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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这道屏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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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宛音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清澈见底,毫无矫饰。
簌宛音接着说:“其实母亲常说,北度峰世代镇守四境北疆,所以是值得救的人。”
簌宛音的声音这个识货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目光也微微垂下,落在脚下湿润的苔藓上。
簌宛音接着说:“其实我当时只是想着,能够为那个躺在病榻上,明明很虚弱却还努力对我笑,而且眼神倔强的人,做点儿什么小事。”
疏行这个时候眼睛当中已经有些湿润了,但他笑着,对簌宛音说:“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
簌宛音看着疏行,也对着疏行笑了。
疏行这个时候就感觉心底深处,好像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已经被这轻柔而真挚的话语彻底掀开了盖子。
接着疏行又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席卷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疏行凝视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簌宛音,觉得她这个时候温软的话语,还有她含羞带怯的神态,已经连同眼前这片如梦似幻,而且流光溢彩的南泽秘境,交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包裹。
疏行又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疏行想,原来,在那么早而且那么久远的岁月里,在他们尚未真正懂得世事纷繁之前,命运之线就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了。
而且这联结,也并非是王城那位殿下口中所说的那种充满利益算计的“童年偶遇”那么简单,这种连结,可能是源自生命最本真的而且带着纯粹善意的关切,有的时候甚至包含了对方不顾自身安危的冒险付出。
而疏行面对这份沉甸甸,早已在时光深处悄然生根的情意,觉得难得而珍稀。
疏行忍不住说了一声:“阿音……”
疏行忍不住唤出了这个深藏心底的名字。
然后可能这个称呼如此自然地从唇齿间流淌而出,也让疏行觉得意外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就已经在心间默念了千百遍一般熟悉了。
疏行接着对簌宛音说:“谢谢你,不只是为当年你的冒险采药,也为现在,为此刻,其实刚刚南泽的屏障,对我来说像一面镜子,让我看清了许多事,也看清了我自己内心深处一些真正的心意。”
疏行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而疏行此刻的目光灼灼,就像是燃烧的星辰,毫不避讳地把那份情愫袒露在簌宛音的面前。
簌宛音猛的抬起头,却正对上疏行那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而就在这刹那间,一抹绯红如最淡雅的朝霞,迅速从簌宛音的脖颈蔓延至脸颊,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动人的红晕。
而这个时候周围的世界就好像彻底安静下来,只留下了一些微风拂过巨大叶片发出的,而且就像是情人低语般的沙沙声。
当然他们周围还能够听见远处那些不知名溪流传来的,一些若有若无的潺潺水韵,此刻在他们这里交织成了一首天籁般的背景。
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起的微暖气流,近到好像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簌宛音说:“其实你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簌宛音朱唇轻启,声音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软糯,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簌宛音说:“后来辗转听说北峰少主大好之后,是在竹溪学艺的?”
她的话语轻柔,但是字字清晰,就像是珍珠落玉盘,敲打在彼此的心弦上一样。
虽然说着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但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紧紧相锁,四周水中折射出的斑斓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和跳跃,就好像为这一刻镀上了一层迷离的金边。
而这个时候千言万语,万般情愫,都在无声的凝视中汹涌流淌,好像能够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辞藻。
这个时候,南泽这方小小的秘境,在这个时候好像也成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独立天地,温柔地隔绝了外界的刀戈纷争,哈有王权的尔虞我诈,以及家族沉甸甸的责任枷锁一般。
而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宁静里,两颗心在无声地靠近。
他们之间那份悄然滋长,而且好像也已经酝酿已久的心动,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些清晰而甜蜜的确认。
只不过他们却总觉得这份得来不易的静谧与甜蜜,总是好像水晶一般的易碎一样。
而此刻,就在小径另一端,有一丛开得如火如荼但是形似火焰的奇诡花树之后,丰白屿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丰白屿原本只是担忧簌宛音独自陪同疏行这位“外人”深入南泽某些核心区域会遇到不便,或是某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开启的禁地,特意匆匆赶来照应。
但是丰白屿却没有想到过,他有一天能撞见簌宛音脸红,而眼前这样一幕足以刺痛他了。
丰白屿这个时候好像能够想起来,家主曾经给他说过的一句话,叫做世事无常,有些时候,一旦错过了,就再也不会追回来了。
丰白屿这个时候还清晰地看到了簌宛音脸上那抹极其罕见的,而且好像已经完全褪去了南泽少主应有的沉稳与疏离的笑容。
丰白屿觉得那是纯粹属于少女的,带着羞怯,还有一些欣喜与毫不设防的温柔。
这是丰白屿从未有幸得见的,但丰白屿的确无数次曾经在心底描摹渴望见到的模样。
而且丰白屿也看到了疏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如火的欣赏与浓烈的情愫。
而那个在北度峰少主面前,会自然流露出小女儿情态,脸颊飞红的簌宛音,此刻真实地存在着,只是却不是为了他。
丰白屿这个时候只是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紧接着是深不见底的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有些尖锐的恐慌。
