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泽有鵷》626626636

107、离别的清寂

　　疏行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祈求般的苦涩。
　　疏行接着说：“或许，现在也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够暂时逃离这残酷的现实吧。”
　　疏行的目光从小月脸上掠过，疏行的眼神里承载着太多重负。
　　疏行接着问：“小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疏行的问题同样简洁，但当中却也包含了一些未尽之言。
　　小月对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小月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燃烧的柴禾末端，几点火星骤然迸起，就像是转瞬即逝的萤火虫一般，接着又消失在黑暗中了。
　　小月看着疏行，说：“也许，我该回西京了。”
　　小月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那平静的语调下，却潜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断然。
　　小月接着说：“毕竟这一次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西京还是要回的。”
　　小月侧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疏行，篝火的光在小月清丽的脸上跳跃，映亮小月的眼眸，那里面好像有无数纷杂的情绪在沉淀。
　　小月接着说：“疏行哥哥，其实有些话，或许此刻说来不合时宜，但。”
　　小月微微抿唇，眼神坚定起来，接着对疏行说：“我还是觉得，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是应该和你说清楚。”
　　疏行就对小月稍微笑了笑，说：“你说。”
　　疏行迎着小月的目光，表情沉稳，但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些内心的凝重。
　　小月说：“其实，在南泽这段日子，尤其是，是在南泽小少主出现之后。”
　　小月字斟句酌，就好像现在的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一样。
　　小月接着看了一眼疏行，才开口说：“我好像那个时候开始，才真正在少主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小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带着一些洞悉后的释然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
　　小月接着说：“其实疏行哥哥，以前在北度峰，或是行走在外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既然固然重信守诺，行事光明磊落，也担当得起少主之名，但似乎也让人总是觉得，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一样，就好像是他是在完美地扮演被北度峰认可的那个‘疏行’一样，或者又是他心中装着太多更宏大而且更沉重的东西，那些属于疏行哥哥自己的那部分东西，其实也是被他深深的埋藏了的。”
　　小月的声音放得更轻，但听起来却有一种字字如凿的感觉，就好像是敲在寂静的夜里一样。
　　小月说：“可面对南泽的这位小少主的时候，我感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其实你的沉稳一直会因为她的一个蹙眉而动摇，而你一直以来的周全也会因为她的一句忧心而打乱，就感觉看着她的时候，你都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失序一样。”
　　疏行就看着小月。
　　小月接着对疏行说：“还有就是，其实你总是会不顾一切地挡在她面前，哪怕刚刚明知南泽已经是踏入九死一生的漩涡的时候，你的那种紧张，还有那种担忧，那种倾尽全力的在意，让我真的意外，原来你把一个人真真切切放在了心尖之上的时候，是会完全的去在意和去怜惜的，这个样子，是我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小月说到这里的时候，直视着疏行微微震动的瞳孔，声音清晰无比：“其实疏行哥哥，我看得出来，对她，你是不一样的。”
　　疏行沉默地听着，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
　　这个时候火光在疏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而疏行的那双总是如寒星般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也凝视着篝火的核心，但是疏行这个时候的瞳孔深处却好像正在翻涌着比这滩涂之夜更深沉，而且好像还更加难以平息的波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已经被点破心事的悸动，还有一种对眼前人的疼惜，当然可能还有一些面对残酷现实的无措。
　　小月这个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凉意似乎顺着呼吸沁入了肺腑。
　　小月好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自己心头盘旋许久，或许也一直她心底某个隐秘角落暗自期盼过答案，但是此刻却不得不作为告别的问题了。
　　小月看着疏行，接着说：“那么，疏行哥哥……”
　　小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几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是却也异常清晰。
　　小月说：“不过疏行哥哥，如果，当然我是说如果，将来那位与您自幼定亲的人，等到她真的出现的时候，你到时候会怎么选呢？”
　　小月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疏行。
　　小月接着对疏行说：“到时候，你会怎么选？”
　　小月的问题落地，却像是一块巨石坠入深潭一样，好像一下子激起了一些无声的涟漪，这些涟漪好像也瞬间席卷了整个篝火旁狭小的空间。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一下子凝固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压了下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这个时候只有一些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水泽那永不停歇，而且听起来好像是呜咽般的流淌声，这个时候固执地填补着眼前的这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好像还在提醒着他们现在是仍身处在荒凉之地的境况的。
　　疏行的目光，在长久的凝固后，终于缓缓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
　　疏行接下来的视线先是落在了簌宛音沉睡的脸上。
　　疏行只觉得这个时候簌宛音看起来是苍白的，也是脆弱的，而且簌宛音这个时候泪痕未干，就好像哪怕是现在她身处在梦中，在她的眉宇间也凝结着一些化不开的哀愁一样。
　　疏行注视簌宛音的眼神，几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其中蕴含的疼惜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然后，疏行的目光转向了身后那片无边无际，而且已经吞噬一切的黑暗水泽。
　　那里已经埋葬了南泽，簌宛音已经没有了归处。
　　当然可能在南泽埋葬的时候，疏行觉得这里也埋葬了他欠下的，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偿还的救命之恩。
