?”吕布指了指那个发出奇怪慵懒声音的盒子。
“这叫爵士。”貂蝉说,“意思是,有些事情不必太较真。”
吕布皱了皱眉。他显然没听懂。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强迫她关掉。他只是走过去,在旁边坐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这曲子……有点软。”吕布评价道。
“软才有韧性。”貂蝉给他倒了一杯茶,“就像水一样。刀砍不断水。”
吕布看着她,眼神深邃。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变了。”
“不好吗?”
“不知道。”吕布诚实地回答,“但我不讨厌。”
他躺了下来,把头枕在貂蝉的腿上。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表现出这种完全放松的姿态。在这个充满爵士乐和阴谋的夜晚,这头猛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收起爪子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外面的阴影里,看着屋里的灯光。
盲盒系统在我的视网膜上弹出了几行字。
【检测到重要角色“貂蝉”完成自我意识觉醒。】
【评价:S级(这一波文化输出非常成功,导致封建礼教防火墙出现严重漏洞)。】
【获得奖励:徐州地区情报获取效率提升200%。】
我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的音乐停了。貂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她并没有看我,只是走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柳树下,把纸条塞进了树洞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掏了出来。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一行非常简短、非常潦草的字迹,显然是某个匆忙的线人写下的。
但这几个字,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写着:
“大耳欲走。曹豹有异。”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徐州的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刺骨。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惨白得像是一只死鱼的眼睛。
和平的日子结束了。
那个关于背叛和杀戮的循环又要开始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我想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宫,或者直接告诉吕布。
但在那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窗户上映着两个剪影。一个是坐着的女人,一个是躺着的男人。看起来是那么和谐,那么安宁。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我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了下去。味道很苦。
我紧了紧衣领,向陈宫的住处跑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声都在提醒我:
徐州要变天了。
而那个站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不再仅仅是我,还有那个刚刚学会了听摇滚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