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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他当真是如此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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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已经把赤裸裸的利诱和阴狠的威胁交织在一起,不仅直指南泽生死存亡的抉择,更是把疏行和北度峰的主母以及整个北度峰都当作了逼迫南泽就范的人质和筹码。听到这里的时候,簌宛音不得不承认,自己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有一种瞬间坠入了无底寒渊的感觉一样。
簌宛音在内心感慨了一下,觉得四殿下果然老辣至极,已经精准地戳中了南泽当下最深的恐惧,也就是一些对未来的迷茫无助,以及和北度峰牵连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的威胁。
所以这个时候簌宛音置于膝上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勉强维持着她神智的清明。
但是簌宛音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就好像是一尊完美的玉雕一样坐在当处。
簌宛音这个时候语调平静,回答四殿下说:“殿下的‘好意’与‘警醒’,南泽只能,铭感五内。”
簌宛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雪山融泉,听不出半分动摇:“但是,南泽的未来,也并非一个少主就可以独断的。所以南泽究竟是顺应王城,还是坚守故土,抑或是另寻同道,也是要由家主和长老会共议共决,审时度势,方有定论的。”
簌宛音巧妙地把决定权推回给更高层级的集体决策,不落任何个人口实。
随即,簌宛音抬起眼帘,目光坦荡无畏地迎向四殿下那审视的视线:“至于北度峰的少主。”
簌宛音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北峰少主确是我南泽贵客,南泽以礼待客,如果王城仅因我南泽恪守待客之道,便欲罗织罪名,降下无妄之灾,也只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会有损王城天威,倒也未可知。”
簌宛音这一番回答,既没有屈服于利诱,也没有在威胁下退缩,而是以家族制度和待客之道为盾,把四殿下的攻势一一化解,言辞滴水不漏,气度从容不迫。
这个时候四殿下眼中那抹讶异终于清晰浮现,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探究与玩味。
四殿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南泽少主,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样。
只觉得南泽这位小少主身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而且急智与不卑不亢的风骨,让他最后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四殿下低低地笑了,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意味:“少主思虑周全,言之成理,倒是在下,心急了。”
四殿下态度不再紧逼,而是身体放松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闲适的姿态:“既然如此,在下便静候南泽回音,只不过。”
四殿下话锋一转,尾音拖长,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警告,说:“少主和南泽家主还是应当知道,这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有的时候时机往往是稍纵即逝的,所以一念之差,或可铸就千秋功业,也可能就会招致万劫不复。所以我还是希望,南泽能够早作决断。”
就在簌宛音在偏厅和四殿下进行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之的时候。
在听雨轩内的气氛,其实这个时候也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般。
这个时候疏行端坐如钟,面色沉凝似水,唯有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老罗则像一头被困的暴躁熊罴,在并不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而且焦躁的咕哝。
只有九枭闭目盘坐于角落的蒲团之上,看似在调息入定,但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就像是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一样。
而小月则忧心忡忡地心事满腹的坐着。
而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丰白屿的身影就像是一道迅捷的影子般闪入。
丰白屿来到他们旁边的时候,面色凝重,快步走到疏行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丰白屿说:“少主已至静思苑偏厅,当中四殿下提及,王城三千精锐虎贲已秘密移驻望泽驿,距我南泽屏障不足百里。”
这消息无疑就像是惊雷一般,让老罗的踱步戛然而止。
而九枭的眼皮在这个时候也猛地掀开,寒光乍现。
丰白屿接着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肃:“并且,他还向南泽提出了‘联合’的意思。”
但老罗却反应非常激烈,说:“联合?”
老罗表情看起来像是瞬间炸了,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他这是在断北峰的后路,不管是北峰被孤立出来,还是南泽被孤立出来,对王城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老罗说这句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丰白屿脸上了。
而疏行这个时候猛地抬手,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了老罗的咆哮。
疏行这个时候转向丰白屿,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还说了什么?”
虽然问这个问题,但疏行其实心中已有一些预感了。
丰白屿的目光复杂地扫过疏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沉声道:“四殿下方才,话中有话。暗示如果南泽与北度峰,特别是与少主您交往过密,就会累及尚在王城的北度峰家主安危,还会把南泽置于险地。”
不得不说,丰白屿的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就像是淬毒的冰锥一样,狠狠刺穿了听雨轩内最后一丝侥幸。
接着小月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而九枭这个时候眼中寒芒爆射,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老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四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提议,可以说直接把疏行和他远在王城为质的父亲,乃至整个北度峰,都当成了逼迫南泽屈服的沉重砝码。
而这无形的枷锁,也瞬间套在了疏行的脖颈上。
疏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深切的无力感交织着席卷全身。
疏行不得不承认,对在四境的适应来说,四殿下的确要比自己更加熟练和稳妥,四殿下这一击,精准而且有些狠毒,总之是直击要害的。
这个时候疏行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试图浇灭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但是疏行必须冷静。
疏行接着问丰白屿:“你们少主,是如何回应?”
