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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剿虎 ...

  •   寅时,天色还没亮,营地四角的晨鼓就响了。一夜过去,单睡得踏踏实实,完全没有发觉军营里有谁打鼾磨牙。他收拾铺盖,换上摆在床角的衣裳,这才看见屋里大约有十来个人,有人动作利落迅速,有人显然还没有受过训练,慢腾腾地叠衣服。单动作麻利,收拾完就起来,照着其他人一样在铺侧站定。

      什长背着手,在门前站定,喝道:“你们一个个慢的那鸟样!我看谁还没收拾完,姑娘出嫁都比你们快!全伍连坐出去站着!”
      “报告,那个,我们是才入营还没编的新兵。”有人小声道。
      “新兵也是兵,所有人立即绕营跑三圈!”

      这帮新兵当即就蔫了,一圈三里,三圈就是九里,但谁也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列队,小跑着出去了。单识趣地殿后,趁机打量一下未来的同僚。这帮人有的年纪和他不相上下,只有两三个更年长的,像是已经成家立业的年龄了。单并不知道,自从魏国有吴起一手练教出魏武卒,列国都又惮又怕,赵国当下的国君也是如此打算,所以大力征兵,对立功者不吝赏赐,自愿投军的人数日益加赠。

      晨跑的速度不快,单跑得算是惬意,只要不停下来走路就不至于累。营地四周都是小树林,将军营和街市民宅彻底隔绝,反而能享受到草木摇动的美景。管吃管住还发衣裳,怎么想都比之前在外面踏实得多。校尉昨天说,三日后考察他的体能、弓射和驾车本领,听起来几乎是家常便饭。

      做奴隶的经历并非他胡编乱造,诸如策马、打点家事、体力活…必须达到奴隶主的要求才能免去一顿拳打脚踢。其次,从义渠去赵的逃亡路途漫漫,过丘陵、山崖、渡天险,都能一边打猎一边硬撑最后一口气。至于弓射本领,他游牧出身,部落里头小孩人均个位数的时候都能骑马开弓,显然是轻而易举。

      单正发呆呢,不料前头的士兵悄悄扭头和他打招呼:“兄弟哪里来的?”
      “曲阳来的。”单也小声答道。
      “我是伯异,本地人。没去过曲阳呢,什么样儿啊?”
      单听他跑得直喘,就这样还要唠两句,哭笑不得:“跑步呢,晚上说。”
      伯异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回头看路。

      三圈跑完,有些适应不了的已然累得扶着膝盖,呼哧直喘。刚才和单打招呼的伯异擦了擦汗,脸色有点虚白,他这是有点盗汗了。
      “用我上报吗?”单悄悄伸手扶了他一下,趁着什长还没注意到。
      “不用,不用…没吃东西,饿了。”伯异感谢地看了他一眼。

      “新兵,站直了!集合,点名!”什长等他们缓了一会儿,才开始例行报数点名,简要申明纪律之后,指着不远处一个大帐开口,“去那边吃饭。第二通鼓之前有两株香时间,吃饱了出来列队。”

      单见伯异站稳了,暂时放下心来。等到他们吃上饭,伯异脸上的血色就回来了。他俩搭上话,自然就往一块坐。
      “你是不是…”
      伯异竖起食指,连忙劝他小声:“嘘,嘘,可不能说。我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
      单了然,把自己手边的饼掰一部分给他。伯异感激地接过来,揣进了怀里。

      上午是操练。这帮新兵还没有成套的甲胄和兵器,一人一根木棍,整个上午就耗在练习“刺”与“收”上。
      动作不规范,罚跑。懈怠走神,则喜提教官的巴掌。好在乏味的操练终于结束,正午气温升高,准许所有士兵乘凉休憩。伯异自来熟地跟单凑到一棵树底下,俩人靠着开始闲聊。

      “我昨天早晨来的。”伯异靠在树干下,“我们这群人其实都是昨天才到齐,谁也不认识谁。”
      “我夜里才到,昨天听一路有人说校尉,你见过校尉没有?”
      “我昨天才到。”伯异两手一摊,笑道,“也就见了带我来的士兵和什长,盘问籍贯,作证画押。”
      看来校尉是没有会见每个人,单心里想着,不打算将这件事全盘托出:“我也差不多。”

      伯异“咦”了一声,扭头看着单:“你是曲阳人啊,长得太有特点了,看着像从雁门郡来的。”
      “可能祖上有那边血统吧。”单忙错开话题,生怕对方抓着不放,“你是本地人,这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
      “当兵了还惦记玩啊。门外的食街上吃的多,也有卖点小玩意的。晋阳是大城,你要是愿意去逛沿河,晚上也很热闹…那边有几个宗祠,背靠着山,风景很好。”
      单挠挠头,笑道:“我以前忙着帮家里干农活,实在没有时间放松。”

