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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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单把马匹拴住附近的桩子上。驿站租借的快马性格本就平和，任劳任怨地低下头吃草。他左思右想，夜宿山林不大放心，就把马的绳索拉长了一点，拴在一块圆木上。
这根圆木本是他用来当枕头的，如果半夜有什么惊了马，圆木一动，他就会醒。单拧开葫芦塞，慢慢喝了一口酒。他此前从没喝过这样的酒，又碰上几乎五六年也没喝上过一滴酒，忍不住细细品味。这酒是米发酵后酿做的醴，甘甜又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合着身旁暖融融的篝火，别提有多惬意。
能以自由身策马驰行，喝上甜酒，心无挂碍地睡一觉，就是今日死了也值得。
单想着，把葫芦挂在腰上，舒服地用斗笠盖住脸，随着偶尔官道上传来的脚步声马蹄声入睡。
起初，他没有做梦，酣甜地沉眠在这个难得无风的秋夜。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模模糊糊地摸到一片瓷碗的碎渣，无言的恐惧突然掇住他的心口。单急忙双手拾起瓷碗，但下一秒，马鞭的破空声如同响哨，混着浓烈的汗臭和铁锈味，不容闪躲地迎面劈了下来，一道灼热的撕裂感从他脊背上炸开。
“你这贱奴！”
有个模糊的，逆光的黑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单挣扎着抬起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无路可走。夯土墙向一座坟，环绕着他的四周，有其他的奴隶也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双手下是坚实的泥土和砂石，什么武器、什么酒，统统都不在眼前了。单这才痛苦地意识到，他又落入了那个无法逃脱的炼狱。
那高大的人影举起马鞭，这是要开始鞭笞的前兆。
单浑身都在发抖，他咬着牙，不肯作声。牙齿紧咬的咯咯声几乎盖过了他自己颤抖的鼻息，粗糙的皮革马鞭抽在背上，剧痛让他几乎要倒在地上。不能输，不能低头，分明没做错任何事。
“你这下三滥的奴隶！敢偷老爷的书，老爷今日就杀了你祭天！”那男人高举着马鞭，向下抡过来，单猛地抬起手要挡。那人一鞭抽在他的手臂上，钻心的痛麻让他向后躲闪。这人紧追不舍地弯下腰来，像一座山向下坍塌，单避无可避，只能与他四目相对。入眼竟是一张青白浮肿的脸，分明已经死了多时，脖子上还有几圈赤红的勒痕。
单猛地醒悟过来，这只是噩梦。他的勇气又回来了，当即死死地抓住鞭子，乘着怒火中烧的劲头，咬牙切齿地怒斥：“你这死人！”
顿时，一切犹如风吹尘灰，在他面前散去。
单如愿从梦里逃脱，慢慢睁开了眼。
晨曦才刚刚跃过山头，太行山的轮廓在金光下描摹得朦胧而神性。鸟鸣和枝叶簌簌的声音环绕着他。篝火已然熄灭了，只有余烬还在微弱地发亮。单惊惧未褪，伸手一摸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早愈合的伤疤。
还好是梦。
他还有些惊魂未定，下意识去怀里找自己的验传。验传是赵旦一笔一画写的，字迹清晰，墨痕已经渗入了竹简的纹路中：“邯郸人单，事曲阳郡永康里津吏赵旦，工五年，勤恳少言。……”他当然没有为赵旦作五年的工，只是赵旦怕他不便，特意写久了些。单爬起来，把斗笠重新系好，白天太阳明朗，他不想让别人过于注意这张异族的脸，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转头一看，马不知道何时被人抢了！木桩处空荡荡地挂着根绳子，圆木系的那一端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刀斩断。单这下想起来翻翻包裹和身上，好在钱袋是贴身放的，没有被人摸走。酒葫芦也在，几件衣服也在，只是这贼怕他发觉，把柴刀也拿走了。
此前提过，马是驿站的，丢了马必然要掏腰包赔钱。而平日百姓多乘黄牛、骡子、驴车，马虽然脚程快，但是脾气大，并非人人都租得起。单心里百般惆怅，拿出钱袋算了算，这一赔半年的钱就全交代了。赵旦一口气给了他够半年吃食的生活费，可惜津吏慷慨，奈何马力昂贵。
