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行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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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匈奴人，部落内斗流亡在外。在义渠被俘，做过奴隶。奴隶主要害我，我就把他杀了。后来蒙赵旦搭救，今天才能活着在这解释。将军，我是投军入伍，不曾投降，也没在战前先怯。”单从容道，自信地袒露身躯，任由几人观摩。
光线从从城墙的射孔流进来，照在他脊背上。有些痊愈的疤上是增生的皮肉，在背中像山峦峡谷的痕迹，背负重物的青紫犹如湖泊，指明了单口中所言的过往和来路，又何尝不是他的舆图。
盘查他的守将迟迟没有说话。他本来都握住了剑柄，以免单从身上拿出什么武器。谁知他是把衣服一脱，在职责性的审查后，出于礼貌地挪开了视线：“你倒也不用…”
单把衣服拉上，系好衣带，自顾自道： “你如果不信，我就把我怎么杀原主，怎么逃出来的，一并讲了。”
??“这个就不必了，我信你，若是事情如你所说，那我敬你是条汉子。”
男子急忙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了。看来那几道让人看了都心酸的疤痕是义渠人的马鞭所致，这些应该是他的真实经历。
单“嗯”了一声，把衣襟妥帖地打理平整，子英给他这件缝得针脚密密，贴身穿着很是舒服。
男子沉吟了片刻，对右侧站立的士兵传话：“栾姒，你去传告校尉，这有个戎人要入伍…身份来历一并要转达到位，他还提了一句，’只进不退，只能让兵士徒然枉死’。井仲，你去联系曲阳县尉。这人主人是曲阳县平康里津吏赵旦，核查一下他这个验传是真是假。”
单看他吩咐得细致，不由拿话讽道：“将军既然不信，还费什么精力？不如押我审讯去。”
“万分抱歉，这不是我的意思。”这男子竟开口道歉，仿佛他是那个做错事的人，“我是启，晋阳城县尉。我的职责只负责盘查出入晋阳的客旅，本来是可以放你走的…但此事既然关乎入伍，就得归我上头的校尉管。这个…校尉他新官上任，管得严。”
“我听过别人提到他。”单听得明白，原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等着。”
启虽是一身戎装，性格倒是不错，大多时候笑呵呵的。单坦然报上原意，启也不多为难他，去弄了水碗和炒熟的栗子，放在案头。
“坐下吃点。我倒是真新奇，活的戎人！我长这么大只在战场上见过戎人，要么在互相拼杀，要么就死了，哪有能说得上话的戎人？你与谁学的？”启在身上摸了摸，掰开肉干，给单递了一块。后者虽在气头上，但也伸手接过来了。
“…新奇什么，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我在津吏家偷学的，他不知道这回事。你不要为难他。”
启瞪大眼睛，还为这小子忠勇的架势震惊了片刻，大笑起来：“你别扯谎，我跟你讲啊，晋阳如今的校尉可比我脾气差多了。你在我眼前扯谎，说说就罢了。你敢在他那玩花招，他管叫你吃尽苦头！赵旦那里我一经核实，我绝不为难他，顶多是上头叫他几个月俸禄打水漂罢了。你既然准备从军，多立功劳，给他弄点粮食回去赔罪不就好了？”
单还有些内疚。赵旦出于善心扯的谎，他到底是没在晋阳维持住，只好把自己到时候的食禄多给赵旦些……如果能送的过去的话。
“你刚才说的校尉，他是什么人物？”
“姓凌，你听见大伙说校尉、校尉，基本都是提这个姓凌的校尉。他比我小。哎，比我年龄小的意思是比我锋芒毕露，他识人厉害，你可不要在他眼前撒谎。”
“这和撒谎有什么关系。”单反问道，“出于救人而撒谎，出于自保而撒谎，他眼里也容不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之前有几个人不听指挥，还在他眼前撒谎。校尉大怒，直接罚了二十军棍！”启一边嚼肉干，一边比划，“足足二十军棍，没打死都算好命，六棍吃完都别想竖着走路，这二十棍分着打的，打完了就送他们告老还乡去，都不予再入伍了。”
“听着治军严厉。”单感慨道，手上没闲着，把栗子都剥了吃。
两人闲聊了一会，半柱香的功夫，那个名为栾姒的士卒先回来了：“校尉传令，不得为难投军壮士，允他三个时辰内到营。”
“这么快。”启惊奇道，拍了拍膝盖，“他平时可是要审个七八回，我看你也是沾了戎狄身份的光……你也别觉得进了新兵营就踏实了，我看校尉他未必是待你热情。你先多吃点，等下我让栾姒送你过去。”
单忙不迭把肉干和米浆都塞进嘴里。
启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一笑：“人这辈子活来活去，无非小命一条，你且悠着点，别入伍之前先噎死了。我和校尉职责缘故往来频繁，等着从他嘴里听你升官加爵的好消息！”
