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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谷温泉洗战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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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的春天,蝗虫比曹操先一步占领了兖州。
这是一个关于生物竞争的严肃课题。在这些几丁质外壳的节肢动物面前,人类这种灵长类动物表现出了惊人的脆弱性。蝗虫过境,这片大地上的绿色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我们撤退了。这不是因为战略上的怯懦,而是严格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当输入的卡路里无法支撑肌肉做功时,任何关于勇气和尊严的讨论都是唯心主义的扯淡。
那段时间,我对世界的认知主要通过嗅觉来完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干燥的尘土、死去昆虫的尸体以及几千个长期缺乏洗浴条件的男人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如果你读过一些浪漫主义的骑士小说,作者多半会忽略这一点,但实际上,乱世的味道就是发酵的汗腺味。
吕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赤兔马瘦了一圈,它的肋骨在皮毛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排起伏的琴键。这匹马现在也没了脾气,因为蝗虫连草根都没给它剩下。
盲盒系统最近很安静,大概是觉得在这种连树皮都被啃光的绝境里,任何来自现代文明的馈赠都显得过于凡尔赛。我摸了摸怀里那包所剩无几的辣椒面,这是我目前唯一的财产,也是我和这个时代唯一的联系。
我们走进了一片深山。
根据陈宫的说法,我们要去徐州投奔刘备。那个大耳朵的人据说仁义满天下,虽然我怀疑这只是某种成功的公关策略,但在饥饿面前,仁义通常意味着有饭吃。
就在那天黄昏,我们发现了一个冒烟的坑。
是一处天然温泉。在这片死寂、干枯的山谷里,这个冒着热气的水潭就像是上帝那个老头子随手丢下的一个烟头,烫穿了这该死的现实。
水温大概在四十五度左右,这是一个足以让蛋白质变性但又恰好能让人体感到舒适的临界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闻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臭鸡蛋,但我必须承认,这是我最近几个月闻过最亲切的味道。
“洗洗。”吕布说。
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径直走了过去。在这件事上,他的行动逻辑非常简单:有水,是热的,我是脏的,所以我要进去。
士兵们在下游欢呼雀跃,像一群返祖的猿猴。陈宫则找了一块上风口的岩石,矜持地脱着他的长袍,仿佛他要去参加一场神圣的洗礼,而不是搓澡。
吕布站在水潭边,开始卸甲。
那是一套极其沉重的金属外甲,每一片甲叶上都刻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当那些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时,我感觉他像是把整个战争都从身上剥离了下来。
最后,他赤条条地站在那里。
这是一具在生物学意义上堪称完美的雄性身体。他的肌肉线条并不像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膨胀,而是紧致、流畅、充满了爆发力,如同猎豹或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但他身上也有缺憾。
我指的是那些疤痕。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背部、胸口、手臂和大腿上。有的像蜈蚣,有的像地图,有的只是一个凹陷的坑。这是一本用人体皮肤写成的战争史,每一道痕迹都记录着一次关于死亡的擦肩而过。
他跳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下来。”他在雾气里喊我。
我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因为作为一名现代大学生,我在身体素质上有着某种天然的自卑。我的腹肌还处于混沌未开的一体化状态,和这位战神坦诚相见,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
但我还是下去了。水很烫,烫得我哆嗦了一下。热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驱散了那些积攒在骨头缝里的寒气。我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濒死动物获得救赎时的叹息。
吕布靠在池边的一块光滑石头上,闭着眼睛,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他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黑色的水草。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好缩在对面的角落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这种场面很诡异。两个大男人,在一个荒山野岭的臭水坑里泡澡,周围是几千个同样光着的士兵。但在那一刻,天地间似乎只有水流的声音。
“这水不错。”吕布突然开口。
“是碳酸钙和硫化氢的作用。”我下意识地用化学知识解释,“能杀菌,还能治关节炎。”
吕布睁开眼,隔着白茫茫的水汽看着我。“你懂得真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从那些神仙书里跑出来的。”
“我要是神仙,”我苦笑,“肯定先变一桌满汉全席出来。”
吕布笑了笑,伸手在水里划拉了一下。水波荡漾,推着一片落叶到了我面前。
“你一直盯着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的巨大疤痕,肉色泛白,狰狞得有些吓人。
“那是……”
“在虎牢关。”吕布淡淡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个红脸的长胡子砍的。那一刀很快,要是再深一寸,我就没法在这里泡澡了。”
他说的是关羽。
我看着那道疤,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在历史书上,这只是“三英战吕布”的一行文字,是评书里的一段精彩段落。但在这里,它是真实的痛楚,是皮开肉绽,是鲜血淋漓。
“疼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星星开始冒头,像是被人随手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记不清了。”他说,“当时只想着杀人。杀人就不疼。等回过神来,肉都翻卷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世上的事大多都不讲道理。你杀人,人杀你。疼是活着的证明。死人是不疼的。”
这番话充满了存在主义哲学的意味。在这个混乱的年代,疼痛成了确认自我存在的唯一坐标。
“我的家乡,”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那里没有战争。”
吕布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我。“没有战争?”
