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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稚趣彩伞退曹瞒 ...

  •   在兴平元年的那个梅雨季节,濮阳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这一年,我和吕布不仅要对抗曹操,还要对抗真菌。如果你学过基础生物学就会知道,在相对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环境下,有机物的腐败速度呈现指数级增长。这包括粮仓里的陈米、伤兵腿上的腐肉,以及每个人□□里那点不可告人的潮湿。
      雨已经下了一个月。这种雨不是那种富有诗意的,能让文人骚客对着窗户吟出一两首酸诗的雨,而是充满恶意的物理攻击。它无孔不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得发胀、发霉。空气粘稠得可以直接当做浆糊来刷墙,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肺叶付出额外的努力,把那些过饱和的水分从氧气中分离出去。
      吕布的心情很坏。
      他的坏心情具有很强的辐射性,以他为圆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生物都能感受到那种低气压。这倒不是因为他怕曹操。对于他这种把杀戮当做晨练的生物来说,曹操不过是另一个长得比较矮、心眼比较多的移动靶子。
      让他烦躁的是弓弦。
      汉朝的弓弦多用牛筋制作。牛筋这种蛋白质聚合物有一个致命的物理特性:吸湿性强。一旦受潮,原本紧绷的分子链就会松懈,弹性模量直线下降。原本能射穿铁甲的强弓,在吸饱了水分后,变得像老太太裤腰上的松紧带一样疲软。
      陈宫坐在军帐的角落里,愁眉苦脸地烤着火。那些炭也是湿的,燃烧时并不释放热量,只释放大量的黑烟和一氧化碳。他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帐外的雨帘,仿佛那是曹操派来的十万伏兵。
      “这仗没法打。”陈宫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受潮的木头在摩擦,“曹贼就在对面,咱们的弓弩却成了摆设。若是此时劫营,咱们只能提着刀上去肉搏。”
      吕布坐在主位上,正在擦拭他的方天画戟。这把凶器在潮湿的空气中也显得有些黯淡,金属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就肉搏。”吕布头也不抬地说。
      “那是下策。”陈宫叹了气,“曹操诡计多端,必定在寨前设了陷坑拒马。没了弓弩压制,冲上去就是送死。”
      我缩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的膝盖因为风湿而隐隐作痛,这让我想起了我在现代那个因为常年吹空调而落下的老寒腿。你看,无论是公元二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人体对于恶劣环境的反应总是惊人的一致。
      盲盒系统一直处于待机状态。自从上次给了我五公斤调料后,它似乎认为我已经具备了在乱世中生存的基本技能,比如当个厨子。
      但现在的局面显然不是一顿烧烤能解决的。
      外面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顶上,听得人心里发慌。有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泥水,汇报说曹操的军队开始在阵前挑衅。那个矮个子显然很懂气象学,知道这时候我们的远程打击能力基本为零。
      吕布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大,带动了周围的气流,那盏昏暗的油灯晃了两下,差点熄灭。
      “我去杀了他。”吕布说。
      这很吕布。遇到解决不了的物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将军且慢!”陈宫急得跳了起来,“曹贼若是诱敌深入……”
      “那便深入。”吕布抓起画戟,大步向外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高大的身躯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拥有这个时代最强的武力,但在自然规律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无助的碳基生物。他想用方天画戟去劈开雨水,去斩断湿度,但这显然违反了流体力学。
      我不想看着他去送死。或者说,如果他死了,我这个挂件大概率也会变成曹操锅里的一块肉。
      【检测到环境湿度异常,严重影响宿主所在阵营战斗力。】
      那个该死的红色方框终于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对于干燥环境的强烈渴求。】
      【是否许愿?】
      我没有任何犹豫。在理智回归大脑皮层之前,我的潜意识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给我把雨停了!”我在心里吼道,“或者给我们弄个顶棚,哪怕是把天补上都行!”