      两人正聊着天,忽然一阵急切的号角声从营帐前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爬起来去看看情况。两人躲在帐篷后面,隐约能听见几个军官正小声交谈,其中一个语气坚决道:“既然不在城中,顶多向晋阳城郭派一队士卒巡逻,确保水道安全 。”
      另一个道:“既然都要和都尉那头协作,不妨…让新兵练练?”
      “训练不当,出事怎么办!”语气坚决的那个稍微提了提语调,“校尉问罪还好说,上头追下来,你负责?”
      “那也不能让精锐去干这种事吧,是不是?让新兵去凑合凑合,我给他们发兵器。”
      语气坚决的那个听见“精锐”二字,恐怕是意识到不能折损锻炼得当的精锐甲士,语气可算软化下来了:“少带点人,别弄的大张旗鼓的。”

      单和伯异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也许要提前上“战场”了。

      一阵急切的鼓声过后,什长在空旷处开始叫人,把他们一个个喊了回来。
      什长两手叉腰,道:“城郭有猛虎伤人,咱们合计了一下,都尉那头出几个城防军,我们也出人。谁要去?”
      “空手去吗?”
      “一人发一杆矛!”什长向后退了半步,令人把兵器架推上前来,“要去的拿好矛,城防的比你们经验丰富,毛头小子看见老虎也别冲上前去,你们的职责是巡逻,发现有虎立即疏散百姓,懂了没有?”
      “去了有奖励吗!”有人拉着嗓门问。

      “有!恪尽职守得军功,校尉赏你!”什长答道。

      三言两语就劝得这帮新兵热血沸腾起来,十个人都拿了长矛、穿上轻便皮甲,在新奇地到处把玩摸索。可惜没有路过的老兵油子,不然定要告诉这帮新兵,恪尽职守和军功是两码事,校尉更不可能随便行赏…

      不过,能当打虎英雄,听起来也很是威风啊。

      单忍不住向前一步,把长矛放回兵器甲上,斗胆请示:“什长,我想要弓。”
      “人家拿矛,你拿弓?”什长斜着眼睛瞥他。

      “我弓术不错。”单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行礼,两手才抬在身前,深深把头低下,“我认为,不能等猛虎近身再做准备。”
      “你小子还论上兵法了?你以为也没用,去去去,拿着你的矛回去!”

      单争取未果,心里有点不服气,但也只能拿回长矛,归了队列。

      这一行菜鸟在晋阳门前和都尉手下的另一队人汇合,二十人向河谷进发。河谷是百姓劈柴洗衣的地方,远处就是灿灿农田和民舍,山上有虎的事已然传开,一路上能见到不少农民住户忧心仲仲地向城门里撤退。

      单跟在队列里,偶尔看看他们对面走得整齐划一的城防军。他们那个健谈笑呵呵的都尉没来,故而也没人搭理这帮新兵。

      两队人在山脚下呈半月,稍稍包围了山坡。城防军将矛垂下来,列队向里推进。这帮新兵倒好,连矛怎么用都没学,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什长叫他们,这帮人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是疏散群众和巡查。

      “就你们这个驴脑袋,军棍肯定吃得管饱。”什长气笑了,绕到最后一排,拿矛杆挨个轻打他们大腿,“肩膀中间就是饭桶一个!”

      于是乎,在麦田和小溪间,新兵的哎呀痛呼声此起彼伏。

      夕阳西下,本以为这事完了,谁料有短促的号角声响起。什长神色一凛,急忙领队小跑起来:“所有人分两队,准备好!”
      “这是怎么了?”伯异悄悄和单搭话。
      “估计是抓到老虎了。”单推断道。

      他朝着号角声处侧目,有鸟从林间惊飞。单处于本能和习惯,开始观察地势。这是太行山脉脚下,有虎侵袭应该算是常事,所以中午他偷听的那军官们都不以为意,甚至作为晋阳都尉的启也只派了一队人…

      等一行人跑到山林里,又爬了两个山坡,还没打虎已然狼狈,浑身泥巴树叶地汇合了。只见城防军横矛在前,十个人作了个不规则的包围圈,正中央是一头皮毛斑斓的虎。

      城防军中军官打扮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加入包围圈。新兵不敢迟疑,但也心惊胆战,颤颤巍巍地加塞在城防军的缝隙里。

      “刚才发生什么了?”单小声询问旁边全副武装的士兵。
      “老虎吃了人,”这人不打算和他详述,言简意赅道,“必须杀。”

      这老虎倒是自信地在包围圈里打转,悠闲地踱步,眯着眼巡视近在咫尺的“菜肴”,偶尔朝前两步,迫近吓得已然面如土色的几个新兵,像是故意用咆哮恐吓一般。

      “什长,怎怎怎怎怎么办?”那新兵吓得脸都要惨白,向后退了两步,当即有熟练的城防军将老虎逼退。
      什长还没说话,带头的军官就打断了他们,两手攥紧矛,下令道:“缩紧包围圈!”
      城防军一身铁甲,新兵一身皮甲,饶是老虎也知道谁好欺负。眼看包围圈逐渐收紧,它左右观摩一阵,忽地朝什长扑去!

      眼看什长要被老虎扑上,新兵又没有定力,当场举着矛去一通乱捅。老虎身上被刺了几下,哀哼一声,转过头来怒哮,身体也拱起。人离得近,队形又散乱,这个距离下连老虎背上的花纹竟也看得一清二楚。

      “快散开!”军官大喝一声,勒令其他人快点分散开,但他这一吼又惊了老虎。老虎循声而扑,犹如一座小山猛的压上来!