启留了他一会，等单水足饭饱，才让栾姒送他去军营。赵国与各狄比邻而居，故而有些官职比其他国家多个骑马的习惯，单终于久违地再次摸到缰绳。
只不过是…坐在这位女将的后座。哎，男子汉坐在后座真是很逊。
枣红马在小路上驰骋，去路要横贯晋阳城。单回头去看晋阳的城门，巍峨地伫立在日光下。两道民居像铺开的简牍，密密地一栋挨着一栋。他看不懂店铺的幡上写的什么，但它们在门户前头各色各型地迎风招展，看着就颇有趣味。晋阳人口多，男男女女在街上缓行，也有乘着骡车的老者带着瓦罐向家回。耳畔除了风声，就是行人声、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他新奇地四处观察。有些宅子豪华，门前停着车。有些宅子破旧，门前有妇人在木桶里捞洗衣裳。也有些宅子干净齐整，门口挤满了人，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单看得眼花缭乱，也认不清楚谁家卖的什么，但这对他来说很新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条街上，又能默契地让出正中的路好方便车马通过。虽然人声鼎沸，但那些一同出门的人却又明显听得见彼此。
不多时，他们在另一边的城门尽头拐了个弯。一片矮而规整的木房之后，由尖利的篱笆围绕着十几座白色军帐。栾姒摘下腰牌给门前的守卫看过后，策马前行。穿过那些白色的军帐，堪称辽阔的校场出现在视野里，赵字旗在正中央迎风而立。
“到了。你自己下去就行，等会有人带你。”
栾姒轻夹马腹，枣红马打了响鼻，把单放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左右看看，大伙都在各司其职。矩形的校场有六七个值岗的将士，还没有谁主动上来跟他打招呼，便只好在校场站着干等。这时候天色已晚，夜幕低垂。晋阳城里的街坊点上灯火，光亮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出里面忙碌的人影。
好在没有太久，有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士兵小跑过来。单发觉他穿的是皮甲，且与巡防换岗的不大一样。
“你是新兵？”这人问道，“校尉在忙要事，眼下不方便直接面见你，他叫你去大帐里谈话，只是需得隔着屏风…”
“肯见我就行。”单答道，心里还有些期待，他到此刻都表现不错，这入伍的事近在眼前，希望能顺利。
士兵领着他走向大帐。
单走向最近的几座帐子，看清楚它们里面都修了门板。外面虽是让暖白色的布料裹着，实则框架井然，用木板修建了室内。估计这校尉被调来只是临时，结果现在又要长期任用，他才用木板搭在军帐里头，以便居住。
推开门扉，一道屏风挡住了二人的视线和去路。
军中用的屏风远不如公族大夫的漆屏精美，大多用便宜的麻布缝制，四角拴挂在木框上，所以能隐约看到对面。单原地站住，琢磨着室内的摆件。室内干净，没有挂任何多余东西，屏风后左右两边各置铜金烛台，中央摆一条长案，有人端坐在案后面，头也没抬，似乎在翻阅什么。
“校尉，人带到了。”
“嗯，你可以下去了。”校尉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下抑，有种难言的威严，“新兵，你原地站住。”
单原地站着，不敢向前。隔着屏风，他看不清校尉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微微晃动，放下书卷，跽坐得更标准了。
“我已更衣，不能待客，见谅。请你向前一步。”
“是我打扰校尉。”单小心地向前站了站，以便对面能看见自己的脸，“我是匈奴人…”
校尉抬起手，打断了单：“我已经听过你的事，不必再说。你明日一早入新兵营，先考察三日，第三日下午验查你的体能情况，以及驾车、弓射。合格就可以留下了。”
单心知对方在交付信任，毕恭毕敬道：“多谢校尉。”
“好了，你等下出门直行，穿过帐子，有几间矮房，自行找空床休息即可。”校尉答道，“我已告知过其他人，不得谈论你的经历、出身，你放心示身手。”
校尉答复毕，又低下头开始看他的卷宗。单还没从顺利入伍的喜事里反应过来，就呆呆地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听着竹简在桌案上沙沙声，以及不远处火苗的噼啪响声。约莫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校尉原来是把话都说完了，让他出去。
单这才轻手轻脚撤出门外，帮他把门关了，顺着校尉给他的路线走向兵营的矮房。
这校尉言简意赅的，治军规整，又做事利落，应当不会太难相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