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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彩泡影戏孟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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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的冬天是个糟糕的季节,湿冷入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口注满冰水的深井里。
根据我的观察,人类在这种环境下的行为模式会发生退化。他们不再思考诸如“建功立业”或者“匡扶汉室”这类宏大的命题,大脑皮层的所有活动都集中在一个极其原始的焦点上:如何让该死的体温保持在三十六度以上。
曹孟德的大军围在外面,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趴在芦苇荡的破船里,看着远处曹营升起的炊烟。那烟气是直的,说明风不大。这很重要。对于我接下来的计划来说,风速和风向是决定性因素。
吕布还在城里。听说他醒了,而且脾气很坏。那个被我扎了一针青霉素的男人现在正处于一种被称为“回光返照”或者是“肾上腺素过量分泌”的状态中。他带着剩下的几百号人,守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准备和曹操来一场最后的肉搏。
这很蠢。
在数量级的绝对劣势面前,肉搏只能证明勇气的存在,不能改变结果的走向。就像你不能用一把勺子去对抗海啸。
盲盒系统大概也觉得这事儿没法收场了。它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像是一个催命的闹钟。
【检测到宿主处于绝望边缘。】
【检测到敌方指挥官患有严重的疑心病与偏头痛。】
【是否许愿?】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许愿。”我对着虚空说,“我要赢。而且是用一种让曹操这辈子都想不通的方式赢。我要让他觉得,攻打下邳是对他智商和世界观的双重侮辱。”
【愿望已接收:针对多疑者的心理战武器。】
【正在抽取盲盒……】
【抽取完成:工业级超级泡泡浓缩液(500L桶装)×1,附赠多孔巨型全自动泡泡机(风力驱动版)。】
船舱里突然多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以及一个造型怪异、长得像个滚筒洗衣机内胆的金属架子。
我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了三秒钟。
在这个充满了铁锈味和血腥味的古战场上,系统给了我一桶肥皂水。这简直就是达达主义的极致表现。如果杜尚活在这个时代,他一定会把这个场景命名为《战争与洗洁精》。
但我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曹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缺点在于,他们总是试图解析眼前看到的一切现象,并赋予其复杂的意义。当一个无法被现有知识体系解释的东西出现时,聪明人的大脑就会过载,进而产生恐惧。
我把那个滚筒洗衣机架在了船头。风向变了,开始往西吹,正好对着曹操的大营。
我把那桶粘稠的液体倒进机器的槽里。
“开始吧。”我转动了把手。
风力驱动的扇叶开始旋转,带动着沾满肥皂液的圆环。
第一个泡泡飘了出来。
它很大,直径足有一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这个球体呈现出令人眩晕的五彩斑斓。它是圆的,完美得不真实,表面流动的色彩仿佛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成千上万个巨大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透明球体,借助着风势,浩浩荡荡地向下邳城外的曹军大营飘去。
场面非常壮观。灰暗的天空、浑浊的洪水、枯黄的芦苇,这一切萧瑟的背景都被这漫天的彩色球体切割得支离破碎。
曹军大营炸锅了。
起初,哨兵以为是某种毒气。他们大喊大叫,敲锣打鼓。
曹操披着大衣从帐篷里冲出来。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个矮个子的枭雄,一手按着剑,一手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看着满天飞舞的奇怪球体。
这些球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晕,映照出军营里扭曲的人影。
“这是何物?”曹操大概在问。
没有人能回答。谋士们翻遍了竹简,也找不到关于“七彩浮空球”的记载。
一个泡泡飘到了辕门前,碰到了锋利的鹿角。
“波。”
一声轻响。泡泡炸裂了。
没有什么毒烟,也没有爆炸,只有一点点肥皂水溅在了地上。
但这更可怕。
在多疑者的眼里,未知等于危险。没有伤害等于潜伏期更长的伤害。
“这是妖术!”有人喊道,“那是吕布请来的鬼魂!”
士兵们的恐慌情绪开始呈指数级增长。他们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飘来的泡泡,仿佛那是某种会吞噬灵魂的怪物。
越来越多的泡泡飘进大营。它们挂在帐篷上,落在兵器上,甚至在曹操的鼻尖前炸裂。
曹操的偏头痛大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看着这些甚至违背了重力常识的东西,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可以对抗千军万马,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抗一堆肥皂泡。
“撤……”曹操咬着牙,下达了那个违背他军事素养的命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小心这是吕布的瘟疫阵!”
