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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舟把酒遇鬼才 ...

  •   我那艘可怜的小船一直在浑浊的泗水和沂水之间打转。这两条河流原本应该遵循重力势能的指引,老老实实地向东流去入海,但曹孟德那个矮个子显然认为物理规律应该服从于军事意志。他用土袋和尸体筑起了堤坝,强行改变了流体力学的走向,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正在进行浸泡实验的巨大烧杯。
      我在芦苇荡里漂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除了思考我和那头叫爱因斯坦的驴之间的物种差异外,大半时间都在盯着水面发呆。水很脏,漂浮着破碎的木板、肿胀的家畜,以及一些我不愿意去辨认的有机物。这再次向我证明了所有的秩序最终都会走向混乱,所有的生命最终都会变成一堆无序的碳水化合物。
      这很科学,也很让人绝望。
      我的胃袋发出了一阵痉挛。那是消化系统在长时间缺乏填充物后进行的自我抗议。我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有半块硬得可以当做防身武器的面饼。我没吃。不是因为我不饿,而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不吃,我就能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多维持一会儿活着这种低概率状态。
      那天给吕布打完针后,我原本的计划是顺流而下,逃得越远越好。最好逃到那个叫江南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我的村子,凭着我手里那点领先了两千年的医疗知识,我也许能混成个神棍,或者娶个屁股大的村姑,生一堆不知道什么是三角函数的小崽子。
      那才是符合博弈论最优解的选择。
      但我现在的船头却鬼使神差地对着北方。
      对着那个即将被淹没的下邳城。
      这不符合逻辑。我的大脑皮层明明在发出撤退的指令,但我的手却在划桨时在这个指令上加了一个负号。
      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红色的影子。
      那个在雨雪中骑着赤兔马,对着天空大喊要给我留把椅子的傻子。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以为只要他手里的画戟还在,万有引力都要绕着他转。他不懂,在这个充满了变量的历史方程里,他只是一个即将被约分掉的常数。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我感到难以名状的酸楚。就像是你明知道那只猫关在箱子里已经被毒死了,但只要不开箱,你就总还得骗自己它也许正在里面抓痒。
      “哗啦。”
      芦苇丛被拨开的声音。
      我警觉地停下桨,身体缩进船舱的阴影里。在这个地界,遇到曹操巡逻队的概率远大于遇到一条红烧鲤鱼。
      一艘蒙着青布的小舟从左侧的迷雾中滑了出来。
      船头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得很单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劣质的宣纸。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时不时咳嗽两声。那种咳嗽声很深,像是要把肺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挤压出来。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在这个充满了杀戮气息的水面上,两个手无寸铁的男人相遇,场面显得有些荒诞。
      “大夫?”
      年轻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消耗他仅存不多的生命值。
      “算是吧。”我回答,“兽医。”
      年轻人笑了。他的笑很克制,仅仅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兽医好。”他说,“这世道,人活得还不如牲口。治牲口的大夫,大概比治人的更有用武之地。”
      他指了指我那半块露在外面的面饼。
      “先生若是饿了,我这里有酒。”
      他从脚边提起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酒。酒香顺着寒风飘过来,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
      我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把船划了过去。
      在概率学上,一个病秧子对我构成威胁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而且,我也许真的需要一点乙醇来麻痹我的神经中枢。
      两船并排。我跳了过去。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梅子的香气。几口下肚,那种即将冻僵的麻木感终于从指尖退去。
      “在下郭嘉。”
      年轻人给我倒了一杯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酒液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郭嘉。
      曹操帐下第一鬼才。那个据说“遗计定辽东”的病弱天才。那个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却在这个冬天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
      我看着他。他裹着厚厚的狐裘,领口露出的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让人害怕。那是洞悉了一切因果,却对结果无能为力的眼神。
      “原来是郭祭酒。”我放下酒杯,肌肉开始紧绷,“失敬。”
      “先生不必紧张。”郭嘉摆了摆手,又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嘉不过是个来看戏的闲人。这出戏唱到了尾声,总得有人来收场。”
      “看戏?”
      “看困兽之斗。”郭嘉指了指远处那座在洪水中瑟瑟发抖的城池,“吕奉先是一头好兽。可惜,笼子太小,水太深。”
      他的评价客观、冷漠,且精准。
      “那依祭酒看,”我试探着问,“这兽还能活多久?”
