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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舍身忘我定乾坤 ...

  •   这一年冬天的风里含着铁锈味。这种味道来自官渡方向,那是五十万人的呼吸和汗水混合而成的。袁绍和曹操终于克服了审美上的差异,决定联手把吕布这块硬骨头炖烂。
      五十万对五万。
      我坐在营帐的角落里,看着吕布。他正在擦拭方天画戟。这杆画戟跟随他多年,刃口依然锋利,但此刻他握着戟杆的手却显得有些迟钝。
      他老了。或者说,即使是神,在没有休息的杀戮中也会磨损。
      “马小天。”吕布没有抬头,布条在戟刃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明天,你骑赤兔走。”
      我正在剥一颗烤焦的土豆,手指上沾满了黑灰。“赤兔走了,你骑什么?骑陈宫吗?”
      吕布的手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要是陈宫听见这话,估计会气得当场把胡子拔光。
      “我有腿。”吕布说,“只要这把戟还在,我就能杀出去。但你不行。”
      我把剥好的土豆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口吞下,连嚼都没怎么嚼。
      “我要是走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谁给你烤肉?谁听你那些并没有什么逻辑的抱怨?”
      “没人听最好。”吕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地图已经被画得稀烂,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像是一群贪婪的红蚂蚁,密密麻麻地包围了代表我们的那个小黑点。“清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想退休的渴望。
      我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他这辈子都在打仗,为了丁原打,为了董卓打,为了自己打。他就像是一台永动机,被时代推着转,直到齿轮崩断。
      “睡吧。”他说,“明天天一亮,就是修罗场。我也许顾不上你。”
      他躺在行军榻上,和衣而卧。没过多久,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烛火快灭了,光线昏暗。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哪怕在梦里,他也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厮杀。这几年来,我看着他从一个不可一世的混蛋,变成了一个会关心粮食产量、会给士兵发雨伞、会因为我被赶走而气得发疯的男人。
      这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
      我及时掐断了那个念头。在这个讲究实用主义的夜晚,抒情是一种浪费。
      我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盲盒系统。那个界面最近格外安静,只有一个巨大的金色按钮在闪烁,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终极愿望】。但鉴于系统一直以来的不靠谱,我始终没有尝试这个选项。
      我走出了营帐。
      外面的雪停了。空气冷得像是一块冰,吸进去能把肺叶冻住。远处的地平线上,联军的营火连绵不绝,把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就会变成绞肉机。吕布会死。这是一道已经被历史老师讲过无数遍的题目,答案固定,过程惨烈。
      我不想看他死。
      更不想看他像史书上写的那样,被绳索勒断脖子,舌头伸出来,死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系统。”我在心里说。
      【我在。】
      “我要许愿。”
      【请说。】
      我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营帐。
      “我要赢。”我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曹操和袁绍滚回老家去。我要给吕布一场彻底的胜利,大到让他这辈子都不用再担心任何人来打他。我要他做北方的王,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评估中……愿望量级:逆天改命。】
      【难度系数:极大。】
      【需要支付对等代价。】
      “你要什么?”我问,“我的命?”
      【命不值钱。在这个战场上,命是最廉价的消耗品。】系统的字迹变成了血红色,【我要你的“存在”。】
      我愣了一下。
      “解释一下。”
      【你将被从这个时空的因果律中抹除。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文字会记录你。你做过的事会变成巧合,你说过的话会变成风声。你在所有人脑海中的印象,包括吕布,都将彻底清空。你将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了一下。
      遗忘。
      这比死亡更彻底。死亡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终止,而遗忘是社会学意义上的抹杀。
      如果吕布不记得我了,那我在长安火光中抱住他的腰,在濮阳雨中给他撑伞,在下邳雪夜给他打针,这一切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
      我回头看了一眼营帐。
      如果我不许愿,明天他就会死。他会带着对我的记忆,变成一具尸体。
      如果我许愿,他会活下去,成为霸主,但他会忘了我是谁。
      这道题其实不难选。对于一个把生存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正义。
      只要他活着。
      “成交。”我闭上眼睛,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大概是风太冷了。
      【契约成立。】
      【终极盲盒抽取中……】
      【抽取完成:物理法则干涉武器——“绝对零度摩擦域”(一次性)。】
      我的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那种老式闹钟的金属圆盘,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说明书直接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按下按钮,方圆五十里内,除使用者指定目标外,地面摩擦系数将降低至0.0001。持续时间:三小时。
      我笑了。
      想象一下,五十万大军,穿着铁鞋,踩在一个比涂了油的冰面还要滑一万倍的地面上。
      那不是战争,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滑稽戏。
      我把圆盘揣进怀里。
      天快亮了。
      我回到营帐。吕布还在睡。我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搞什么临别吻别之类的恶俗戏码。我只是把他案头那个有些褪色的粉色塑料花摆正。
      那朵花早就没电了,不会扭,也不会唱“哈基米”。它现在只是一个丑陋的塑料制品。
      “再见。”我对那个熟睡的男人说。
      声音很轻,立刻就被帐外的风声吞没了。
      我转身离开,走向战场的最前线。
      ……
      天光大亮。
      战鼓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袁绍和曹操的联军开始推进。那黑色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大地在颤抖,马蹄声汇聚成雷鸣。
      吕布骑着赤兔马,站在阵前。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像是一座孤峰。
      “杀!”
