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残片乌沉沉的 ...

  •   但是听到老罗的这句话,九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这个时候,九枭猛地想要撑起身体,但他的这个剧烈的动作却也瞬间撕裂了伤口,剧痛让九枭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九枭好像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而且用尽全身力气盯住老罗那张沧桑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九枭对老罗问:“你,怎么会,知道?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但是你却活了下来。”
      九枭就记得传来父亲战死的消息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幼童,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早已模糊成遥远的剪影。
      但是父亲身上这道疤痕的细节,是母亲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幅模糊小像,流着泪反复念叨的。
      而且除了很亲近的人,不可能会有人知道的那么详细。
      老罗的眼圈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但是老罗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一层又一层地解开自己最贴身衣物里的一个油布小包。
      那油布已然泛黄发黑,显然珍藏了无数岁月。
      而当最后一层油布揭开,一块只有半枚玉佩大小的,边缘扭曲断裂的残片露了出来。
      残片乌沉沉的,布满岁月的痕迹,但在那粗糙的断面上,一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印记,却赫然在目。
      这印记,与九枭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同样刻着剑形符文的古朴石符,一模一样。
      老罗一边给九枭看着这个,一边对他说:“我姓罗,单名一个盛字。”
      老罗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过往。
      然后老罗接着说:“当年,北境军‘烈风营’,斥候队正。”
      接着老罗深吸一口气,好像是要汲取力量去触碰那段血染的记忆,把手中的残片递向九枭,接着对他说:“这块残片,其实是你父亲,他最后留下的,他,他临走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这,塞到我手里,死死盯着我,说让我找到他的儿子,照顾那个小子,而且还要告诉他的儿子,他的父亲,最后只是战败了,并非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他要孩子你记住这一点。”
      说到这里,好像老罗再也说不下去,他只感觉好像积压了数十年的悲痛还有愧疚,甚至是惨烈的回忆,这个时候都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老罗这个时候佝偻着背,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
      老罗一边哭着,一边对九枭说:“孩子,我们当时的那场仗,根本就不是人打的啊,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手是什么东西,但我们越打,越觉得地方可能根本就不是人,它们像是从极北冰封万年的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影子,我们只是觉得对方根本就没有实体,我们就觉得,那个时候我们的刀剑砍上去就像砍进浓雾一样,可是那寒气,那寒气是能瞬间冻裂骨头的,当时我们‘烈风营’整整三百七十二条汉子,是为了给大部队断后,才被派去那个死亡之谷的,而你父亲他,更是为了护着我这个没用的队正突围报信,才被那冰影跟这个队伍一起被困住了。”
      老罗回忆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当年的那场吞噬了无数袍泽,也彻底改变了他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命运的噩梦,现在虽然时隔多年,却在老罗的记忆里面依旧清晰得令人窒息。
      九枭这个时候已经听得愣住了,他怔怔,就好像石化了一般。
      九枭原本一向冰冷坚硬的面具,这个时候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而且无法控制的裂痕。
      九枭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攥住颈间那枚冰凉的石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伴随九枭长大,对他来说就象征着父亲一样的,他父亲的最后遗物的石符,在这个时候竟然好像还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这位自幼失怙,而且被冰冷的王城收容,在严苛的训练中长大的九枭,虽然已经对父亲的印象早已模糊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忠烈”符号,但在这个时候,面对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而且听见他用最惨烈而且最真实的细节,把那个符号瞬间填充成了有血有肉,甚至会怒吼,会牺牲,会在弥留之际记挂儿子的鲜活父亲的形象。
      九枭还是觉得,自己多年来筑起的心防,还有那些原本对老罗本能的戒备和疏离,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汹涌的血脉亲情和悲怆的往事冲击得支离破碎。
      九枭这个时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就像是砂纸摩擦一样,对老罗问:“我爹他们,当年,到底是在和什么打?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老罗却用力的摇了摇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老罗对九枭说:“依然还是不知道,好像根本就没人知道,大家都说,那些应该是这北境深山里活了万年的精怪,还有的说那些是一些更古老而且更可怕的东西。我在北度峰这些年,才慢慢明白,北度峰世代镇守北境,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不得用出了三峰定鼎,用来重整秩序,才能让四境有了这几十年的太平。”
      老罗说到这里,抬起泪眼,看向九枭年轻却同样坚毅的脸庞,目光里充满了沉甸甸的,而且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感。
      老罗对九枭说:“不管怎么说,孩子,当年是你父亲,还有一整个队伍的人,一起把我送出来的,我活下来,却没能找到他的儿子,让你流落到了现在,是我没有践行我对你父亲的承诺,这些是我的错。”
      但九枭却沉默了。
      时间在这个时候好像在玉谷泉氤氲的雾气中凝固了一样。
