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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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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时候,冰冷的滩涂上,只剩下篝火持续不断的噼啪燃烧声,远处水泽永恒般的呜咽流淌声,以及簌宛音那清浅却带着紊乱气息的呼吸声,就像是风中残烛一般,显得周围更加清寂了。
疏行和老罗这个时候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沉重而复杂的寂静笼罩着他们。
但是他们都未曾察觉。
或者更准确地说,其实在内心深处早已有所预感。
就在刚才小月问出那个关于婚约的致命问题时,而且就在疏行沉重地讲述责任与亏欠之时,簌宛音那覆盖在疏行外袍下的身体,曾有过极其细微的变化。
簌宛音的睫毛几不可查地,而且有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就好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一样。
而簌宛音一直还算平稳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其实猝然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凝滞,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的人瞬间踩空了一样。
簌宛音其实早已醒来,或许是在鹓鶵落地后身体触及冰冷的碎石那一刻,或许是在篝火燃起的光与热拂过她冰冷脸颊的瞬间。
只是那种撕裂心肺的悲痛与家园沉没后的巨大茫然,像冰冷的淤泥塞满了簌宛音的胸腔,让簌宛音无法动弹一般。
而当疏行和小月在讨论那番关乎她未来命运,而且好像又牵扯着四境一些其他复杂恩怨的对话传入耳中的时候,她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也瞬间涌了出来。
当中有对疏行守护的依赖与感激带来的微弱暖意,也有听到那份沉重“责任”时升起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更有一些对那遥远“婚约”突如其来的,而且好像是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般的窒息感。
而这一切都使簌宛音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惶恐又无措。
簌宛音只能紧紧地,而且更紧地闭着双眼,把脸更深地埋进外袍褶皱里,像一个溺水濒死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不必思考,而且不必回应,也不必面对现实撕裂伤口的虚假宁静。
簌宛音沉默地而且被动地聆听着,就好像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进心底一样。
其实疏行和老罗,皆是历经世事、敏锐异常之人。
起初,或许被巨大的变故和内心的沉重所扰,未能立刻捕捉到那细微的破绽。
但是在当小月离去,篝火旁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刻意维持的安静变得过分压抑,而且在簌宛音那极力模仿昏迷却终究因心绪激荡而无法做到完全松弛,甚至带着一丝僵硬克制的呼吸节奏被火焰的噼啪声放大时,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他们早就发现了簌宛音已经醒过来的事情了。
但是当时,疏行和老罗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上空短暂交汇了一瞬。
疏行的眼中瞬间闪过深刻的心疼和了然,还有一种近乎愧疚的复杂情绪。
而老罗则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疏行,就好像是在提醒疏行说,莫要点破,给簌宛音一些最后的而且脆弱的庇护所。
于是,疏行和老罗之间,那一种无言的心照不宣弥漫开来。
疏行依旧守坐在簌宛音身边,只是目光变得更沉,不再仅仅望向火堆或水泽深处,而是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更为沉重未知的未来。
而老罗则像往常一样,隔段时间便起身,看似随意地巡视四周,弯腰检查一下火光边缘的黑暗,或是整理一下随身仅有的几样物品,但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轻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柔和,连拾起一根柴禾都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摩擦声会惊醒,或者说惊扰了那假寐的人一样。
疏行和老罗就这样,沉默地守着这堆顽强燃烧的篝火,守着那假装昏迷,但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的簌宛音,也守着各自心中沉甸甸,就好像这片吞噬了南泽的水域般沉重的心事,也守着这片刚刚被灾难冲刷过,而且前路在这个时候就像是浓雾般迷茫未卜的现实。
而他们就在这片陌生的,而且冰冷的,并且是在一片荒芜的滩涂上,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无声地度过了一个无比漫长,就好像是永无尽头的夜晚了。
这个时候,摇曳的火光,在他们沉默的身影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孤独而坚韧。
而且那火光也映照着不远处,那片刚刚吞噬了整个南泽故土的,无边无际的,有些沉默的而且深不可测的黑暗水域。
这个长夜就像是冰冷的巨兽一样,盘踞不去。
至于前路何方,好像也被这浓重的夜色和水雾遮蔽,无人知晓。
而这个时候,好像只有篝火,正在持续地而且固执地燃烧着,发出一些噼啪的抗议声。
就好像在这深沉的,而且好像能冻结灵魂的夜色与弥漫的水汽中,艰难地却也无比珍贵地撑开了一小片温暖的,有些摇曳的,却能够得以暂时喘息和舔舐伤口的孤岛了。
这一整个长夜在寂静与心照不宣的伪装中缓缓流逝了。
这一夜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厚重的,而且可能还有些吸音的绒布里面。
好像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惊啼,或是芦苇在夜风中摩擦的沙沙低语,才能够把这些令人窒息的沉静撕开一道微小的口子一样。
慢慢的,天际的墨色逐渐褪去,透出一种沉重的深蓝的颜色,继而泛起了一些鱼肚白。
在遥远的水天相接处,也终于撕开了一线微弱的曙光。
那晨光起初是怯生生的,就像是熔化的金箔边缘一样。
接着,光线又小心翼翼地晕染着深沉的蓝幕。
接着光线就越来越坚定,把沉重的天幕向上推挤,直到那抹象征着希望的苍白彻底占据了东方的地平线。
伴随着这些,湿冷的晨雾也从茫茫大泽上弥漫开来,萦绕在滩涂芦苇之间,带来了一些刺骨的寒意。
此时的雾气也并非是静止,而是像有生命的幽灵一样,贴着水面无声地翻滚和升腾,又带着一些大泽深处淤泥和水草的腥冷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裸露的肌肤,钻进人的衣物的缝隙,就会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好像能够冻结血液的湿寒。