      【愿望已接收:干爽的战斗环境。】
      【正在抽取盲盒……】
      【抽取完成:防风防雨自动开合折叠伞(卡通联名款)×1000把。】
      我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山。
      那是那种用聚酯纤维和不锈钢骨架制成的现代工业产品。它们被紧紧地捆扎在一起,色彩斑斓,在这灰暗的汉代军帐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我随手抽出一把。
      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雨伞。伞面上印着一只神态呆滞的小黄鸭,正歪着头看着我。在鸭子的旁边,还印着一行英文:“Happy Rainy Day”。
      我感到一阵眩晕。
      想象一下: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凉州大汉,手里拿着滴血的环首刀,头顶撑着画满小黄鸭和小猪佩奇的雨伞。这种画面所蕴含的荒诞美学,足以让任何一个超现实主义画家羞愧得封笔。
      但我没时间去品味这种荒诞。
      “将军!”我抱着那把伞冲了出去,差点滑倒在泥水里。
      吕布已经翻身上了赤兔马。那匹马也被雨淋得没精打采,鬃毛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听到我的喊声,吕布勒住了缰绳,回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冷,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流下来,划过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
      “回去。”他说,“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
      “我有办法。”我举起手里那根黑乎乎的棒子,“能让弓弦不湿。”
      吕布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我手里那个奇怪的圆柱体,大概在思考这是否又是某种可以吃的调料。
      我按下了伞柄上的按钮。
      “嘭。”
      一声轻响。
      一朵黄色的蘑菇在雨中绽放。那只呆滞的小黄鸭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仿佛在嘲笑这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聚酯纤维紧绷着,雨水打在上面,立刻汇聚成水珠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布愣住了。
      赤兔马也愣住了,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亲兵们都张大了嘴巴。在他们的认知里,伞这种东西是有的,那是贵族出行的华盖,笨重、繁琐,需要专门的人扛着。而我手里这个瞬间弹开、轻盈且印着奇怪图腾的物件,显然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是何物?”吕布问。
      “神盾。”我面不改色地撒谎,“西域……不,天竺那边传来的。能避水火。”
      为了证明它的功效,我把伞举过头顶,遮住了吕布的一侧。雨水被隔绝在外,伞下的那一小块空间瞬间变得干燥起来。
      吕布伸出手,摸了摸伞面。
      “还有多少?”他问。
      “一千。”
      吕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到那块负责控制笑容的颧大肌微微收缩,这表明他的心情正在发生从阴转晴的质变。
      “发下去。”他说,“弓弩手人手一把。”
      于是,濮阳城外的战场上,出现了战争史上最具波普艺术风格的一幕。
      曹操的军队列阵在雨中。他们有的穿着蓑衣,但大部分根本没穿,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曹操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吕布的阵营,大概正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用泥巴把吕布糊在墙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花海。
      一千把雨伞同时撑开。
      那是五颜六色的海洋。小黄鸭、小猪佩奇、哆啦A梦、海绵宝宝……这些来自两千年后的文化符号,在这个充满杀戮的古战场上组成了一道色彩斑斓的防线。
      雨水被挡在了外面。
      弓弩手们一手撑伞,一手持弩。干燥的环境让牛筋恢复了它应有的张力。那些原本松软的弓弦,重新变得紧绷、危险,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动能。
      曹操显然没看懂。
      他指着这边,似乎在问左右那是些什么东西。他的谋士们大概正在翻阅古籍,试图从《周易》或者《山海经》里找到关于“黄色鸭嘴兽图腾”的记载。
      就在他们进行学术研讨的时候,吕布挥下了手。
      “放。”
      一千支弩箭,带着干燥的动能,撕裂了雨幕。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曹操的弓弩根本拉不开,射出的箭在半空中就因为受潮过重而坠落,软绵绵地插在泥地里,像是谁随手扔下的筷子。而吕布这边的箭矢,却依然保持着致命的初速度。
      惨叫声在雨中响起。
      我躲在吕布的身后,透过伞缘看着这一幕。那些倒下的士兵,也许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对面那些举着花花绿绿蘑菇的人能射出这么凶猛的箭。
      这不公平。这完全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但我没有感到愧疚。在这乱世里,公平是一个只有死人才有资格讨论的哲学概念。活下来的人只讲究效率。
      吕布并没有撑伞。
      他骑着赤兔马,冲进了雨里。他不需要伞。当敌人的远程火力被压制后,这片泥泞的战场就成了他的狩猎场。
      我看见那只小黄鸭在风雨中晃动,它那双黑色的豆豆眼似乎在注视着吕布挥舞画戟的身影。那个身影狂野、暴烈,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雾。这是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画面:一边是充满童趣的卡通图案,一边是断肢横飞的修罗场。
      这种反差让我感到生理上的恶心,可心底却莫名有一丝亢奋。
      就像是你在看一部由昆汀·塔伦蒂诺执导的《天线宝宝》。
      战斗结束得很快。
      曹操撤退了。那个被后世称为奸雄的男人,终究还是败给了聚酯纤维和不锈钢。他走得很狼狈,连地上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敛。
      雨还在下。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他们依然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弓弩。那场景看起来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倒像是一群正在雨中漫步的春游团。
      吕布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血水顺着甲叶滴落。赤兔马的红鬃也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鲜艳,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走到我面前,翻身下马。
      我赶紧把手里的小黄鸭伞举高,替他遮住头顶的雨。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
      吕布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冰凉的水珠溅在我的脸上。
      他抬起头,盯着伞面上的那只鸭子。
      “这是鸭?”他问。
      “是。”我回答,“一种……很特别的鸭。”
      “为何是黄色的?”