“没有。”我试图向他描述那个世界,“大家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早上吃什么,或者是买房子太贵。没人会拿着刀在街上砍人。如果有人受伤,会有专门的车把他拉去一个白色的房子里,给他缝针,还要打麻药,让他感觉不到疼。”
“那人活着干什么?”吕布问。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是啊,如果生存不再是第一要务,如果疼痛被技术手段屏蔽,那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还房贷吗?
“为了……快乐?”我不确定地说,“或者为了看一些没用的东西,比如会唱歌的塑料花,印着鸭子的伞。”
吕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很软。”
“是很软。”我承认,“那里的人都很软。跑两步就喘,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但也挺好。”吕布突然说。
他站了起来,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滑落。在月光下,这具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躯体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他走到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住了池壁。
“马小天。”
“在。”
“你说的那种日子,”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也看不懂的东西,“真的存在?”
“存在。”我很肯定地点头,“我发誓。”
吕布伸出手,在那道巨大的伤疤上摸了摸。
“若是能让你过上那种日子,”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风声里,“这天下,不争也罢。”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泵血器官在受到强烈情绪刺激时的生理反应。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可是吕布啊,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或者是“别开玩笑了大哥”。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并没有等我的回答。他转过身,向岸上走去。
“洗干净点。”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一股酸味。”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饥荒,也没有那个只会喊“哈基米”的破花。我梦见吕布穿着一件印着小猪佩奇的T恤,坐在现代化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串烤肉,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但他看得很认真,脸上带着那种孩子般的困惑与好奇。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守夜士兵走动的声音。我裹紧了那件破披风,感觉身上有些冷。
陈宫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我醒来,他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昨晚,”陈宫压低声音,“温侯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洗澡水很热。”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陈宫显然不信,但他是个聪明人,没有追问。他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图形。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
“徐州。”陈宫说,“刘玄德是个君子。但君子通常意味着软弱。我们要去那里,不仅仅是投奔。”
我看着那个代表徐州的圆圈。
“那是去干什么?”
“去把那里变成家。”陈宫把树枝折断,扔进了火里。火苗窜了一下,映照着他那张文雅却充满了野心的脸。
我突然想起了吕布昨晚的话。
家。
对于这个一直在流浪、背叛与被背叛中循环的男人来说,这个字的重量可能比方天画戟还要沉。
队伍再次出发了。
吕布骑在马上,那是他最习惯的高度。他换回了那身冰冷的铠甲,把那个渴望着没有疼痛的世界的柔软灵魂,重新封闭在了金属外壳之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就像那个温泉的热度,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它已经在某些细胞里留下了记忆。
我们向东走去。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我们身后的山谷里,那潭温泉依旧在冒着热气,无论有没有人看它,它都在那里沸腾着,正如这个荒谬世界里某些无法冷却的欲望。
盲盒系统在我脑海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给出任何奖励,也没有弹出任何评价。
界面上只有一行闪烁的光标,后面跟着一句话:
【当前目标:徐州。预计遭遇:关于道德与生存的宏大骗局,以及……】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
吕布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他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分明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来了。”我拍了拍口袋里的空瓶子,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