之前问过曲阳的守军，从曲阳到晋阳直线距离至少六百里。他前日晚上出发，昨日一整天都在路上。骑马脚程快，只昨晚在墨门中人留下的篝火旁睡觉。现在马跑了，算一下时间，他还要走上个三五天。好在，太行八径之一的要到井陉就近在眼前。
陉，是为山之绝坎，谓之天险。途中或有关卡盘查，好在此路是要道，往来商贾行人不算少。单抵达井陉关时，已过午后。他抬头一看，两侧山脉近在咫尺，峡道仅供两人并肩。井陉关卡架设在两山岩石之间，只留一扇过人的窄门，木门半开着透气。
单走进门里，侧头看了看。屋内无人，倒从门另一头探出个带着盔甲的脑袋：“小子，过关？去哪儿？”
“邯郸。”
“验传拿来。”
单顺从地递了过去：“在这里。”
守关侍卫核验之后，把手里的验传还给他：“可以走了。给你个建议，天黑之前上到山顶。”
单向他道了谢，开始沿着山路上行，一边登山，一边四处观察。他不是头次走太行山了，山路崎岖险要，石路右侧就是百丈深渊，侧耳听去，隐隐有溪水潺潺。井陉的驿道修葺适宜，矩形石板层层垒砌，登山起来也不算太累。单偶尔抬头去看，天空被山崖轮廓割成各类形状，偶尔从缝隙里攀出植物的根系。
起初他还有精力走走停停看风景，到半山腰就已然累得腿软脚涨，再向上爬就要手脚并用了。单有点懊恼，自己过了一阵悠闲日子，居然就把在山上为生计烦扰的事忘到脑后去。
他正扶着石壁缓气，从对面下来个拄拐的客商，身后跟着两头骡子和仆从。单当即贴着石壁，为几人让出距离。
“敢问老先生，山顶要多久？”
“快得很，你都过山腰了，等下道路开阔，去山顶更容易。加把劲！还有几里地就到顶了！”那客商看着年过半百，腿脚利落得很，三下五除二就从他面前下去了，边走边挥手，“努努力！”
那两头骡子显然也是井陉常客，甩着尾巴，从他眼前晃悠过去。
人总不好叫骡子比下去，单缓了一会，掰下来一块面饼充饥，再打打气，继续向上爬。又走了阵子，日头开始西沉，干脆不让自己多休息，铆足力气，从草木之间走到一处天然的小平台。
这平台下就是太行天险的壮丽景色，向下看是千丈深渊，层层叠叠的林木在风中晃动。向远处眺望，甚至能看见山脉脚下的郡县，炊烟在云里雾里盘旋。平台上头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男人道：“小兄弟，莫在这里停，上头有卖米浆和吃食的。”
“大哥，山顶可否过夜？”
“可以是可以，有个凤山出身的农民，专门在那造民舍，就是贵！你这个点不如努努力，到山底下去。”
单顺手从旁边捡了一根别人丢下的木棍当拐杖，苦笑道：“光爬上来都要我命了。”
“小兄弟去哪里？”
“邯郸。”
那男人胳膊一支，笑道：“大哥今儿个给你传授点经验！你从井陉道下去之后，先找个脚夫，在就近村子里歇一天。不然可不能上官道，就是去晋阳都难。我看你没带马，全靠脚走吧！”
单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同这几人道谢了，就继续向上爬。
他囊中羞涩，住店必然是不可能了。只但愿这山顶的农户能稍有善心，给他打个折扣。
有了拐杖，登山就不像之前费力。单爬上山顶时，日头已经沉在地平线，远远看去天边云彩都被光线打作金红的云雾。另一半天好似被浓墨刷过，星子零零碎碎地四处闪耀。
“我住店。”单一时间被这景象镇住，不由自主地掏了钱。在这种地方小住一夜，缓缓腿脚，明日多赶路，早到晋阳去。
“不便宜，爷，三枚刀币。”店家搓着手，嘿嘿直乐，“小店有矮榻餐食，这地方兵爷家住得多，这不得给兵爷通融通融，体恤一下…”
“……”
单在怀里摸了摸，只拿出一枚刀币。剩下的钱他可不敢随便交了，本就欠着驿站的罚款，身上统共也就三枚刀币，十枚圜钱。
“爷，一枚不够啊。”店家看他只拿了一枚，不死心，忙多问两句，“爷带黍米、盐巴了没有？这都能折算！”
单犹豫了一下，解下酒葫芦，递给这店家，道：“米酒。算吗？”
“哎唷！剩这么多！算，算，爷在这等着。我给爷收拾床榻去！”店家喜出望外，双手接过来，在腰上的布巾里头一揣，三步并作两步扎进那个小草房里。
单席地坐下，向远处眺去。层叠的山交错在一起，越向远处，越被白雾朦胧地笼罩住了。日头逐渐下行，慢慢坠入山林里。单却觉得惬意，不由得多看了一会。
不多时，有些闪亮亮的光点从山谷之间亮起，横亘山峦，朦胧如带，连成一道地上的天河。
单有点看呆了，甚至没注意到店家早回来了，也在他旁边坐下。
“爷，你看那儿，群山中间最亮的那一片。那儿，就是晋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登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