      接着九枭看着老罗手中那块承载着父亲最后意志的残铁,感受着颈间石符的冰凉触感,又看着眼前这个为父亲之死背负了数十年愧疚,而且现在哭得像个孩子的长辈。
      过了良久之后,九枭才缓缓地,而且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释然。
      九枭开口对老罗说:“你,不必。”
      这一声声音,好像是用尽了九枭全身的力气一般,也好像是彻底击溃了老罗最后的防线一样,让老罗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九枭却接着对老罗说:“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生死有命的,袍泽相护,是父亲自己的选择,本就是宿命,您活下来了,对父亲他们来说,或许也就够了。”
      老罗忍不住就看向了九枭。
      九枭的这简单的几句话,就像是暖流一样,知己诶融化了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段好像已经长达数十年的兜兜转转的寒冰。
      而就在这个悲喜交织而且令人肝肠寸断的重逢时刻,簌宛音却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如同玉磬轻鸣,恰到好处但似乎有很突然地响起,把众人从汹涌的情感漩涡中拉回现实。
      簌宛音对他们说:“虽然不应该打扰,但可能还是得提醒各位,他们已经要到需要决断的未来之路上了。”
      簌宛音这个时候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小月,还有情绪激荡未平的九枭,以及兀自沉浸在巨大悲恸与欣慰中的老罗,最终投向了玉谷泉深处那片被浓重云雾缭绕,而且散发着神秘而庄严气息的区域。
      簌宛音接着对他们说:“疏行与那位四境的殿下,已行至‘定缘台’前,按照南泽的规矩,他们闯过重重关隘抵达此处的,需要受‘缘定’,此‘缘定’,非由我南泽意志强加,而是由那与闯关者命运丝线缠绕最深而且心念至纯至真之人,来做出最终的抉择。”
      簌宛音的声音在灵雾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对身边的三个在玉谷泉旁边的人说:“而你们三人,渊源最深,所以如今,只能由你们三人,心念合一,来决定他二人的去留。”
      老罗却直接回应了簌宛音一句:“我不用选,我肯定是要站我们家少主的”。
      老罗这个时候看着簌宛音的方向,几乎是吼出来的。
      回答簌宛音这个问题的时候,老罗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虽然这个时候他的脸上依然泪水未干,但眼神却已恢复北境老兵的刚毅与决绝。
      老罗这个时候猛地踏前一步,斩钉截铁一般的说:“我选我们少主。”
      簌宛音就很平静的回答了一声:“好,那便是北度峰少主。”
      但却几乎在老罗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九枭却强忍着伤痛,挣扎着从大石上撑起半边身体,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火的钢铁,直接回答说:“殿下乃是西京王室正统血脉,身负维系四境安宁和统御万民之重责,关乎国本,必须留下。”
      簌宛音看着九枭,希望得到他肯定的一个答案,然后就对他说:“所以?”
      九枭就看着簌宛音,然后对她说:“我选我们殿下。”
      簌宛音就笑了一下,然后说:“那么现在,你们已经有了两个不同的答案了。”
      簌宛音的这个时候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好像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答案一样。
      簌宛音接着把视线落在了从始至终都异常沉默的小月身上。
      这个时候小月依旧坐在泉边,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而这个泉水的湿气沾染了她的裙裾,小月却好像浑然不觉。
      簌宛音直接招呼了小月一声:“小月姑娘。”
      簌宛音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带着千钧之力一样:“你呢?你可能要来定这个最终的结果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包括老罗饱含急切期盼的目光,还有九枭带着忠诚审视的的目光,以及簌宛音平静深邃的目光,丰白屿沉默关注的目光。
      这些目光这个时候都好像一起聚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骤然收束,紧紧缠绕在小月身上。
      而这个时候,空气都好像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一样,就连玉谷泉流淌的汩汩声都似乎被无限拉长而且减弱,好像只剩下小月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轰鸣一样。
      对小月来说,一边是她自幼仰望,而且家族倾力维系,并且自己也曾懵懂倾心的疏行哥哥,而疏行哥哥又是北度峰的少主,本来就应该有一种挣脱枷锁,而且快意恩仇,或许更重情义,而且或许还会更自由辽阔的未来的。而且曾经在心镜渊中,对月来说那温暖但是却好像是遥不可及的背影,还曾经是小月少女心事里面曾经最明亮的一道光。
      但对小月来说,另一边却是与她一同在西京深宫长大,自小虽然心思深沉如海而且手段莫测,但却好像总是能够生死关头对自己有说不出来不能明确的帮助的,好像一直和自己之间有着一些复杂难言情愫的兄长。
      小月也知道,对这位兄长来说,王权正统,还有四境的兴衰荣辱,似乎都绑在他身上,而他的那句在心镜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问出的“如果是你呢?”,现在想来,还是会让小月觉得有一种像是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的感觉。
      小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觉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二选一的问题了。
      这算是一种对小月自己灵魂的拷问了。
      小月现在犹豫了,她在想自己究竟是应该继续追逐那道看似光明温暖却始终隔着千山万水但是或许终究是镜花水月的疏离的身影,还是应该正视那份潜藏在冰冷权谋和沉重责任之下,已经扭曲复杂却也可能更为真实而且更与她命运纠缠至深的兄长呢?
      这个时候,在众人的注视和等待中,小月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个时候玉谷泉氤氲升腾的水汽带着宿命的冰凉,丝丝缕缕缠绕着小月的肌肤,渗透进她的骨髓。
      等了许久之后,小月好像才缓缓地,但是也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小月的目光掠过簌宛音那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掠过老罗因极度期盼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掠过九枭那写满不容置疑忠诚的坚毅脸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