而芦苇丛在雾中若隐若现,枯黄的叶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会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老罗在这一晚后半夜的时候,因为终究抵挡不住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奔波劳顿,已经裹紧了自己的铺盖卷,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沉沉的睡着了,后半夜睡着之后就发出了一些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老罗睡着之后,就蜷缩着,就像是一块饱经风霜的顽石一样。
而老罗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深刻的皱纹里也刻满了疲惫与风尘。
老罗睡着之后的鼾声轻微而规律,是这死寂黎明里唯一安稳的节奏,却也透着一股力竭后的虚弱。
而且篝火已经燃尽大半,只剩下了一些暗红的炭火和零星跃动的火苗,散发着残存的暖意。
而这个时候,曾经那些熊熊燃烧,而且驱散黑暗与恐惧的火焰,如今也只剩下了几块暗红的心脏在灰烬中微弱地搏动,偶尔也会迸溅出一两点细小的火星,就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光痕一样。
而这个时候那点残存的暖意,也已经在无孔不入的湿冷雾气面前,显得单薄而珍贵,就好像是随时就会被彻底吞噬一样。
而疏行几乎一夜未眠。
疏行的身体僵硬的就像是石雕,好像这一晚,疏行也只有眼睫在微光下偶尔颤动,能够泄露出一些内心的汹涌。
疏行守在火堆旁,目光时而落在炭火上,时而投向那片吞噬了南泽的,而此刻在晨雾中更显神秘莫测的无边水泽上面。
炭火这个时候的每一次明灭,都像是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一样。
而这个时候望向那片被浓雾笼罩,而且死寂无声的水域时,他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幽深,就好像是能穿透迷雾一样。
在疏行看到那沉入深渊的家园废墟的时候,好像就像是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在冰冷的水波中无声沉浮一样。
这个时候疏行想起了父亲在离开北度峰前,曾经对他也有过一些托付,还有曾经母亲还有过一些谜语。
而这个时候,眼见着南泽的沉没,还有阿音的悲痛,又想起来可能还有那份悬而未决的婚约。
其实这个时候,疏行也觉得自己前路的迷茫,其实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在他心中翻涌。
疏行觉得这个时候的每一个念头都沉重如铅块,带着一些冰冷的棱角,在他疲惫不堪的思绪里横冲直撞。
疏行这个时候,想起来父亲在临去王城之前,那些嘱托,疏行只觉得那些嘱托现在想起来,依然还是字字千钧的样子。
疏行现在想起来,南泽刚刚的那些滔天巨浪,这个时候好像还在眼前翻腾一样,会把一切美好碾碎一般。
而疏行又想起来,阿音那绝望的悲泣声这个时候犹在耳畔,好像还是能够撕裂着他的心一样。
然后还有那桩从天而降,这个时候对疏行来说,已经越发像是枷锁般的婚约。
还有疏行又看了看四周,眼前这片陌生而且似乎还是危机四伏的四境河岸,都让疏行觉得紧张。
疏行这个时候尝试理清,却还是只觉得每一根线头都沉重无比,牵扯着更深的纠葛与责任。
这个时候,就好像是又无形的丝线勒进疏行的灵魂一样,疏行只觉得自己好像越挣扎,就束缚得越紧,这种感觉几乎让疏行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疏行这个时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重压,就好像那些不久前整个沉没南泽的重量,都已经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一样。
而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簌宛音苍白的脸上时。
簌宛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那道光带着一些初生的温度,轻柔地拂过簌宛音冰冷的脸颊,就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簌宛音的眼睑好像是承载着万钧之重,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而当那双眼睛终于睁开时,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泽的雾气,盛满了未干的泪痕与深沉的哀恸。
而且簌宛音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惊涛骇浪的倒影,破碎而迷蒙。
泪痕在簌宛音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蜿蜒,就像是干涸的溪流。
然而,好像在那份哀恸之下,还有一种破晓般的力量在艰难地凝聚。
簌宛音觉得,那应该是一种从绝望深渊底部挣扎着向上攀爬的意志,微弱却也异常坚韧,就好像是被巨石压住的幼芽,正在拼尽全力顶开重负,而且渴望着阳光一样。
但簌宛音也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感受自己这个时候胸膛的微弱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一样。
簌宛音的眼神空洞地掠过变幻的天色,就好像是在确认这灰白的光明是否真实,而并不是另一个会把她拖入无尽黑暗的残酷梦境。
然后,簌宛音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凉意的空气,觉得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痛楚,却也像一剂强心针,让簌宛音本来已经涣散的神智猛地一收。
接着簌宛音动作极其轻微地坐起身,把身上盖着的疏行的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簌宛音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克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尊严。
而那件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外袍,也已经被簌宛音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就好像是在整理自己同样破碎不堪的心绪一样。
疏行察觉到了簌宛音那里的动静,但是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着枯枝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疏行尝试屏住呼吸,把所有的关切与担忧都压在心底,这个时候也只是把手中拨弄炭火的枯枝放下,静静地等待着。
这个时候疏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个守护着易碎珍宝的哨兵。
疏行听着身后,簌宛音站起身的身影传来,听起来簌宛音的脚步可能还有些虚浮。
簌宛音站起来之后,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就好像随时会被晨风吹倒一样。
但簌宛音还是挺直了脊背,那纤细的腰肢绷得笔直,如同风中劲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簌宛音接着慢慢走到疏行旁边,隔着将熄未熄的篝火,坐了下来。
簌宛音选择的位置,既靠近但是又和疏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