号角声响起。
那支原本准备吞噬下邳的虎狼之师,在一堆洗洁精泡沫的驱赶下,狼狈不堪地拔营后撤。他们跑得很快,生怕沾上一星半点那种彩色的液体。
我坐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笑得肚子疼。
这就是战争。有时候它严肃得让人窒息,有时候它荒谬得像个笑话。
风停的时候,那桶泡泡液也见底了。
下邳城得救了。至少暂时得救了。
我把那个空桶踢进水里,看着它在水面上起伏。
“马小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吕布站在岸边的泥地里。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那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但他站得很直,手里依然提着那杆方天画戟。
他的身后跟着陈宫,那个老头子正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我船头的泡泡机。
“你干的?”吕布指了指天上还没散尽的几个泡泡。
“嗯。”我承认,“给曹操洗个澡。”
吕布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他想笑,但似乎又觉得这事儿太扯淡,笑出来有损他战神的威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到我的船边。
“下来。”他说。
“不下。”我坐在船上,“我怕你揍我。毕竟我以前经常骗你。”
吕布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那种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光消失了。
“我不揍你。”吕布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我是头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是头驴。”吕布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只有驴才会把救命恩人赶走。只有驴才会相信那个满嘴喷粪的贾贵。”
他把画戟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闷响。
“马小天,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吕布嘴里说出来,其震撼程度不亚于曹操突然宣布出家为僧。
我看着他。他没有下跪,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剖开,把那个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灵魂拿出来,展示给我看上面的裂痕。
“回来吧。”吕布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陈宫说得对,我这辈子只会打架,不会做人。你教我。”
我看着那只手。
我应该感动的。按照剧本,这时候我们应该抱头痛哭,然后桃园结义。
但我没有。
“将军,”我摇了摇头,“破了的镜子,粘起来也有缝。信任这东西,比肥皂泡还脆。你今天信我,是因为我救了你。明天若有人再说我是妖怪,你手里的画戟会不会再指向我?”
吕布的手僵在半空。
他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这个乱世给他的生存本能。
“我不强求。”吕布收回手,攥紧了拳头,“你看我做。”
“做什么?”
“做个人。”吕布转身,拔起地上的画戟,“从今天起,我不杀降卒,不抢百姓,听公台的话。如果一年后,我还活着,而且没变成那头蠢驴,你再喝我的酒。”
他说完,大步向城里走去。
陈宫冲我拱了拱手,眼神复杂。他也跟了上去。
我留在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一刻,我觉得吕布的背影似乎没那么高大了,但却真实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徐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那个曾经只知道骑马杀人的温侯开始下地了。他带着士兵帮农民修补被曹操挖开的河堤,虽然动作笨拙得要命,好几次差点把自己掉进河里。他开始在堂上认真听陈宫念那些枯燥的公文,虽然经常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但他没有拔剑砍桌子。
他甚至开始约束部下。那个叫侯成的将领因为抢了百姓的一只猪,被吕布打了二十军棍,打得屁股开花。
我就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住下了。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把石头磨圆,也能把人心磨软。
一年后的冬天。
徐州下了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虽然还在打仗,但百姓们的脸上多少有了点活气。
吕布设宴庆功。
这次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庆祝徐州挺过了饥荒。
他派人来请我。来的是张辽,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将领对我毕恭毕敬,说温侯一直在等我。
我去了。
大堂里很暖和。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歌舞,只有大块的肉和大碗的酒。
吕布坐在主位上。他老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看起来很精神,那种精神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沉稳的底气。
看到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全场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吕布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一年了。”他说。
“是一年了。”我点点头。
“我那把椅子,”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个位置。那里放着一个新的垫子,干净,整洁。
“羊肉串还烤吗?”我问。
“烤。”吕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只要你想吃,我现在就去生火。”
我叹了口气。
我输了。我输给了这个笨拙的、努力想要变好的古人。
“那倒不用。”我看着他,“抱一下吧。”
吕布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熊抱。
这个拥抱很紧,勒得我肋骨生疼。他身上的味道依然是铁锈和皮革味,但也多了一点烟火气。
“欢迎回家。”他在我耳边说。
大堂里爆发出欢呼声。陈宫在那边笑得胡子乱颤,张辽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的大团圆结局。
直到宴席散去,我走出大门。
夜风夹杂着雪花吹在脸上。
盲盒系统突然在我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这次不是红色的警告,而是黑色的,像是一块墓碑。
【当前章节:短暂的乌托邦。】
【下章预告:代价支付的时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中的州牧府大门,就在我和吕布刚刚分开不到一刻钟的时候。
他手里抓着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报——!!”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夜枭的啼哭,瞬间撕碎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情。
“袁绍与曹操结盟!五十万大军,已过官渡,直逼徐州!”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尊苍白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