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出师未捷 ...

  •   单在山头看了许久夜色,要从椅子上起来时,两条腿沉得灌铅了似的。

      店家这所谓的“客栈”,是由简陋的民宅改建而成。黄泥涂墙,屋顶平盖,只有一扇能把手伸出去的狭窗。进门一张四方桌,两条板凳,右边是店家自己睡的床。左边室内面对面地用木板隔出六张床褥的位置,就这么草率,好在抗风。

      单蹑手蹑脚地扶着墙,生怕吵醒了其他几张床上睡觉的旅客。有人鼾声如雷,一近一远,此起彼伏。单摸到空床铺,就爬上去盖了被子,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从被窝里就飘出一股常年不怎么洗的馊味。

      “……”

      这地方值三个刀币也太亏了!

      好在他想得开,钱都花了,该睡就睡。明儿个不在山上逗留,早日到晋阳落脚去。一路听来,晋阳人都在往邯郸迁,眼下最缺新鲜劳动力,自己肯出力,钱迟早能挣回来。单想着想着,渐生睡意,就在门框随风吹动的嘎吱声里入梦了。

      听那大哥的建议果真没错。临时找个地方落脚,一觉睡醒,只觉得精力充沛。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一路来下摆都磨破了,又是碎石又是沙砾,睡了一觉又皱皱巴巴的,入城之前得找个地方洗澡洗脸才成。

      店家撸着袖子,在桌边盛米汤。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热饼和野菜,连酱料都分出六小碗来。昨夜一同过夜的客人也都在桌旁坐着,嗦着热粥。

      “爷,来吃点我婆娘做的米浆和粥,下山更比上山难啊。”

      “免费的吗?”单开玩笑道。

      店家眉开眼笑地给他递了一整碗粥,白花花热腾腾地冒着香气:“爷这话说的,不是付费了吗?来,来,随便喝,不要钱。”

      单当即在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了饼,就着粥喝。

      在他对面坐了几个高大的男人,衣着整齐,头发梳髻,端着碗在窃窃私语。好在房间不大,单脸上权作不在乎,稍加注意,就能听个清楚。

      “孟哥,晋阳周围怎么就不能去了?都走到这儿了,你还换路……”

      “可别提了,这晋阳最近管得严!”被称为‘孟哥’的男人一拍膝盖,“做咱这行当的,你敢去?”

      “孟柴,我看你现在是怂了!屁也不敢放,宁可拉兜里!咱哥几个前些年去捞上一笔,那不是靠的咱们一张嘴,横财就能从天降,哪有什么人管?”

      “你去你知道!这两年严得很。你别说咱们这行,就是货不对板,当街也能让人逮起来,老子可不干了。”孟柴“呸”了一声,把手在嘴边上抹了抹,“谁知道那劳什子新来的官想的什么,市掾查货成这样,咱们卖祭器的惹了他了?”

      单侧耳旁听了一阵,盘出了个所以然。

      孟柴为首的这群人是卖祭祀用品的,靠说点鬼神之话,把便宜东西说成有什么神功,再高价卖出去。而晋阳最近新来了个官,对民生琐事严加规矩。卖的货物要和招牌对不上,就容易被当堂对问,保不好还得罚一通。处处作衡量,百姓花钱也踏实,并非坏事。只是这几个靠说鬼说神的就赚不到了。

      店家搓着手,挪到他旁边来,悄声道:“爷,别听他们几个瞎扯胡说。晋阳做国都那会更严,也没他们嘴里说的来钱快。也不算没变化,爷…这个,最近晋阳出来的兵爷,倒是比别的地方规矩。往年兵爷来我这白吃白喝白住,多着呢。”

      单端着碗,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茬。单心里明白着,自己这一张戎狄的脸,平时说话还算凑合,但凡聊起赵境各城消息,必然要坏事。那晚的墨家侠客已经给他上一堂课了。店家没得他回应,自讨没趣,咋咋嘴,收拾碗筷去了。

      单没有多留,早早戴好斗笠,向店家告了个别。他走的时候,孟柴还在屋里头大骂新来的官。

      井径下山路更险要,有些狭窄处必须要一人侧身才能过。如果两头都要过人,就只好一个退回去,让另一个先过。单行囊不大,走窄路倒是灵活。他没带多少行李,还是那两三件衣裳,一根木棍,反而觉得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途中又碰见几个行商的,卖草鞋麻绳的,随着他越下到山脚,人越多起来。出了关卡,迎面就是一条阔路,衣着整洁的男女在山涧旁闲谈,揽客的脚夫,扛着成筐的郁李、甜枣叫卖的农人。

      快到晋阳了。
      这与他在曲阳的体验全然不一样。曲阳也不算小,显然没有这么多的人,县中土路弯弯绕绕的多,实在修不出如此宽阔、笔直的路。

      “小哥,走一程不?”脚夫道,拍了拍旁边的木轮车,“老头儿送货去晋阳,载你一道。”

      单心怀感谢地回绝了。自昨晚上让店家宰了一笔,他实在不敢贸然答应。好在此地发达,下山后就是望不到头的镇子。单找了个就近的驿站,先把丢马的费用补上。

      单把那两枚刀币缴了,又忍不住问传舍:“大哥,从这里去晋阳称要多久?”