      他举起方天画戟,发出了一声咆哮。
      就在两军即将碰撞的那一瞬间,我站在高岗上,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走你。”
      世界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冲在最前面的曹军骑兵突然发现,他们的马蹄抓不住地面了。惯性依然存在,但摩擦力消失了。
      第一匹马摔倒了。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横着推了一把,四蹄乱蹬地滑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第一万匹。
      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军队根本刹不住车。他们撞在前面摔倒的人身上,然后一起向四面八方滑去。盾牌手变成了冰球,长枪兵变成了保龄球瓶。
      五十万大军在眨眼间崩溃。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人仰马翻。士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只要稍微一动,就会顺着极其微小的坡度滑出几十米远。
      “啊——!”
      惨叫声变成了惊恐的呼喊。曹操的战车原地打转了七百二十度,把那位丞相甩得像个陀螺。袁绍更是直接从马上滑到了沟里,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而吕布的军队因为我的设定,依然拥有正常的摩擦力。
      他们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群在地上疯狂溜冰、做出各种高难度瑜伽动作的敌人,吕布的士兵们陷入了短暂的哲学思考:这是咋了?
      “天助我也!”
      陈宫第一个反应过来,挥舞着剑大喊。
      吕布虽然也没看懂,但他是实战派。趁你病,要你命。
      “冲锋!”
      赤兔马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或者说,收割。敌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举起武器格挡。吕布军如入无人之境,方天画戟所过之处,只有滑稽的倒地声和求饶声。
      曹操和袁绍在亲卫的拼死拖拽下,打着滑狼狈逃窜。
      我站在高岗上,看着这一幕。
      风很大,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
      我看到吕布在乱军中回头看了一眼。他是看向我这个方向的。
      但他的眼神很空。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团空气。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开始了。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我试图喊一声,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个传令兵从我身边跑过。他甚至穿过了我的肩膀,就像穿过一阵烟雾。
      他看不见我。
      我笑了。笑得很安静。
      我看到陈宫在指挥打扫战场。我看到张辽在清点俘虏。我看到貂蝉骑着马赶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
      他们都在,都活着。
      挺好的。
      我慢慢地坐下来。身体越来越轻,思维也开始变得混沌。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我想起的不是父母,不是大学宿舍,而是那个晚上,吕布吃着撒了辣椒面的烤肉,被辣得满脸通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个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
      吕布赢了。
      这是我所知的史书上未曾记载的辉煌胜利。曹袁联军溃不成军,主力尽丧。天下大势在这一天被强行扭转。
      大军凯旋。
      徐州城沸腾了。百姓们夹道欢迎,鲜花和美酒堆满了街道。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接受着万人的欢呼。他是王,是神,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但他觉得少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就像是出门时总觉得没带钥匙,或者吃饭时总觉得少了一双筷子。
      “公台。”吕布转头问身边的陈宫,“此战首功,该记谁?”
      陈宫抚须大笑:“自然是主公神威,天降异象,助我军大胜。”
      “天降异象……”吕布皱了皱眉。他总觉得那个让敌人全部摔倒的“异象”,有着一股熟悉的人工味道。就像是……谁在搞恶作剧。
      “貂蝉。”他又问另一边的女子,“今晚庆功宴,准备了什么?”
      貂蝉微笑着回答:“备了羊肉,还有主公最爱的烈酒。”
      “羊肉……”吕布咀嚼着这个词,“要烤的。要撒那种……红色的粉。”
      “红色的粉?”貂蝉疑惑地看着他,“主公是说茱萸吗?妾身这就去准备。”
      吕布摇了摇头。不是茱萸。那是另一种味道,更霸道,更直接,像是火在舌尖上烧。但他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也许是他记错了吧。
      回到营帐。
      所有的将领都去前厅喝酒了。吕布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寝居。
      这里很安静。
      他卸下沉重的甲胄,只穿单衣,坐在案前。
      案头上,摆着那个粉红色的塑料花。
      它很丑,做工粗糙,两片绿色的叶子像是在投降。
      吕布伸出手,把那朵花拿起来。
      就在指尖触碰到塑料的那一刻。
      “咚。”
      他的胸腔里,那颗强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剧痛。
      “呃……”
      吕布闷哼一声,弯下腰,死死按住胸口。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空荡荡的营帐。摇曳的烛火。
      这里应该有一个人。
      应该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剥土豆,或者躺在榻上说些听不懂的胡话。应该有一个人会在他发火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水,在他杀人的时候给他递一把伞。
      那是谁?
      吕布拼命地回想。他的大脑里闪过无数画面:长安的火光,濮阳的雨,下邳的雪。
      在那些画面里,在他身边的位置,始终有一团模糊的白雾。
      他看不清那团雾是谁。
      “你是谁?”
      吕布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花。
      在那绿色的底座下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用小刀刻上去的,字迹很新。
      他把花凑近灯火。
      他不认识那两个字。那种字体结构很简单,不属于大汉的任何一种书法。
      那是简体中文。
      写着:【再见】。
      吕布的手开始颤抖。
      一滴水珠落在那个底座上,晕开了灰尘。
      他摸了摸脸。是湿的。
      这位刚刚征服了北方的霸主,这位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坐在空无一人的营帐里,对着一朵不会说话的塑料花,流下了眼泪。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这种不知道缘由的悲伤,比悲伤本身更让人绝望。
      风吹开了帐帘。
      外面是漫天的星斗,冷漠地注视着人间。
      在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又或只是风穿过枯草的呜咽。
      故事到这里,似乎该画个句号了。
      但在那张地图的背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那个代表着“存在”的进度条,并没有归零。
      它停在了0.01%。
      并且,在那死寂的黑屏上,突然跳出了一行极淡极淡的代码:
      【检测到强烈的记忆残留。备份数据正在尝试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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