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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是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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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个时候,老罗却好像猛地爆发出了一些令人意外的惊人的力量。
老罗这个时候一把挣脱九枭的搀扶,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四殿下。
老罗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在空旷的玉台上回荡,对着四殿下喊着:“我们少主呢?北峰的少主呢?”
老罗质问四殿下的时候,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仿佛只要这位四殿下口中吐出半个不利的字眼,他就要拼尽这副残躯,扑上去撕咬一样。
四殿下的目光却落在激动欲狂的老罗身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就好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但四殿下却并没有理会老罗的质问,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始终平静如水的簌宛音身上。
看着这位南泽的小少主,这位四殿下的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种近乎庄重的不容置疑。
四殿下对这位南泽的小少主招呼了一声,说:“簌少主,我依约而至,已经到了南泽玉谷之心,本王所求的东西,不知道小少主可否兑现?”
这个时候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停滞。
大家都觉得,好像经历了一切纷繁复杂的局面,似乎到了这里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而过程里面,似乎他们刚刚经历的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算计,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埋下的一些伏笔而已。
这个时候簌宛音脚步轻移,素雅的裙裾在光洁的玉质地面滑过,未发出丝毫声响。
簌宛音这个时候清澈如深泉的眼眸迎向四殿下,那目光好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沟壑与欲望一样。
但是,簌宛音只是极其轻微地,但是却又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簌宛音略微笑了笑,连笑容都显得脱俗的清透,她对眼前的四殿下说:“殿下。”
簌宛音的声音空灵依旧,但是好像也蕴含着一种像是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簌宛音说:“南泽并无殿下要的东西,至于南泽是不是会选殿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簌宛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这片神圣的土地。
然后簌宛音接着对四殿下说:“南泽独立世外,不附王权,不涉四境纷争,从前一向如此,日后自然也如此。”
四殿下这个时候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四殿下这个时候好像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属于王者的雍容气度瞬间冰消瓦解。
转换而来的,是一股冰冷,锐利,好像能够割裂空气的寒意,正在以四殿下为中心弥漫开来。
四殿下这个时候下颌的线条绷紧,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危险的信号。
四殿下质问着南泽的这位小少主,说:“少主这是何意?你们南泽,是在戏弄我吗?”
四殿下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但是簌宛音还是音调平和,回答着这位四殿下,说:“倒也不是戏弄。”
簌宛音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一样:“殿下所求之物,本非南泽所有,殿下真正想要窥清迷雾,厘清陈年旧案,要把权势握在手中,稳固无虞的至高权柄,根源也都在王城高墙之内才对,在四境百姓的心中才对,如果殿下非要在南泽的方寸之地要南泽给出这些东西,只能说,南泽无法可想,只能抱歉殿下费了这一番心思。”
簌宛音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接着簌宛音微微停顿,目光就像是清风般拂过脸色瞬间惨白如雪,但是这个时候却有些身体摇摇欲坠的小月身上。
然后簌宛音的目光还扫过了此时紧张得指节发白,好像随时准备拔剑的九枭身上。
直到最后,簌宛音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四殿下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
但是簌宛音再接着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但是却重若千钧的叹息在里面:“更何况,殿下,您机关算,心中所念的东西,也并非是南泽给的起的。”
四殿下听到这里,挺拔的身躯忍不住猛地一震。
对四殿下来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一样,他的脸色在清辉映照下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而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已经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和仓惶。
而就在这心神剧震但是万籁俱寂的刹那,却还是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在玉台中心,那株流淌着梦幻光华的奇树,仿佛被无形的意志突然唤醒了一样。
这个时候,突然万千道原本悠然流转的光晕骤然加速,接着又汇聚,就好像是突然之间百川归海,朝着玉台边缘一处原本空无一物,但是毫不起眼的角落疯狂涌去一样。
这些光芒在那里激烈地旋转,又凝聚,接着又塑形,然后变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清晰。
而就在这个光芒的变化当汇总,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刺目的光华中逐渐显现。
大家都凝神看过去,然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出现的那个身影,是疏行。
只见疏行这个时候双目紧闭,静静地悬浮在离玉台地面约一尺的空中,周身被一层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晕温柔地包裹着,就好像是一个沉睡在母体的胚胎一样。
疏行的脸上没有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安详和平静的表情。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在疏行的胸口正上方,此刻悬浮着一团约莫拳头大小,而且形态不断变幻的奇异光芒。
只见那光芒时而凝聚如星辰,时而舒展如流云,核心处光影明灭,隐约好像还可见山河倒转,日月交替,草木枯荣的浩渺景象一样。
而这个时候,众人都感觉到有一股古老,甚至有些苍茫,好像还承载着时光和命运长河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几乎都让整个玉台都为之轻轻震颤了。
老罗看到之后,忍不住就喊了出来“少主!”