　　这个时候疏行开口了，但是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厚重感。
　　疏行的这个回答，其实并非是小月原本预想中关于情爱的抉择。
　　疏行的回答，可能更多的还是那些像是山岳一般不可动摇的责任：“我会去想这个问题的”
　　疏行顿了顿，就好像是在尝试咀嚼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一样。
　　疏行接着说：“但是那个婚约当中所说的女孩子，至今都未曾现身。所以其实于我而言，她更像是一个飘渺的幻影。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否存在，更不知道如果她存在，现在的性情如何，未来她自己又想要有一个怎样的人生。”
　　疏行这个时候看着小月，很诚恳的对小月继续说着：“但是对阿音，阿音和她的那位曾经为了救我而宁可缩短自己生命的母亲，却一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在我的生命当中的。”
　　疏行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灼灼。
　　疏行接着对疏行说：“阿音她们曾经在我命悬一线，而且灵魂几乎被黑暗吞噬的时候，曾经向我伸出过手。阿音的母亲，更是以生命为代价，为我换来过生机。对于这份恩情……”
　　疏行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了。
　　疏行这个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簌宛音身上的外袍一角。
　　疏行接着对小月说：“其实这些早已刻入了我的骨血，成为我此生无法推卸，也绝不愿推卸的责任和亏欠了，小月，你明白吗？”
　　疏行说到着里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不自觉的重新回到簌宛音身上，而且疏行的眼神坚定的就像是磐石一样，好像他之前的一切波澜都已经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守护决心所取代了。
　　疏行接着对小月说：“小月，如今南泽已经沉没，阿音已经失去了一切，而南泽家主在最后时刻也把她托付给了我，我更有责任去护她周全。”
　　疏行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对未来的疏离与当下的决绝。
　　疏行接着对小月说：“至于将来，如果真的有那履行婚约之日，我想到时候，我也会明白我究竟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的。”
　　但是疏行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小月就已经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说：“只是你的这些责任和关切里面，从来都没有过我。”
　　但疏行没有听清楚小月的这句话，也没有多问。
　　疏行的回答里面，没有直接回答“选择”，但是却也表明了“责任”。
　　只是疏行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听在小月耳中，却在小月心底激起了一些更深的，而且更加五味杂陈的波澜。
　　小月在这个时候，几乎清晰地听到了疏行对簌宛音那份深入骨髓的怜惜与不顾一切的保护欲，疏行的这份情意浓烈得无法掩饰。
　　但是同时，小月好像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对那份悬而未决的婚约并非毫无顾忌，小月知道，疏行只是用一种沉重的“责任”和无比强调的“当下”，把这些都暂时搁置而且压缩到一个模糊的角落。
　　当然这其中的挣扎还有无奈，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对未来的茫然，或许就连疏行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清。
　　小月的嘴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
　　小月这个时候勉强的笑容里掺杂了太多东西。
　　可能有一些终于得到答案，也可能会有一些斩断最后一丝念想的释然，当然可能还会有一些对他这份沉重担当的理解与尊重，也可能会有一些对命运无常以及情缘难料的淡淡怅惘。
　　但是小月只是说：“我明白了。”
　　小月声音很轻，声音里带着一些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接着小月就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打了几下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
　　小月就对疏行说：“那疏行哥哥，请保重吧，我也就此别过了。”
　　小月又吧目光在簌宛音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声的告别。
　　接着小月又看着疏行，对疏行说：“西京路远，我也就不再耽搁了。”
　　而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沉默如石的看着他们的老罗，这个时候却缓缓站了起来。
　　老罗这个时候看向那只始终安静伏在疏行脚边，而且一双瞳孔在火光中闪烁着灵性光辉的“大狗”，就开口对小月说：“小月姑娘。”
　　老罗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些长辈的关切。
　　老罗接着对小月说：“此去西京，毕竟路途遥远，而且现在四境都不太平，路上难免有些事情难测。”
　　老罗说到这里，朝“大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让‘大狗’陪你吧。”
　　而这个时候，这只“大狗”听到这里，好像知道是在讨论自己，就也抬起头，看着老罗和小月。
　　小月看了看那雪白的“大狗”，只觉得这只神兽双瞳清澈，正安静地回望着她。
　　小月于是就笑了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多谢先生。”
　　接着小月又想了想，补充了几句话，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暖意。
　　小月对老罗说：“等到了西京，安顿好之后，我就让上次那个给它起名叫‘大狗’的小家伙，把‘大狗’送还给你们。”
　　老罗微微点点头，也并不多问。
　　老罗就走到“大狗”身边，俯下身，在“大狗”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几不可闻。
　　接着就看见那白色“大狗”抬起头，双瞳先是看了看小月，又转回头，望向疏行和他身边昏迷的簌宛音，似乎完全能听懂人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
　　接着“大狗”轻轻蹭了蹭疏行的小腿，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带着依恋与告别，然后温顺地站起身，迈着无声而优雅的步伐，走到了小月身侧。
　　小月最后对疏行和老罗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多言。
　　接着小月毫不犹豫地转身，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决然地投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那只白色的“大狗”也像是一道流动的皎洁月光一样，紧贴在小月身旁。
　　就这样一人一兽的身影很快便被摇曳的黑暗芦苇丛吞没，消失在通向远处山道拐角的浓重阴影里，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寂寥。
　　老罗这个时候伫立在原地，目光久久凝视着小月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缕属于他们的气息也被夜风吹散，才沉重地叹息一声，默默坐回火堆旁，添了几根粗壮的柴火，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些，好像是在用这光亮驱散刚才离别的冷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