丰白屿想到自己从小便认识簌宛音,当时在家学中同窗共读,在南泽的山水间相伴成长,而他确实曾经以为自己才是离簌宛音最近的人,以为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等待簌宛音终有一日能看清身边一直默默守护的身影。
而且丰白屿还想到家主曾经也曾给过他机会。
不过丰白屿曾经的这一切笃定,似乎都在北度峰少主踏入南泽的那一刻,被轻易地击碎了。
丰白屿觉得,疏行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他梦寐以求的涟漪,更掀起了他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
丰白屿这个时候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死死地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丰白屿觉得那力道之大,使得自己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微微颤抖着。
丰白屿沉默地立在花树的阴影里,繁茂的花枝半掩着他的身形,如同一尊被骤然冰封的雕像。
而这个时候好像只有那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剧烈翻涌着的痛苦,还有不甘,甚至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这个时候正在无声地泄露丰白屿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最终,丰白屿还是没有上前一步。
丰白屿只是深深地,而且近乎贪婪地最后望了一眼那沉浸在二人世界中对视的男女,仿佛要将这刺目的画面刻入骨髓。
接着,丰白屿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离去。
丰白屿好像每一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都显得比来时沉重了千钧万倍,仿佛脚下拖拽着无形的锁链。
丰白屿只觉得自己此刻心中一片冰凉,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的确有些东西,或许从他当初出于尊重她的意愿,没有当场应允家主那带有联姻意味的提议时起,就已经悄然滑向了不可挽回的轨道。
而南泽这场因屏障异动引发的风波,现在看来,其下暗流汹涌和人心叵测的程度,也远比丰白屿之前最初预想到的,要复杂难测而凶险万分。
这个时候疏行和簌宛音,依旧沉浸在那份初初确认心意,就好像是饮了蜜糖般的微醺氛围里,对身后那道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注视毫无所觉。
然而,其实南泽的风,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了方向,带来林间更深处的凉意,卷起几片早凋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空气中那混合的花草甜香里,似乎也隐隐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而且属于风暴来临前的凛冽气息。
花树丛后悄然隐去的暗影,并未能搅乱小径上流淌的斑驳阳光,也没有能真正抚平空气里残存的,或许是因为一些暧昧窥探而生出的涟漪。
这个时候疏行与簌宛音之间,那层薄如朝露,而且好像还悬了许久的窗户纸,终于在他们彼此试探的目光与低语间,被一种近乎心悸的温柔悄然捅破。
这一刻,连南泽秘境中无处不在的,浮游于草木间的灵气微光,仿佛都融化了什么,晕染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充满蜜糖般的甜意。
这种感觉好像丝丝缕缕,沁入每一次呼吸。
疏行和簌宛音默契地放缓了脚步,肩和臂之间仅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的暖意,引领着彼此穿过一道低垂的发光藤蔓交织成的天然拱廊。
这个时候周围藤蔓上细小的光点如星屑般缓缓坠落,拂过疏行和簌宛音的发鬓肩头。
接着前方豁然开朗,如同揭开了舞台的幕布。
疏行和簌宛音这个时候看到前面是一片巨大平坦的青灰色石台,就像是巨兽的背脊般延伸出去,尽头便是那道横亘天地而且隔绝内外,好像是能够让整个四境都心生向往又敬畏的南泽屏障了。
但是这个时候,疏行和簌宛音觉得,南泽的这番屏障好像也不再是遥远天边一道模糊的,而且流淌的霞光。
这个时候南泽的屏障就横亘在疏行和簌宛音面前几步之遥的石台边缘,触手可及。
南泽的屏障不是坚硬的壁垒,更像是一团凝固了又微微苏醒的半透明活物,呈现出奇异的而且水波般荡漾的胶质质感。
这个时候七彩的流霞并非静止其上,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内部缓慢地旋转,翻涌,交融,变幻出一些难以言喻的色彩漩涡。
而且透过这层动荡的光膜,隐约可见屏障之外。
在南泽的屏障之外,那里好像也并不是想象中的北境群山或繁华王都,而是一片无涯的死寂水域。
这茫茫大泽,水汽迷蒙升腾,视野尽头只有灰白的水天相接,空旷而且苍凉得令人心悸。
这里亘古的沉寂如同沉重的叹息一样,能够从屏障那端弥漫过来,这些屏障之内南泽生灵呼吸间吐纳的而且饱含生机的灵气形成了刺骨的对比,就好像一步之外就是凝固了时间的洪荒一样。
疏行这个时候忍不住看着这里,对簌宛音说:“南泽屏障之外,是这个样子的吗?”
疏行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是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到什么沉睡的巨兽一样。
疏行的目光这个时候已经被眼前浩瀚又茫茫的南泽之间的大泽紧紧攫住一样,疏行觉得好像自己的灵魂都能够被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吸走一样。
这个时候簌宛音微微颔首。
这个时候,簌宛音面上,那番花树下的羞赧红晕尚未完全从她白玉般的脸颊褪尽,就像初绽的桃花尖儿。
但簌宛音身上那些南泽少主的沉静气质也已然回归。
只不过在簌宛音的这份沉静底下,悄然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暖流,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春泉。
簌宛音肯定的对疏行回答了一句:“嗯。”
簌宛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屏障之内,就是南泽,而屏障之外,其实是一片‘无垠大泽’。”
簌宛音的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石台冰冷的边缘,接着说:“其实在传说中,大泽深处会有所谓的时空扭曲错乱,暗藏无数凶险漩涡与迷失之域,而且传说当中还有一种说法,是认为当中纵使是修为通玄的大能,如果没有精准的星图或古老的指引,一旦深入,也会被永恒的迷雾吞噬,化作泽底枯骨,连魂魄都不得归乡的。”
簌宛音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变幻莫测的屏障上,复杂的情愫在眼底汹涌翻腾。
其实看着这番屏障的时候,簌宛音流露出来的,是一些子女对母亲遗泽的深切眷恋的感情,甚至还有一些守护者对强大结界本能的敬畏,当然在这种境况当中,可能还会有一丝对未知宿命的隐忧。
簌宛音接着说:“这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