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豪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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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白天往来的人多，夜里却清冷得多。单走走停停，偶尔碰上商旅，就打听邯郸的路线。从曲阳到邯郸路途遥远，且不安全。曲阳是赵地，但紧邻着的，便是中山国的国境。想从中山境内直下是不可能。
单道听途说，知晓了下邯郸的两条路。其一是从曲阳向上元县，走山路，寻找漳水，以随漳水入邯郸城。其二则麻烦得多，先西行去晋阳，再从晋阳绕行到邯郸。第一条好在走得近，直线而下，缺点是野兽盗匪暗藏山林里，未必能活着出来。第二条虽然绕远，但一路上多有人往来。晋阳是晋国旧都，人口市贸都已成熟，最近听国公之命，正从晋阳迁都到邯郸。
已经月上中天，不远处的官道旁有一从篝火，周遭坐了两名豪侠打扮的男女。
单于是勒住缰绳，下马问路：“二位，请教一下。我去邯郸，怎么走方便？”
其中的女侠道：“你去邯郸？最好往西去，从晋阳走。人更多，路更宽。”
“二位要去哪里？”
“我们？奉命前往秦国，”女侠答，“魏国无端出兵，攻打秦国的西河。”
单听得一头雾水，魏国秦国打仗，关这些江湖人什么事。
另一个斗笠男大笑道：“哈哈哈！小兄弟，我看你吞吞吐吐的，莫不是想问我们是哪里人？”
“是。”单坦白道，“秦魏国事，与诸位明明无关。”
那女侠忽从腰后拔出剑来，左手在长剑一抚，神色凛冽：“今日无关，他日还能无关吗？见义不为，非勇也。”
“小兄弟，听不懂也正常。”男子摘下了斗笠，把酒葫芦丢给他，“我给你解释解释。我们是墨门中人，墨门，懂吗？”
单接过葫芦，慎重地决定不喝，摇了摇头。
“怎么连墨门都没听说过！那我给你从头讲。墨门主张‘兼爱’‘非攻’。民间津津乐道的是祖师爷墨翟的机关术，但这机关术可不是墨门人人都会的东西，但墨门的侠客可是遍地走。墨门领头的老大叫巨子，巨子认为，这天下就如同一杆秤……必须要将两侧的秤砣加到一样的程度，各国都富裕安泰，天下人就不会有争斗了。”
“所以秦国式微，你们就要去帮秦国。”单隐约听懂了一点，道，“谁弱帮谁？”
“非为帮秦！乃为诛讨不义。什么叫不义？你看，魏侯是因为贪图秦国的西河，所以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此谓不义。”
单把酒葫芦还给侠客，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们是替天行道。可用什么帮？也不懂那…什么机关术，之类的吧？”
“武技。再不济，无非我一条命。”女侠把佩剑收回鞘中，道，“你呢，哪里人，去邯郸做什么？”
单犹豫了一下，只觉得这二人谈吐豪爽，没有必要再编故事。
“我从曲阳来的，去邯郸谋生。”
斗笠男道：“在哪不能找个活计做做？你年轻力壮的，在邯郸容易被征兵。入伍了，你就没有自己的出路，届时公侯让你打谁，你就要打谁…”
单心里琢磨着，倒觉得入伍反而比让他白手起家容易，只是眼前的二人明显不喜欢谈这个，就把话咽了下去，决定追问一下西河的细节。
“请教两位，那西河是什么情况？”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从哪里钻出来的…”斗笠男半信半疑，眯着眼打量他，“你难不成连吴起都没听说过？这老小子是魏国的河西郡守，他弄了一群誓死听命的魏武卒，几番出战夺取秦国河西，他现在还守在那呢。可怜秦国，本就没有与魏国抗衡的能力，又被打退回西边。”
“莫说了！”女侠突然打断道，刹那间剑锋已经向单挥来，挑飞了他的斗笠，剑锋直指眉心正中央，厉声道，“我方才就觉得不对，一个曲阳人能不知道这些？撒谎！你是哪里来的细作，因何入赵！”
单猝不及防，猛地向后一闪，反手把柴刀夺在手里：“听我解释！”
“习武的。”女侠冷笑道，“闪得倒挺快。”
斗笠男没有阻止她，反而乐滋滋地在石头上一靠，吹了声口哨，堂而皇之欣赏起两人交手来。单有一阵子没摸到武器，柴刀更是不趁手，只能闪躲格挡，不多时就被女侠的剑势逼到树干下。这女侠确剑招凌厉，每次都朝着他颈上三寸来，单反身在树干上借力，用柴刀的刀背隔开她刺来的一剑，及时求饶道：“大侠！留我一命，我都说！”
女侠没有停手，反而一剑穿过他袖口布料，把单钉在了树上，道：“分明是戎人，还说什么曲阳人。你若敢行不义，我剐了你！”
单叹了一口气，把柴刀扔在地上，表示自己不会反抗：“我承认，我确实不是赵人。”
“废话！你分明就是关外戎人。”那女侠厉喝道，握住剑柄，作势要给他一下，“说实话！”
单哪里打得过她，惊起一身冷汗，忙把手举起来，道：“…我说了你也不信，我是左贤王之子…”
“没听说过。”那女侠半信半疑地反问，“想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我真从大泽以北来的，你们管我们叫……”单在脑海里翻找着相关的地名，终于是隐约想起来了，“…匈——匈奴。”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远得很。”一直看热闹的斗笠男开口了，“不是白狄，不是东胡，和赵国没牵扯。”
单苦笑道：“二位，我真要是细作，能有这么差劲的身手和演技吗…若再不行，我衣服里有曲阳郡衙开的证明。”
女侠终于放过他，收剑入鞘，道：“也是。你说你是什么王的孩子，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部落斗争，不说也罢。我逃难而来，已经九死一生，如今只想谋条生路。”
女侠看他神色忧愁，不似有假，冷哼一声，就当单说了实话。她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包裹里取来一个酒葫芦，丢了过来。单一头雾水，接住这小小的葫芦，正要问她什么意思。只见女侠拍了拍衣摆，招呼上斗笠男，头也不回，道：“走了，不与你浪费时间。你拿着，去邯郸还远。”
单原地站着，手里拿着酒葫芦，真是哭笑不得。此前他要么让人追着，要么自己率先离去，头一次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顿，打完还送酒。他站在篝火旁边，目送两人走远的身影，篝火还在燃烧，有酒，有火，足够供他今夜御寒。
大抵这就是江湖人的做事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