      郭嘉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身边的银色箱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我的眼睛。
      “那要看先生的药,能让他续多久的命。”
      我心里一惊。
      他知道。
      这个除了咳嗽似乎什么都干不了的年轻人,仅仅凭借着一点蛛丝马迹,就推导出了那个晚上的真相。
      “我只是个兽医。”我硬着头皮说,“治得了发烧,治不了命。”
      “是啊。”郭嘉叹了口气,“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嘉也是个病人,自然晓得这个道理。先生那一针,或许能让他在白门楼上站得直一些,但终究挡不住这滔滔的泗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先生既然走了,为何不走远些?”他突然问,“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感,并无益处。”
      “大概是因为……”我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
      “哦?”
      “一个承诺。”我说,“或者说,一种可能性。”
      郭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能性。”他咀嚼着这个词,“很有趣的说法。在必然的结局里寻找偶然的可能性,这是赌徒的行径。”
      “我是个穷人。”我笑了,“穷人只能赌。”
      风大了起来。夹杂着雪粒的风打在脸上,生疼。
      郭嘉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呼吸声变得粗重。
      “先生。”他突然看着我,眼神中多了一丝恳切,“嘉有个不情之请。”
      “祭酒请讲。”
      “嘉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是先生那箱子里还有什么神药,能否赐嘉一剂?不求长生,只求能把这场戏看完。”
      我看着他。
      这是历史的玩笑吗?
      我救了吕布,那个注定要死的人。现在,那个注定要早逝的天才谋士,也向我伸出了手。
      我的箱子里确实还有青霉素。对于他的肺病或许有些效果。
      但是救了他就是帮了曹操。帮了曹操,就是把吕布往悬崖边上再推一把。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沉默了许久。
      “药有。”我说,“但价钱很贵。”
      “嘉身无长物。”郭嘉笑了笑,“唯有这一条烂命,和这满腹的坏水。”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摇摇头,“我想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有一天,”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头兽被关进笼子的时候,我想请祭酒,别让他死得太难看。”
      郭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种要求。在这个成王败寇的世界里,对于失败者的体面通常是不在胜利者的考虑范围内的。
      “先生是个痴人。”
      郭嘉叹了口气。
      “好。”他点了点头,“嘉应下了。”
      我打开箱子,取出注射器和药瓶。
      在这摇晃的小船上,在两军对垒的缝隙里,我给敌人的军师打了一针。
      这很荒谬。
      但这一刻,我觉得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只是两个被困在这个巨大历史机器里的零件,因为某种故障而短暂地碰撞在了一起。
      打完针,郭嘉似乎舒服了一些。或者是心理作用,他的呼吸平稳了不少。
      “多谢先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这是曹营的通关令。”他说,“若是先生想进去看戏,这东西或许能保先生一命。不过,嘉劝先生,有些戏,在台下看看就好,莫要上了台。”
      我接过令牌。
      “多谢。”
      郭嘉的小船缓缓离开了。
      他没有问我的名字,我也没问他要去哪里。
      我独自坐在船上,看着手里的令牌。
      我是个傻子。
      我不仅没走,还主动往火坑里跳了一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下邳城,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在水汽中显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只只哭红的眼睛。
      我划动船桨,向着那片灯火靠近。
      既然已经在这个因果律的泥潭里陷进去了,那就索性陷得更深一点。我想看看,那个被我强行续了一口气的男人,到底能在白门楼上演出什么样的结局。
      水流很急。
      我不停地划着,手臂酸痛。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琴声。
      那声音从城头的某个角落飘下来,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战场上的肃杀。
      那个旋律很怪,节奏感很强,带着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反叛与不羁。
      我愣住了。
      那是摇滚。
      是用某种简陋的乐器强行模仿出来的摇滚节奏。
      那是《Don't Break My Heart》。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我停下船,静静地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旋律。
      那琴声越来越急,像是暴雨前的鼓点。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高高的城楼上,吕布手持画戟,屹立在风雪中。而在他身后,那个绝世的女子,正在拨动琴弦。
      他们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是被历史判了死刑的囚徒。
      但在此刻,他们活着。
      并在向这个操蛋的世界竖起中指。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涌上心头。我知道结局。我知道几天后,水会退去,城门会打开,那根绳索会勒断他的脖子。
      但我改变不了。
      我只能作为一个观众,坐在这个漏水的破船上,听完这首跨越了两千年的绝响。
      盲盒系统在我的脑海里震动了一下。
      没有文字,没有奖励。
      只有一个倒计时的沙漏,里面的沙子正在飞快地流逝。
      【距离终结:48小时。】
      我拿起那壶郭嘉留下的酒,对着城楼的方向,洒在水里。
      “敬你们。”
      我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瞬间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裹紧了那件已经湿透的大衣,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子,既不属于这个时代,也回不去那个未来。
      只有这漫天的雪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无论你是英雄,是奸雄,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兽医。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天亮。
      或者,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毁灭。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像是一个摇篮,也像是一口棺材。
      而那琴声依旧在风中倔强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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