      军官忙竖起矛杆,才能挡住重若千钧般的一扑。这虎见一次没有作罢,两爪向军官的头上击去,大张着口,利齿几乎贴上他的脸。有两个反应快的城防军,一把捞住军官的胳膊,刹那之间把他从地上拖拽出去。

      老虎这一巴掌没有打到脸,可挠到了他的小腿,顿时疼得这军官咬着牙直哼,腿上血流如注。

      这老虎见自己得逞,作势再扑。单和几个新兵当即下手,矛猛地一捅,虽然只是刮伤个老虎皮毛,但又有血腥味刺激,几乎是发了狂,咆哮着转身,两枚招子转过来紧紧盯着单。

      单心道不好,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棵茁壮的栎树枝干,向上爬。一边爬一边不忘用手里矛捅这大虫的脑袋和眼睛。猛虎看捉不住他,就转头去对付别人。虽然一时保命,但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谁带箭了!”单在树上扯着嗓子,“给我丢一把弓!”
      很快得了下面的回应:“没带!”

      单手心里满是汗,如果有弓箭,就不必这样必须近身。现在已经没有队形,除了训练有素的城防军还在维持阵型保护军官,自己那帮菜鸟同僚都吓得快四散逃开。与虎对峙的局面已经破了,人靠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的。

      老虎果真盯上了什长,新兵蛋子们慌乱地后退,只有什长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拿着矛直对着它。这虎嗅了嗅矛杆,像觉得这根肉有点意思似的,用牙轻柔地叼住了矛杆,慢慢地抽走。什长再怎么有经验,也不过是个比其他人早入伍几年的,顿时吓得两股战战,硬是靠一股勇气才赤手空拳地扎稳脚步。

      老虎弓起身体,健壮的后腿蹬地,是要扑人的架势。

      单反手从树上抠掉一块皮,往虎头上丢去,试着吸引它的注意力:“什长!你快跑!”
      老虎这回对他的小伎俩失了兴趣,向单咆哮一声,仿佛在告知他:下一个就是你。单心一横,把长矛拆了,手臂运力,将铁制的矛头丢掷过去。

      只听一阵风声呼啸,这虎痛嚎一声,居然栽倒在地。

      大伙都愣了一瞬。单也低头看看,他忘了这铁矛头有重量,压根丢不到老虎身上。让它受伤的不是矛头。下一秒,连续不断的破空啸声从山坡高处传来,羽箭齐发。百十支箭迅猛而下,直直扎进老虎身上,叫它也再动弹不得,嘴里流出血沫来,死了。

      有人在山坡上。
      单循着箭矢的来路仰头去看,只见一位白衫高冠的贵公子,左手持一把长弓,右手架着三支羽箭,姿态端挺,凛然立在山坡上。

      “伤亡几人?”这贵公子询问道,尾音微微下坠。

      受了伤的军官在其他人搀扶下汇报道:“轻伤…四人,亡一名,是为近邻…近邻樵夫…”
      “嗯,后续我与都尉商讨。”贵公子说着,转头叫上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两三名士卒,“你们送伤员先回去。”
      单这会才看见,原来贵公子不是一个人,身后约莫有二十个浑身披盔戴甲的将士。

      “在树上的,可以下去了。”贵公子瞥了他一眼,收起弓箭,顺手递给旁边的副官,自己则款款至坡下,单当即从树上下去,站到什长身后去,心里还在念叨着,这人在坡上是逆风,居然能一箭就精准射中要害…开头那一箭肯定是他射的。

      贵公子逐渐走近,腰侧挂着的玉佩组随着脚步声琳琅作响,高冠博带在一众武人之间颇是显眼,待到他在什长面前站定,众人才真正看见他的脸。

      与大多文士大夫不同,这公子虽面白却无粉饰,剑眉英挺,双目沉着,神色凛冽。再定睛一看,他这月白色的直裾里,分明是一身铁甲戎装。

      什长刚才那一下伤到了肋骨,正把手搭在伯异肩膀上,余下众人要么被老虎扑得惊魂未定,要么是在地上滚来滚去让树枝石头刮擦伤到,不同程度上地挂了彩。

      “哪个营的,弄成这样?”贵公子皱着眉,目光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众人脸上,“头盔没带,兵器没带,送命来了?”
      “…我们…昨天入伍的新兵。”

      贵公子错愕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的神色,语气里稍微带上几分怒气:“谁让你来的?季臼和颍?敢用人命冒险。”
      什长喘着气,努力抬手行礼:“回校尉,是颍的命令。”

      噢。
      单没有再多注意他们在聊什么,而是讶异地看着校尉。赤红色的冠带系在他的下颌,随着风微微摇动,两鬓的碎发漆黑而柔软,分明就是路上常见的白面书生、赵家兄弟爱说的故事中的文静策士。

      本以为是个满面胡茬的高大男子,怎是一位这般模样的翩翩君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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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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