      “因为……”我想了想,决定胡扯,“黄色属土,土克水。所以它能避雨。”
      吕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五行学说的解释比高分子材料学更容易被他接受。
      “好东西。”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握着伞柄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种热度透过我的皮肤传导进来,让我因为寒冷而僵硬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刚才那一仗打得痛快。”吕布的声音低沉,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曹孟德那张脸黑得像锅底。我这辈子都没见他这么憋屈过。”
      我笑了笑。我想告诉他,曹操的脸本来就黑,但这属于人身攻击,不符合此时的气氛。
      “以后,”吕布突然说,“这伞归我了。”
      “……啊?”
      “我说,归我了。”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战场上的杀气,只剩下一得逞后的狡黠,像个抢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我赶紧摇头,“本来就是给温侯……给将军的。”
      吕布满意地松开手,顺势把那把小黄鸭伞接了过去。
      这画面太美,我简直不敢看。
      想象一下: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被称为“人中吕布”的绝世猛将,手里撑着一把印着呆萌小黄鸭的明黄色雨伞,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这种巨大的反差萌,如果拍成照片发到朋友圈,绝对能瞬间收获十万个赞。
      “走。”吕布撑着伞,转身往回走,“回去烤火。我饿了。”
      我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适应这把伞的节奏。那把明黄色的伞在灰暗的雨幕中移动,像是一盏飘浮的灯。
      我看着那个黄色的圆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个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活得像野兽一样的乱世,这只小黄鸭就像是一个荒谬的注脚。它证明了,在这个充满了宏大叙事和沉重责任的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轻松、愚蠢、甚至毫无意义的可能性。
      我们回到了营帐。
      陈宫已经不再抱怨了。他手里也拿着一把伞,那是小猪佩奇款的。他正对着那只粉色的猪头陷入沉思,似乎在研究这只猪的面相是否符合某种祥瑞的特征。看到吕布进来,他赶紧把伞收起来,恢复了一贯的严肃。
      “将军神勇。”陈宫行礼道,“此战大挫曹贼锐气,实乃天佑。”
      “不是天佑。”吕布把小黄鸭伞立在兵器架旁,和那把方天画戟并排放在一起。一刚一柔,一杀戮一童趣,构成了某种和谐的统一。
      “是马小天的鸭子佑。”吕布指了指我。
      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烧。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夜深了。
      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这种雨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世界本来就是湿的,干燥只是记忆中的幻觉。
      吕布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把小黄鸭伞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睡不着。
      我躺在行军榻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盲盒系统的界面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愿望达成:干爽的战斗环境。】
      【评价:S级(由于画风严重崩坏导致的心理战胜利)。】
      【获得奖励:吕布的依赖度+15。】
      【当前关系:不可或缺的哆啦A梦。】
      我苦笑了一下。哆啦A梦吗?那个没耳朵的蓝胖子至少还有个四维口袋,而我只有一个不太稳定的盲盒系统和满脑子的烂梗。
      我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
      虽然赢了这一仗,但我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因为我知道历史。
      这场雨虽然帮了我们,但也毁了庄稼。濮阳之战后,接着就是□□。那是比战争更可怕的敌人。没有粮食,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两条腿行走的蛋白质储备。
      史书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是岁大旱,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
      而现在,这场雨就是灾难的前奏。
      我看向吕布的方向。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也许是曹操,也许是那只小黄鸭,又或者是即将到来的饥饿。
      我坐起身,想要喝口水。
      视线无意中扫过角落。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把立在方天画戟旁边的雨伞,伞面上那只原本呆滞的小黄鸭表情似乎变了,不知是光影的错觉,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它的嘴角不再是上扬,而是平直的。那双原本充满童趣的豆豆眼此刻看起来竟带着几分悲悯,像是庙里的菩萨,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即将沉沦的世界。
      一阵风吹过,伞面微微颤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它又变回了那只愚蠢的鸭子。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帐外,一声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像是某种巨兽饥饿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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