疏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丰白屿这个时候眼中掠过一丝由衷的钦佩与赞许,对疏行回答说:“少主认为南泽的抉择之权应当归于家族共议。”
丰白屿说到这里的时候特意看向疏行,加重了语气,接着对疏行说:“至于招待北峰少主,乃南泽恪守千年之礼,待客之道,是本分,如果王城因此降罪,南泽自然也有应对的道理。”
丰白屿传达的这个答案,无疑是在四殿下的威胁下,为疏行和他背后的北度峰,竖起了一道道义的屏障。
疏行虽然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也觉得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愧疚与责任感激荡在胸臆。
但是,疏行还是觉得随之而来的压力却如山岳般倍增。
既然四殿下的底牌已经逐渐亮出,掀开了一角。
但是南泽这个世外桃源,也确实已经被就此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南泽必须尽快做出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
而疏行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存在,还有和南泽的联系,也已经成了这场抉择中最敏感而且最危险的一部分,这部分在所有的谋划当中,似乎也已经参与加剧了南泽的困境。
疏行觉得自己必须立刻行动。
疏行决定要尽快和簌宛音详谈,摸清四殿下所谓“合作”的每一个阴险细节。
而且疏行也觉得自己现在要设法将北境之外那令人绝望的真相,也就是王城对北度峰的血腥清洗还有那些对四境平衡的疯狂野心,尽快尝试用最清晰而且最震撼的方式传递给南泽的决策者们,让他们看清和王城合作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而且疏行也觉得,自己必须要尽力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和北度峰取得联系,让北度峰能够知晓南泽内这瞬息万变的危局,以便能够尽早做出应对的方法。
这个时候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噼啪作响,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南泽这片被迷雾和雨帘笼罩的净土,此刻也已经成了风暴汇聚的漩涡中心。
疏行和簌宛音之间,这个时候那些刚刚萌芽,而且在道义与旧谊土壤中悄然滋生的,一些带着试探和悸动的微妙情愫,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而且冰冷刺骨的狂风暴雨中,显得摇曳不定。
他们也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面临着最残酷的考验。
而前路,是携手破局,还是被这滔天巨浪无情吞噬,也是无人知晓的。
此时渐渐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簌宛音自偏厅归来,步履沉凝,就像是在踏着无形的霜雪一样。
而这个时候,簌宛音也没有立刻去见疏行一行人。
心头的千钧重担让簌宛音这个时候选择径直走向父亲南泽家主那间位于家主宅院深处,而且被重重古木藤蔓掩映的书房。
簌宛音推开沉重的沉木门扉,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而且墨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好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凉水汽扑面而来。
这个识货室内光线幽暗,只有一盏以温润黄玉雕琢的灵石灯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散发着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暖黄光晕,把南泽家主那挺拔但是好像也略显萧索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绘满古老符文的墙壁上,就像是在守护泽地的孤峭山影一样。
这个时候南泽家主正背对着门口,凝望着悬挂在正壁之上的一幅巨大画卷。
那是南泽先祖以心血绘制的南溟图,笔触苍劲,墨色淋漓,描绘着泽国水脉流转而且生灵繁衍的古老盛景。
而这幅画也在此刻的幽光下,好像画中的水流正在无声的流动,而山峦也好像正在吞吐夜雾一般。
簌宛音这个时候轻声唤了一声:“父亲。”
簌宛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接着簌宛音走过来,依礼深深一福。
随后,簌宛音就好像是最精准的传声灵器一样,对南泽家主就把四殿下在偏厅方才所言的一切,当然包括王城军精锐如毒蛇般盘踞望泽驿的威胁,还有裹着蜜糖外衣实则暗藏砒霜的合作提议,以及那些话语间无处不在的冰冷如刀的隐晦胁迫,都原原本本而且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地复述了出来,就好像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一样。
南泽家主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身形纹丝未动。
但是好像也只有负在身后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指根那枚触手生凉,而且好像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玉扳指。
那扳指色泽沉暗,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幽光,是南泽的矿脉打磨成的宝物。
而且南泽家主的脸上如同覆着一层千年寒潭的冰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南泽家主直到女儿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陷入更深的沉寂,他才极缓而且极深地叹了一口气。
南泽家主这个时候的那声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南泽千年的风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南泽家主说:“三千王城最精锐的虎贲卫,陈兵望泽驿,真是好大的手笔,果然利诱在前,刀兵在后,这位四殿下,倒是能够王城翻云覆雨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的。”
簌宛音接着说了一声:“父亲。”
簌宛音上前一步,烛光映亮了她眼中深切的忧虑,如同泽心深处不安涌动的暗流。
簌宛音接着说:“我们该如何应对?四殿下刻意将北度峰推至台前,便是要逼我们立刻抉择,所以,南泽究竟是应该与王城合作还是不合作?”
簌宛音声音微涩:“望泽驿的三千铁甲,顷刻便能化作焚泽烈焰,而且南泽纵有万顷碧波和千重幻障,而且又能在这等倾轧下独善其身多久?”
簌宛音深吸一口气,就把疏行在玉谷泉边那番关于“界限”与“非人侵蚀”的,足以颠覆认知的骇人之语,也毫无保留地转述给了父亲。
而当“北境之外的威胁”这几个字从女儿口中清晰吐出时,南泽家主那如古井般沉寂的身躯骤然一震。
接着南泽家主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拂动了案上灯焰。
南泽家主这个时候那双平素深邃睿智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死死锁住簌宛音,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
南泽家主问:“他当真是如此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