老罗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
而且老罗马上本能地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是却被丰白屿如铁钳般的手稳稳拦住。
老罗被拦住之后,转头看了一眼丰白屿。
就看见丰白屿对老罗缓缓摇头,示意老罗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惊动疏行。
老罗听话,站住了,只是目不转睛的关切着疏行。
簌宛音这个时候却凝视着那团变幻莫测的光,声音轻如耳语,但是声音却还是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一样。
簌宛音说:“留缘之试,并非惩戒,既然是一个能通过的人,必定已经直面了本心,触及了自己命运的根源,这也是南泽的答案之一。”
簌宛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场人的所有的目光,有惊愕的,狂喜的,困惑的,贪婪的等等,这个时候都死死地聚焦在那团神秘的光和光晕中沉睡的疏行身上。
这个时候四殿下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
四殿下此刻死死地盯着那团仿佛蕴藏着奥秘的“影光”,眼中第一次迸射出近乎疯狂,而且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光芒,就好像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渴望一样。
这个时候四殿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四殿下指着疏行的方向说:“那是什么?”
其实四殿下已经猜到了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而且他几乎就要喊出那个梦寐以求的名字了。
但是却还是传来了簌宛音冷静而且清晰的声音:“那不是‘溯光之璧’,殿下。”
簌宛音的声音如同冰泉,瞬间浇熄了四殿下眼中的火焰,而且还带着一种清晰而冰冷地宣告。
簌宛音接着说:“那只是‘缘影’,是闯过‘留缘之试’的人才有的。”
四殿下这个时候还是想要问这究竟是什么,就继续追问:“那又是什么?”
簌宛音就接着回答他说:“闯过这个关口的人,他的灵魂深处和命运羁绊最为深刻之‘缘’的具象化显影,就是这个东西了,有的人就会有能如镜花水月般映照出过往的某个碎片,有的就有能如星图般揭示庞大因果线的一个线头,但是更多的时候,它还可以映照出持有者自身最深的执念,还有最重的选择,以及最无法割舍的牵绊等等。”
簌宛音这个时候的目光转向光晕中安然沉睡的疏行,带着一丝真切的,近乎赞赏的认可,说了一句“这个光影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它从现在开始,属于北峰这位少主了。”
四殿下听到这里,他向前伸出的脚步,在这个时候就好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僵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而四殿下这个时候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四殿下有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一直以来苦心孤诣,殚精竭虑,不惜以人心为棋局,甚至还尝试把疏行的重情重义当作最锋利的刀刃的设计,他也算是一路披荆斩棘,而且踏过重重险阻,终于抵达这传说之地,但现在却发现梦寐以求的至宝是虚妄的,而反倒是北峰的这位被他视为棋子而且曾决意舍弃的人,却阴差阳错的反倒成为了这南泽秘境真正奥秘主动选择的那个人。
四殿下只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落差,就好像是一种极致的讽刺一样,还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骄傲与野心上。
四殿下这个识货挺拔如松的身形难以抑制地晃了一晃,就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而那份属于王者的孤高气度这个时候有种荡然无存的存在,好像只留下了一个被命运嘲弄而且失魂落魄的身影一样。
小月这个时候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小月这个时候望着光晕中疏行那平静得近乎神圣的睡颜,又看向四殿下那失魂落魄,这个时候看上去好像瞬间苍老十岁的灰败侧脸,心中只是觉得一阵翻江倒海。
小月也说不出来自己此时心中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觉得,可能有酸楚,可能有庆幸,甚至可能还有些茫然,还有一些她自己都难以言喻的悲悯等等。
但是小月只觉得这种种情绪交织缠绕,让自己几乎站立不稳。
小月不知道疏行在试炼中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但那团“影光”现在所散发出的浩瀚而温暖的气息,却好像也一起奇异地抚平了小月一直心中长久以来的焦灼和恐惧,给她带来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安心感一样。
这个时候,九枭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九枭这个时候依旧警惕地守在四殿下身侧,好像这是他已经刻入骨髓的职责一样。
但是九枭眼中也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深重的困惑,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忠诚和道义在心中激烈碰撞。
老罗在旁边则已经是老泪纵横了,他不再试图冲过去,只是望着疏行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交流,反复地,喃喃地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在南泽的玉谷之心的此刻,清冷的光辉无声流淌,那株流淌着梦幻光华的奇树静默无言,就好像亘古以来便如此注视着世间的悲欢离合一样。
而这样一场因南泽而起,接着席卷了无数人心与命运的风暴,就好像在这片神圣的玉台上,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充满了宿命般讽刺的方式,迎来了一阵暂时的平息。
玉台之上,清辉如实质的琼浆玉液般流淌,把每一寸莹白的玉石都浸润得温润剔透。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刻度一般,已经给被这奇异的辉光冻结和拉长。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胶着在那悬浮于光晕核心的身影。
在他们的目光注视里面,疏行,以及疏行现在胸前那团变幻莫测,这个时候好像蕴藏着宇宙生灭的“影光”一直亮着。
而那株沉默的奇树,树的枝桠虬结如龙,叶片流转着亿万星辰般细碎而深邃的光芒,无声地低垂着,就好像是一位阅尽沧桑的智者,正在以亘古不变的韵律,静静俯视着玉台上这些渺小,但是却也有些惊心动魄的尘世悲欢和命运抉择。
这个时候,四殿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好像最后一丝血色也如潮水般褪去,凝固成了一种比玉台更冷的,而且甚至有些近乎石化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