      “你已经在晋阳了。城中及周边三百里,都归晋阳管。”传舍摸了摸脑门,道,“谁给你的舆图,没给全画上?”

      单干咳了一声,他连舆图都没有,全靠一路打听问过来,能走对地方已经是难得:“我有意投军入伍,敢问怎么走?”

      “那你确实要进城,你这么走,我给你看。”传舍从腰后拿出一卷牛皮,展开后分两面,一面是整座晋阳城,一面是赵国疆域,这便是舆图,“此地叫阳曲县,你往前走就会看见汾水,顺着汾水就能找到城门。”

      “远吗?”

      “路上能碰上带你的好人,那就不远。靠腿走…嗯,得个一天半天。”传舍眼睛一亮,道,“哎,你都是要参军的人了,日后定会有大作为。这位将有大作为的小哥,你要不骑骡子去,没几个钱,走起来还快,晌午就能到。”

      单心里确实有点担忧。自己不剩几个子儿了,干粮也快吃尽,要是夜里才到晋阳,恐怕也只能找个城根睡。更别提走整宿进城,明天一早才到晋阳,恐怕累也累死了。

      他在累死自己和稍微累一累骡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乘骡子虽然没有策马快,但正适合路上稍作休憩。
      单在途中水潭处停下,洗了头发和身上,换上此前子英给他补过的一身衣裳。再上路,已经能听见汾水在不远处湍流。太行、吕梁环抱之处,就是晋阳。巍峨的夯土墙渐渐出现在地平面上,赵字旗在高墙之上随风舞动,在午日太阳下显得高大且壮观。单估计了一下自己身上余下的钱,也就够买块饼子,幸亏已经抵达晋阳,再不济也能找到些活做。

      “哪里来的?”

      “曲阳。”单从怀里拿出验传,双手奉上,本以为这次也是扫一眼就罢。

      “知道了,你进屋去等着。”侍卫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来两个浑身披甲的士卒,“你们,跟着进去。”

      单心里一惊,回想自己答复,分明也是什么都没多说,这进屋又是要做什么。他到底还是起身,在左右挟围下走进旁边的一扇侧门里。

      刚一进屋,门就被猛地关上。他回头一看,那两人用戈矛将唯一的出口牢牢拦上。向前看,则是一条狭长的石道,只有左墙上有些分布均匀的孔眼,隐约照亮台阶。单心知是对方要他向前走,毕竟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心里紧张,走得也慢,脚步声就回荡在耳边。直到上了楼,室内光线才明亮起来,有两三个披甲的将士站在一起等他,其中一个摘了头盔,看着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另两人见状退到旁边去,可见这年轻男子的官衔必然不低。

      “你是曲阳来的戎人?要为何事入晋阳?”那男子扶剑向前,道,“你不知道赵国抵御戎狄多年了?”

      “我想入伍。”单再度将验传双手奉上。

      男子接过来,眯着眼细细看了一番,笑道:“这曲阳津吏赵旦都给你担保了,结果你到我眼前来,说的和写的全然两码事。这验传可为真,也可为假。再者说,戎人投赵军,你这可算是投敌了。”

      “戎人就不能做赵军?”单反问。

      男子把验传递给他,神色平和,且略带微笑,好像在看什么新鲜事:“按理说吧…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津吏的担保是我求来的。”

      “我看得出来。我问你什么,你避而不答,只说你想坦白的部分,不愿惹怒我。你懂得退让,脑袋聪明,不是那种硬逞能的人。”男子话锋一转,笑呵呵地追问,“你既然会退让,又怎么能确定你会做个好士卒呢?”

      单挺直腰板,道:“只进不退,只会让人枉死。”

      男子收敛了笑容,向前站两步,用剑柄点在单的胸口:“说得不错,‘曲阳人’!说说,你是逃兵,还是降将?一五一十告诉我,我才能禀告校尉,他是留你,还是杀你。”

      单沉默良久,背身过去,解开衣服。

      鞭伤,刀剑和箭矢留下的疤痕,搬运重物的茧子,长途跋涉而磨破的红痕,狰狞地铺满他的背和腰。

      “我两者皆非。”他平静地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作,目前日更,喜欢的话可以给点评论~ 谢谢大家抽时间看我写的东西。 停更校对内容中。 可能文章会有前后乱序的情况,可以过一段时间来阅读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